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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湖边小憩 不甘于现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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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森林的第一晚,他们停在一个生着朵漂亮红花的湖泊旁稍作歇息,不知是骨哨散发出的气息、还是雄鹿的陪伴让他们的到来并未惊动在此处取水的动物,一只先来的、皮毛亮丽的雌鹿甚至还绕着他们转了个圈,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周宛南本不乐意在此停下,这般气温之下还未封冻的湖泊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上佳的饮水点,方便的同时也带来风险。
但神明做了决定,于是在骨哨和果子的沟通下,鸟儿衔来干柴,猴子捡来石块,松鼠将坚果埋入火堆下,火光为趴卧一旁嚼动着冬日难得美味的雄鹿皮毛染上蜜色,而她将斗篷垫在地上,指挥它们按队排好,一个个分发沿路采摘的果子,余光看着神明继以教科书般的动作钻木取火后,又将就地取材的鱼去鳞和内脏、与鬼脸菇一起串上树枝。
她从直觉上判断没有经过葱姜、料酒腌制的烤鱼好吃不到哪去,只有菇类值得期待,在神明将它递给她的时候却还是捧场的咬了一大口,甚至咀嚼了几下才囫囵吞下去,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好嫩!”但还是腥。
为了避免神明突发奇想要尝尝味道,她准备先把鱼吃完了再说,却第三口就被握住了手腕,祂不知从哪看出的端倪,低头在她吃过的另一边咬了一口,头发蹭在她的指背,像是猫咪柔软的皮毛。
周宛南用另一只手替他把耳边那缕垂下的鬓发掖到耳后,绸缎般冰凉柔软的触感勾着她的指尖滑过发尾最后一点淡金色的卷曲:“没什么,调味料不足的情况下这样已经很好了。”
边说边意犹未尽的捻上祂的耳骨,她偏爱那小块软肉上凹凸疤痕的触感。
神明丝毫没有被安慰到的样子,盯着鱼,一看就是在想‘为什么会这样’,大概从未亲自动手烹煮过什么,只积累下了食物性质、做法相关的知识,知道哪几味材料用来去腥,却不清楚这个‘腥’到底是腥到什么程度。
祂带点困惑的问:“明明不好吃,为什么不说呢?”
周宛南没想到祂会在意这个,米其林三星餐厅的受众也不全是喜爱他们味道的人群吧?气氛、服务,神明亲自下厨的附加价值足以让任何并不美味的食物被趋之若鹜了。
她觉得可爱,便轻快地笑起来:“因为是你为我做的,光是这份心意就足够令我开心啦。”
神明抬眸瞧了她一眼,接受了这个解释。
“可即便你告诉我不好吃,”祂说,“我也会重新做一份你喜欢的,那样不是更好吗?”
话音刚落,刚才的失败到底让祂对自身的知识储备多了点怀疑:“……至少会比这份更好。”
补充完后半句,祂没有松开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一口一口将那条失败的烤鱼吃了干净。
周宛南的目光追着祂起身,直到祂询问的看来,才回神道:“……我以为你不希望伤害动物们。”
在她想来,人类和动物对神明而言不应有什么不同,祂既然因她是人类便这样爱护,就不会希望伤害动物,在能控制它们的情况下、选择在路上采摘好树果作为交换也能为这个论点提供佐证。
神明却怔了下,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矛盾:“为什么?生和死互为表里,进食也并非恶性。”
那你又为什么要救她,再三劝她离开,照顾她的饥饿和疲惫?
“为我捕只兔子吧,勒弥诺。”她最终道。
人类对神明而言和它有什么不同?
