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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易冷 ...

  •   原为2017年12月发在微博的一篇同人文,今天把它翻出来换了人名微改了一下。

      梗来源是周董的烟花易冷。

      ——————————

      元夜,湖畔。

      “阿语!快跟上!磨磨蹭蹭的,怕是要赶不上了!”闻呈拔高声音,踮着脚回头张望,似一叶扁舟般踉跄着被喧嚣的人群挤往湖畔。“你不是说站桥上才看得清吗,今天怎么跟个小姑娘一样,快别磨叽了,到时候少看了一缕烟絮可别像以前那样拽着我哭鼻子啊。”
      他笑得好看。

      燕语听过的玩笑话不少,大多都来自闻呈,回想起来也无一不让他不经嘴角上扬,两个弱冠少年似乎从来不会被烦恼左右。听见闻呈的并不严肃的催促,燕语竟有些委屈起来,今天哪是他磨叽,此时贴着他手心皮肤的是块精美的和田玉佩,而它即将属于他的意中人。表白心意这种事放谁身上不都得酝酿一下准备一会儿不是? 燕语也确实开始不自觉得紧张,手里紧紧攥着那件“聘礼”。

      即使是在风雨飘渺的边境小城在元夜这天街上也会人满为患。隔着十几人,燕语的目光对上了同时弯着笑眼看着他的闻呈,本就木讷老实的燕小公子不禁看呆了。
      “阿语!”
      燕语一下子回过神,说道:“来了,来了,这就来了。小呈你先去占位置,可别错过了,我会跟上你的。”
      “也行,那你可别跟没头苍蝇学,别飞晕了。”

      燕语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燕语第一次见到闻呈是在城郊的竹林里。那时十岁的燕小公子贪玩,在一望无边的竹林里迷了路,正坐在石头上抹眼泪呢,便听见一阵清亮的牧笛声慢慢向他靠近。那人侧身骑着牛,肉乎乎的小手轻轻搭在笛上,红润的唇微微嘟起,似是即兴般吹着优美醉人的音调。燕语哪管那么多,当即就扑通一下趴在路中央,哭喊着说一定要救救他把他送回家,又不着边地说着他是家中独子是唯一的希望,扯了一堆有的没的,说啥都不起来。闻呈看他又好笑又可怜,长得也挺俏,便答应他了,燕小公子这才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咧着嘴傻笑着爬上了牛。

      十岁的燕语是个小话唠,回家路上从这小“救命恩人”的嘴里扒出不少情报,比如他一直想偷偷溜出去逛的东华街上杨记肉包子最好吃,城西卖糖水的曹姨很讨厌小孩,以及会吹笛的小救命恩人也属虎。
      这一路送到了家门才发现,这路边救的熊孩子竟是县尉的儿子,而燕府离闻家就隔了两条街。燕语总说欠闻呈一个人情,两人也就顺理成章地天天混在一起了。

      燕语和闻呈小时候可都不是老实的主儿,他们经常爬到别人家院墙上偷吃树上结的果子,燕语笨,每次爬上去都下不来,害得两人被人发现后拉到各自父母面前教训了好几顿。小打小闹也是家常便饭,但不一会儿两人就一起坐在燕府门口的台阶上,仰望着繁星,互相倾诉那些不着实际的愿望。

      不知从哪天起,每当一个人说着写天马行空的话时,总会偷偷用余光留意坐在身侧,含着笑意偏头看着自己的倾听者。在这之后,情窦初开的舞象之年也算平凡地度过了,那是因为某一天他们自然而然心照不宣地走到了一起,自此恋慕如斯。

