《拆关大师》拈叶飞花

14、九泉神关（上）

　　第二日一大早陆治便下山，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在方材神店里定好了工料，午后又到碧云书阁借阅了几本解毒相关的典籍，傍晚又回到匠人村，找工头商量增添力夫的事。工头推说临时添人不好找，陆治又答应加了些工钱，才把这事谈妥。

　　陆治回到家已经很晚，有了上次被吊起来的教训，这次他进门时格外留神。

　　“这小子还算言而有信……”话还没说完，脚底被什么珠子硌了一下，陆治好一阵手舞足蹈才稳住没滑倒。他低头一瞧，脚下是一粒钢珠，倒不像是谁故意放的，如果是故意的不会只放一粒。他正想着，忽然注意到墙角多了一堆东西，于是上前揭开那堆东西上盖着的布，瞬间一堆钢珠哗啦啦倾泻而出。

　　陆治扶额道：“看来得让他也发个誓。”不过陆治考虑到这么晚那人应该休息了，便想明日再和他好好说说乱动机关阀的危险性。

　　陆治忙了一天到现在才发现肚子有点饿，于是打算去厨房找点吃的，结果却发现那人根本没动过厨房的东西，那他今日是吃的什么呢？想起那人从来不喊饿，什么时候给就什么时候吃，不知道是真不饿还是特别能忍，不知为何陆治更倾向于后者，于是打算明日还是给他备些饭菜。可是接下来陆治却没时间和扶竹掰扯这些小事了，因为开工后每日都忙得脚不沾地，两人几乎打不上照面。

　　开工当日陆治带领着几名工人去往后山，一边走一边问工头道：“老秦，这两个是生面孔，你确定靠得住吗？”

　　工头拍着胸脯道：“哥哥我把关，你放心，他们是我远房亲戚，在别处做过工匠，手熟着呢。”

　　陆治道：“如此便好，这次十万火急，只要能按时完成，工价再给你们添两成。”

　　工头大喜，保证道：“一定一定！”

　　陆治又正色道：“此关私密，你们千万别往外泄露半个字，否则此次合作便是最后一回。”其实最机密的机关部分力夫们都接触不到，但以防万一，陆治还是叮嘱了一番。

　　“放心吧陆老弟，干我们这行的，第一便是嘴要严实，我们合作这么久了，哪次没让你满意。”工头拍着胸脯保证。

　　谁知这秦工头白天刚作了保证，夜里歇工喝酒时便被两个兄弟套了不少话，这两人说是工头远房亲戚，实际和工头根本不认识，只是塞了些钱给工头，让他介绍活。陆治这边临时要增添力夫，又要得急，工头正愁找不到人手，这两人来得正是时候。

　　而工头哪知这两人并不是什么善茬儿，而是江湖中臭名昭著的“乌鸦”。“乌鸦”这个称号为两个人共有，此二人于江湖中潜行，善于收集他人机密，一旦发现有利可图，便会找寻弱点要挟敲诈对方。

　　二人不知从何处探听到陆治购置了大量龙晶和诸种昂贵工料，便猜测他手上定有大生意。又追查到陆治在碧云书阁借阅了《百毒解》之类的解毒书册，再结合他购入的其余料例便做出了一些推断。

　　乌鸦知道不论如何，这人能出得起这么大笔钱，说明他们的大生意也要来了。乌鸦的行事风格便是“快、狠、准”，二人果断行动，用计混进了力夫队伍。

　　陆治整日忙于机关的诸种细节，并未发现那二人异样。在陆治的监工下，十日正好竣工。力夫们领完工钱各自散去，陆治站在关口看着新作不胜满意，迫不及待也想让扶竹看看。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才行，陆治穿着冬衣做完了五遍测试，才心满意足。他正打算去接扶竹，却见不远处一青衣男子正慢慢朝关口走来，这熟悉的清瘦身形，不是扶竹又是谁。

　　陆治正欣喜，也顾不得有什么奇怪，朝扶竹喊道：“你怎么自己过来了，我正打算去接你。”

　　扶竹没有回答，阴沉着脸缓步走来。陆治察觉扶竹状态有些不对，便问道：“你怎么了？”

　　扶竹行至眼前，陆治瞬间有些愕然，这张完全伤愈的脸，自己好像还是第一次看清楚。这些日子陆治几乎没回营造坊，一日里只是早晨会到村里伍大娘处领取整日的餐食，然后分出一份先送回营造坊，而自己也只是放在厨房里，等扶竹饿了自己下来取，这么多天并未真正与扶竹见过面。

　　扶竹如今这张脸简直判若两人，肿胀淤青褪尽的脸显现出一双凤眼，眼尾浅淡的沟壑柔婉上扬，眉毛淡而锋利，鼻梁高挑却不突兀。若之前有几分怀疑扶竹是阁遥岛的人，眼前这俊逸的模样完全打消了陆治的疑虑。

　　陆治目不转睛打量着扶竹道：“哇，是我看走眼了，原来扶公子如此俊俏。”