那一晚的最后,除了雄鹿外的动物们都散去的夜里,她裹着那件轻便又温暖的外套靠在它背上,面前是噼啪作响的火堆和屈腿坐着的神明。
闭眼、睁开,她还是将自己的疑问诉诸于口:“人类为什么如此特别?如果我要你说出我身上最讨你喜欢的一点,那又会是什么?”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要追溯到很久以前。
神明最终将它总结为一句话:“……因为只有人类将我的爱作为献给我的祭品。”
仪式的基础是付出与所得的等价,而神的眷顾和爱都属无价,但人类在绝境中完成了一场乍眼看去异想天开的仪式,他们将这二者拆开放上两端,邀请祂:
‘来做场交易吧,如果您赐下眷顾的话,便会获得对人的爱。’
此后数千年来,神明便站在人类的身后。
而第二个问题——
“不甘于现状,永远追求更好,有时显得盲目而愚蠢,却是你们从不停下、永远闪闪发光的原因。”祂伸手,透过舒展的指缝看那橙红的、跃动的火焰和火焰背后的人,“我喜欢这份不甘心。”
这个没想到的答案让藏在‘伊芙’这个自称之下的周宛南也心中一跳。
……错觉吧,她想。如果祂知道连这份爱都只是虚假的、野心的产物,怎么会陪一个最多不过稍有好感的陌生人玩心知肚明的攻略游戏。
周宛南在脑海中叫出系统,神明视线的落点穿过透明的面板、依然落在她脸上,而好感度果然丝毫未变。
数个小时的相处中,只有精神在不知不觉中又增长了0.5,法力和精神保持10:1的比例,跟着也增加了5。
她在心里嘲笑自己:这不才是你熟悉的困难模式游戏吗?
一天内经历了1.5次的死亡和复生,疲惫一袭来便来势汹汹,这次她闭上眼,几乎是瞬间便沉入了梦乡。
或许是梦中也有火焰的缘故,第二天醒来时,木材燃烧的噼啪声似乎还在她耳边作响,直到她睁开眼才发现火堆不知何时已然熄灭,把她叫醒的是飞鸟扑扇翅膀的声音。
将醒未醒的朦胧视野中,神明背对着她站在湖边,发尾似乎都被层林染成了青色,祂听到动静,手腕一振,零零散散占领祂周围的鸟儿都跟着那只本停在祂腕上的白鸟振翅,数十对羽翼同时舒展,像一场逆飞向上的大雪。
等它们落于天际,神明已经侧过脸对她微笑,“早上好,我拜托它们准备了果子和用于洗漱的嫩柳枝。”
湖水的温度在冬日的清晨依然不显寒凉,周宛南在湖边侧身坐下,将柳枝折下小段洗净放入口中咀嚼代替刷牙,苦涩的余味中,弯下腰掬起捧水准备洁面,红绳带着骨哨顺着她的动作从颈上垂下、荡在空中。
周宛南用手碰了碰它,还带着人体的温度,不像是被人拿走又放回的样子。
她想,好在它足够长,可以和垂落的长发一起,用带来的发绳一并简单盘起。
一系列准备完后,她才接过一个青果,它不属于昨晚摘过的那些品种、大概是鸟儿们一并带来的,生长地甚至可能不在附近,外形扁圆、半个手掌大,爽口中带着轻微的涩意,两三个就能将普通成年女性的肚子填个七八分饱。
昨晚的谈话被默契的留在昨晚,解决完人类的温饱问题后他们便重新跟着系统的指引上路。
昨天从山洞出来时天色已经将晚,只能看到树木远比地球上更高大得多的影子,太阳出来后,阳光穿过枝叶洒在地上,她才发现这里作为两位神明的战场未免过于平静了些,只有自然掉落的枯败枝叶,不过大纲到底不会将一切事无巨细的描述出来:或许祂在战斗的末尾才负伤降落到这,又或许真正的战场是在远比这更高的多的天空。
渴了饿了都有果子,走路有通人性的雄鹿代步,偶尔在系统侦测范围边界出现几个三五成群的魔力反应、绕开后都没有追上,这样悠闲到简直像春游的日子在第四天下午过半时结束。
彼时他们已经到了视野范围内最高峰的脚下,在那儿和雄鹿告别,准备沿着还算平缓的坡面往上登,离她口中的‘暗道’越来越近。
按系统扫描得出的结论,只要穿过它,最多再走一天便能离开森林,可天气说变就变,天空阴沉的要滴水,北风怒号的声音像是藏在暗处的兽吼,暴风雪随时可能到来,偏偏周围还没有可躲的地方,只能硬着头皮再往前探探。
体感远比实际漫长的一段时间后,屋漏偏逢连夜雨,系统终于出声,却是通知东北方向两千米处出现两个魔力反应。
周宛南没有立刻决定绕路,而是继续往前,又靠近了大概两百多米后,系统标出的光点位置依然一动不动,在这样的天气中,这一般只意味着一件事:光点们所在的正是他们需要的避难所。
这时她才需要做出决定:靠近的话可能有危险,但不靠近的话,天气会给她时间找到下一个避险点吗?