      每年元夜两人必会来到湖边看烟花。

      若夜空中最美的是将在下一刻绽放的烟花,在燕语眼里,这地上人间最美的,便是那名为闻呈的少年。

      今夜闻呈穿着新衣裳,可能是特意为燕语打扮的,依旧像他以前常穿的那几件一样好看,华丽不失淡雅,最配他了。风微微吹起他披在背后和鬓角垂下的长发,岸上的灯火阑珊映得万千青丝散发着微弱轻柔的光。闻呈的脸颊被冬夜的风吹得红扑扑的,五官清秀而又带一丝不易察觉的妩媚,头顶戴着燕语送的银白冠,显得他格外精神。水灵的眼睛回眸望向燕语的那一瞬间,他仿佛感觉到心脏漏跳了一拍,闻呈的身影在燕语脑海中与那媚眼如丝的画中仙渐渐重叠。无需胭脂水粉便比全天下佳丽都美——至少燕语觉得是,从小就是。

      攥着玉佩的手心出汗了,不知燕语是不是想当下就用自己手心的汗把玉润晶莹了,在燕府朱窗后的檀木柜上闲置了十余载的玉佩可没受过此等待遇。他娘曾告诉他,这佩可不能随便拿着玩儿,日后定要亲手将它赠给那个能与他同船共渡一生的人。没有温度、冰冷的玉,此刻正装着燕语那颗炽热的真心,就连他自己都没好好看过几眼的玉佩,今夜便要送去闻呈的手中。
      因为今日不送,怕是很难再有机会了。

      与往年一样,闻呈还是那样兴奋,就像第一次见到烟花似的。
      “阿语你看那儿!还有这片!快看啊!”闻呈觉得今年的烟花是这么多年他见过最漂亮的。
      “那边那边!”
      “阿语?”
      “看我干什么呀,看那边的烟花!比前几年的都好看呢。”

      因为我想再多看你几眼,不知下次看你能在何时,甚至每一眼都有可能是最后一眼。
      燕语心里暗想:“你说的对,真好看,其实我也觉得今年的烟花最漂亮了。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机会越少就越珍惜吧。你可知,烟花易冷。”
      这句话他说不出来。

      “小呈...”

      “嗯?”

      燕语好看的眸子染上了一丝元夜不应有的悲伤,更多的是闻呈看不懂的感情。他沉默了很久,闻呈也不移开视线,静静地等待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道:“我明日就要随城军去边塞了。”

      烟花再次炸在耳边,震耳欲聋,但闻呈听清了燕语说的每一个字。

      “......”

      “为甚?”

      闻呈心中百感交集,或愤怒,或疑惑,或悲伤,但最后却只吐出这两个字。

      “我......这玉佩送你。”燕语并没有回答他。“对不起我没有提前告诉你......”
      又是沉默。

      半晌,燕语叹了口气,道:“我父亲他......总之就是犯了点事,所幸罪不致死,上面也有人给了他留了情面。但活罪难逃,父亲又久病成疾,我没怎么孝敬过他,这次便替他去吧。我也不知道会去多久,想我的时候看看这玉佩吧,我就在边塞护着你,我会比你想我更想你。”

      闻呈盯着燕语递到他面前的玉佩一时思绪乱如麻。
      他认得这佩,儿时燕语曾拿到他面前炫耀过,告诉他这是要送给他未来的小美人儿的,可珍贵了。
      他在几乎停止流动的时间里努力整理了情绪,装作出一副风平浪静的样子,缓缓道:“阿语啊,你忘了吗?你跟我说过,这佩是要给此生最心爱的人啊。”

      你让我守着块冰冷的石头,念着那些甜言蜜语,你却不愿给我再说与你听的机会。这块石头也圈着我,它告诉我说我是一个不知何时能与我厮守的人的唯一,它是我的罪状。你为何要离我而去,又再给我希望。

      燕语看见闻呈的脸颊上划过一道晶莹。

      “对不起。”
      “你就笃定我会等你?”
      “我......我不知道。”

      “我收下了。”

      他们在烟花下投进了对方温暖的怀抱,留恋着哪怕再多一丝对方的气息。战争的残酷他们又何尝不知,但却无法阻止这被左右的乱世。也许,再次相见时,一人的温度会没有两人来的温暖。

      我才刚刚得到你。为何这合家团聚的元夜是我们的离别?