　　扶竹漠然盯着陆治：“是看走眼了。”

　　陆治又道：“你果然不是异人岛的人。”

　　扶竹道：“是吗？”

　　陆治摸摸下巴长出的胡茬，痞里痞气道：“你要是阁遥岛的人，就异人岛了就该叫美人岛了。”

　　出乎陆治意料，扶竹并未生气，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陆治，认真道：“害我的人，是阁遥岛岛主，阁瑶青堂。”

　　“哦。”陆治没想到扶竹会突然告诉他这个，感觉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哪里奇怪，但有另一个问题让他更疑惑：“不对啊，阁遥岛主不是魔刀阁瑶昝吗？”

　　“死了。”

　　“哈？怎么死的……”

　　扶竹想了想，并没有回答，转而问道：“我今日便可入关了吗？”

　　陆治这才想起来当前最重要的事，欢喜道：“对，快来，我带你进去看看。”

　　扶竹看了看眼前杂草丛生的山壁，关门与周围山石草木融为一体，十分隐蔽。陆治走到关门前，取下腰间两一铜钥匙，插入石壁一处孔洞内，往右拧了半圈，一扇小小的石门便轰隆转开，一股强烈的寒气骤然袭来。

　　见扶竹还在犹豫，陆治又朝他招手道：“傻了吗，快来啊。”

　　扶竹慢慢跟在陆治身后，两人经过一条极短甬道步入了修炼室。室内一片黑暗，陆治不知操作了何处，石壁转角处四个匣子突然自动打开，匣内装的夜明珠隐隐照出了室内样貌：陈设十分简洁，正中一座打坐用的宝莲华，和普通床一样大，上面搁置一个玉枕，角落还叠放着一床厚棉被。为了赶时间，能省之处都省了，但仍然能见到一些细心巧妙的设计。

　　陆治将钥匙递给扶竹，抱着胳膊摩挲道：“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冷吗？”

　　“为何？”扶竹问。

　　“这周围石壁和莲华内都嵌着碎龙晶，龙晶外层也做了些防护，光与热、水与声都传不进来，当然寒气也出不去，这寒气温和稳定，你在此待得越久会越觉得寒冷。”

　　陆治又指着石壁一处夹角凹槽道：“这扇石门连通隔壁阳室，我在地面刻了些竹纹以作标记，你若毒发不能视物，可摸索此标记确定方位。”

　　夜明珠的微光下，扶竹冰冷的眸子有瞬息闪动，他道：“过去看看。”

　　陆治一拧墙上机关，这凹槽石门摩擦着墙壁隆隆转动。陆治对扶竹道：“闭眼。”

　　扶竹照做，陆治便推了推石门，拉着扶竹侧身步入。就在下一瞬间，扶竹周身被温暖包裹，透过眼皮感觉到眼前一片明亮。他适应了片刻缓缓睁开眼睛，才看清眼前的阳室约比阴室小一半，穹顶不知是何材料，晶莹剔透。

　　陆治解释道：“刚才的门是三分门，可能与你常见的门不同，可避免阴阳二室寒热之气互通，使用方法则是拧一次机关阀，便可推动一次，两室墙壁上皆设有机关阀。”

　　陆治又道：“我在书籍上查到了见血封喉的习性，活的见血封喉，若将他置于相反的环境，并以内力干扰，它便容易丧失生机，它既生于海岛，喜光与湿热，那么一到干寒之地，便容易被压制，如果让它长期置身于这样的寒冷幽暗的空间，他便会以休眠的方式自救。”

　　扶竹脸上终于有些许喜色：“会休眠多久？”

　　“嗯，我查过古籍，通常来说休眠期至少有三个月。”陆治道：“你便有三个月的时间去除掉害你的人，一旦见血封喉失去根本——操纵它的蛊血，他便会在你体内慢慢死去，从此对你再无威胁。”

　　扶竹看向陆治道：“当真？”

　　陆治看着扶竹明亮的眸子，咧嘴笑道：“当然……是不是很感动，感动的话，不如再嘉奖我几片金叶子？”

　　扶竹没有回答，莫名其妙地问：“你看的古籍叫什么？”

　　“啊？”，陆治不明白扶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或者说，不明白今日扶竹看起来怎么一直心不在焉。

　　陆治依然照答：“《百毒解》之类的。”

　　扶竹闭了闭眼，有些艰难道：“是我杀的。”

　　“什么？”没头没尾，如果刚才只是多心，陆治此刻便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异样。

　　扶竹道：“阁瑶昝，是我杀的。”

　　陆治一惊：“你？”虽然那晚交手已知这人武功了得，却不料如此了得，竟能杀掉在江湖中恶名昭著的异人岛岛主阁遥昝。

　　陆治也不知为何，往身后退了几步道：“你到底是谁？”

　　“我不姓扶”，扶竹目光幽幽看着陆治道：“我姓，阁瑶。”

　　陆治骇然睁大双眼：“怎么可能，你明明……不，你为何突然告诉我这些？”陆治又往后退了几步，后背贴上了寒气森森的石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