神明在她看过去的时候恰好看来,她拉过兜帽的一侧掩着嘴,以免说话时吃进冷风或雪花,“这种天气,找你的人应该也会先找个地方歇歇脚,如果……”
祂眨了眨眼,脸被寒风吹得有些泛红——即使在雄鹿离开后,已经不需要将斗篷作为坐垫垫在身下,祂也没有拿回自己的外套,而是在天气变冷后让周宛南里一件外一件的穿上。
发现祂不再牵着她的手,而只是拉着袖子时,周宛南强行拉过祂的手,以为神明重伤下也会冷,还提过把外套还给祂,被拒绝几次、又看祂始终没有发热感冒的迹象才作罢。
“你要说‘没关系’,是不是?”
祂点头,而她呼了口气,“一、伪装,二、雪停后我们立刻就走。”
坐落在深山的小屋就此迎来了落成后第一对客人。
开门的男人看起来大概三四十岁,脸庞带着岁月留下的温和气息,衣着整洁干净、偏偏手指上残留些深色的印记。
他看到敲门的是两个雪落了满身的年轻人,女孩子穿着两件风格不一的外套,青年却只有件单薄的衬衣,连背包都没有,活像遭了难的样子,脸上难免有些惊讶,却没说什么便把人迎了进去,外表朴素的木屋内部风平浪静、完全感觉不出半点暴风雪前夕的迹象,不可思议,但在存在魔法师的世界里也没那么不可思议。
听到动静,从另一间房探头的是位女性,脸上的年纪介于十八和二十之间,但尖尖的耳朵昭示着实际上谁比谁大还不一定。
精灵对同居人的决定没有疑义,缠在墙上好似装饰的木藤分为几路,一根试探性的停在周宛南面前,她把斗篷挂在它枝端上后,它便回缩到炉子边不远处、让炉火烘烤衣物;
另一根木藤从卧室替他们‘拿’来了毛巾,她道谢接过,神明低头让她在门廊处把头顶肩上的雪花拍掉,用毛巾一点点把发丝间的雪水抿净;
最后一根藤蔓探进厨房没一会儿,里面就传来水烧开的咕嘟声,它穿过茶壶的柄将它拎了出来,倒满四个茶杯,又向终于落座的客人们推了推。
“谢谢。”周宛南先开了口,“我叫伊芙,感谢你们慷慨收留我和我的旅伴——”
“……勒弥诺。”神明慢半拍的开口,声音有些低、带着困意,她已经能感受到一些祂靠过来的重量和热度了,就像距离这只剩五六百米的时候,祂告诉她这是间木屋,屋主大概不是来找祂的人,所以为了‘伪装’,祂会暂时不修复身体自发反应一样。
“……我就不问你们为什么这种时候还在旅行了。”精灵左右看看他们两个,“好吧……或许你们需要的只是一间温暖的屋子,一顿热饭,还有一瓶退烧药水。
“奥尔尼娅。”她指指自己,又指指一旁自从替他们开了门后一言不发的男人,“维杰。
“如你们所见,我们是同居人……也是恋人,刚好有间客房可以让给你们,想问的问题很多、但都不急,好了,寒暄结束,别让你这么漂亮的男朋友烧傻了,快去休息吧,饭好了小调皮会给你们送进去。……你能一个人把他扶进去吗?”
“当然!……我是说谢谢。”周宛南拒绝她的时候,不知是不是反应的太快,总觉得她的笑容里有种调笑的意味。
但她又不是很在意,因为勒弥诺搭上她的手太热,热得她明知这只是伪装,都有些当了真,以至于在他们靠的最近的时候——她扶着祂的背,让祂在床上躺下的时候,她的脸几乎贴着祂的耳朵,呼吸喷洒在肌肤的痒意让祂从困倦中半睁开眼看来。
和亲吻只差三个指盖空隙的距离,她看见神明虹膜的金色已经褪地几乎不见了。
——“如果你觉得觉得危险、或者不适,就叫我的名字。你叫我的名字,我就会醒来。”那场距离小木屋五六百米的谈话以此结尾。
那个名字在舌尖含了又含,最终还是没能出口。
周宛南仅捏捏祂的手指,“晚安,好好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