      燕语捧起闻呈泪湿的脸颊,拇指轻轻拂去正在掉落的一滴眼泪,轻声说:“闻呈...等我回来,让整条东华街都挂上红灯笼,让全城的人都知道我燕语要娶你。相信我。”

      “好。我等你。”

      去年元夜时,花街灯如昼。今年星火依旧,却不见去年人。

      闻呈这一等,便是十二年。

      >
      又是一年元夜,身边没了那一颦一笑都让他心暖的伊人,只有耳边呼啸而过的异域的寒风,燕语不禁打了个冷颤,即便他早已习惯这种感觉,是没有那人的孤寂。

      燕语在边关的城门上一站就是十二载,他早已不再是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没有人在他累的时候扶他坐下,为他倒上一杯故里的暖茶,没有人会因为一件小事装作跟他生气,在他不注意时背过去偷笑,也没有人会天天围着他,殷红的小嘴不停地在他耳边说絮叨着琐事,眯起双眼对他笑得可爱。

      雪落苍茫,花落无声。燕语不喜欢这种安静,无声而又危险。十二年的硝烟腐蚀了他骨子里的逍遥,弯刀稍弓的锋芒磨平了他的桀骜。他不确定闻呈是否还在等他,他是否还留在那曾经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边境城池,在那充满回忆的地方的某一个角落里等他。
      或许,他是否已经另寻他人?

      军中的朋友常调侃他,问他夜晚做梦时嘴里念叨小呈是谁,他便答是儿时年年元夜一起看烟花的朋友。不,是恋人。

      军中也就只有元夜时能有一丝与现实不符的温暖的气息。零零星星的灯笼毫无生气地被挂上营帐,燕语站在望楼上向下俯视,它们散发着昏暗的红色,像极了一颗颗红豆。
      都道此物最相思。

      这十二年的每一天,燕语脑海中都会浮现出那人的面容,想起也只会痴笑,笑罢亦是一阵绞痛。他盼望着回到儿时的城郊,像儿时那样和闻呈一起在林中探秘,走累了就躺在草丛里喘着气,斑驳的光影透过缝隙铺在身上。他们会望着没有一片云彩的碧空,也会看着对方就这样傻笑出来,就这样,一直笑着。

      被战争打破的安宁,就像那夜空中的烟花,即使再美丽,也只会转瞬即逝,残留下的只有一缕缕刺鼻的烟。

      小呈啊,今日是元夜,不知你有没有看见烟花呢。

      >
      闻呈坐在只有他一人的前堂,沏了壶茶。
      “他会回来的,一定会的。我等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闻呈这样催眠自己,他不知道他还要等多久,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

      没有烟花的元夜,像是蓄意嘲讽着痴人。

      院子里的梅花开了又谢,不留下一丝对他的挂念。白驹过隙,经过了十二年的折磨,瘦弱的树枝再也撑不住覆盖着的雪的重量,一瞬间随着清脆的断裂声,毫无声息地殒没在雪地中。花似逝去年华,稀疏几点玫红在雪中显得格外刺眼,闻呈盯着它看了很久。

      阿语,我想你了。
      但是,你在哪儿啊...

      被战乱纷扰的这几年,身边的朋友,甚至家人,都已搬出这座无需再挂念的小城,他们已经承受不住心理上的恐惧了,闻呈每天都能看见人们扛着三两个包袱,摆摆手头也不回得消失在城门外。

      “林老,您要走了啊。”闻呈见门外背着满是补丁的包袱的老汉蹒跚走过。
      老汉望进院子“我生在这城,从未踏出过这十尺城门。今日却就这样......这城,待不下去了啊。”
      “闻公子你也快收拾收拾走吧,指不定哪天就成了外敌的刀下亡魂啊...”

      闻呈见过好几次兵临城下,百姓落荒而逃的可怜场景,但他想:“他不能走,他要是走了燕语要去哪里找他。”

      “不了,我在等他。”闻呈每次都这样回答,笑得与平时遇上高兴的事没什么两样。邻里都说他痴,痴得命都不要了。却又有几人知晓,他何尝不苦。

      燕语不在的这几年,闻呈每天都把他留给自己的玉佩放在枕边,哪怕这块石头能带来一丝他的气息。昼夜未眠使他日渐消瘦,褪去了好看的婴儿肥,被岁月雕刻出的下颌骨的弧度清晰可见。

      “阿语可不喜欢这样的我吧,这样魂不守舍的我。”他情不自禁地想。

      他无数次在梦里梦见自己和燕语在漫山遍野的花田中追逐,燕语咧开嘴傻笑的样子,是年少初见的模样,是那么的好看。可在下一秒他们就被烽火狼烟所包围,厮杀声和马嘶声充斥着他的脑袋,将他无情撕裂。他看见了燕语眼中的惊恐,以及慢慢接近自己的羽箭。
      他无数次从这样的梦中惊醒,一人坐在榻上喘着粗气,须臾开始抽噎,直到哭累了又继续睡去。

      可他还不甘心。

      >
      第十三年的春天来得很晚。空气还是那么冰冷,梧桐树迟迟不肯抽出新芽,绵绵的细雨连续下了二十天了,闻呈甚至觉得膝盖开始有些不适。
      “可能是老了吧。”他自嘲地想。

      他走进阴冷的厨房,慢慢干啃完了一个馒头,喝了杯小酒,撑了一把油纸伞便像往常一样在空无一人的街上散步。
      城里只剩下不到十户人家,他是其中一户。

      走在空旷凄凉的街道上,他无法想象这不毛之地就是曾经那每到元夜笙歌鼎沸的地方。那时燕语会紧拉着他的手,生怕他们被人群冲散了。燕语比他高半个头,为了逗他开心就让他骑在肩上,高高地矗在人群中。燕语会带他去赶集,会跟老板耍无赖地讨价还价,再露出一个天真无邪吃软怕硬的笑容就把东西搞到手了。他从来不留东西,到后来买的东西都送给闻呈了,闻呈笑话他,他却回答还不是都为了你,说罢两人相视而笑。燕语会再给他买根冰糖葫芦,看着他吃得开心,掏出手帕帮他擦掉粘在嘴角的糖,笑得宠溺。
      闻呈曾经拥有的一切现在都变得那么奢侈,如今这里除了回忆,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青石板上一丝人烟的痕迹都不留。

      闻呈再次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城门,他并非有意要来,只是不知那斑驳不堪的城门是否有种莫名的魔力吸引着他。他每天都站在城墙之上望着荒芜的远方,仿佛那让他牵肠挂肚的人就在站那里。
      他天天想象着燕语牵着黝黑的骏马,身披铠甲,一身正气,从地平线上出现,缓缓地向他走来,回过神后发现只是刹那间的海市蜃楼罢了。

      闻呈轻哼了一声,嘲笑着自己的天真。
      古来征战几人回。

      雨下大了,水滴用力地砸下来,仿佛要砸穿那薄如蝉翼脆弱的油纸伞。他闭上了眼睛,听到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不知是卷起滚滚红尘的千军万马,还是雨滴敲打在油纸伞上的声音,他并不是很关心。
      太吵了。

      闻呈厌倦了这种声音,连绵的阴雨使他心烦意乱。他索性收起了伞,任由大雨淋湿自己。清凉的雨水顺着他的额头,脸颊,一直滑到脖颈,滑进他的衣衫里。湿漉漉的衣衫贴在身上的冰冷感让他满足,这样能让他尽量保持清醒,再不会有那南柯一梦,至少不会让自己沉浸在无尽的痛苦和失望之中。

      忽然寒冷的风吹过,刺进骨子里的冰凉迫使闻呈睁开了眼睛,倒吸了一口气。
      他的阿语这几年一定也饱受着这种冰冷的痛苦吧。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未时了,雨已经停了有一阵子了,闻呈的衣衫还是湿透的。
      “真是有趣啊,下了这么久的雨,等到想好好感受一下的时候就停了呢。”他喃喃地自言自语。
      想和你私定终生浪迹天涯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就这样说散就散了。

      闻呈站起身看了看城门下泥泞的黄土,发现并没有有人经过的痕迹。他早已习惯了无人问津的孤寂,与世隔绝的生活仿佛能让他过得更安逸。这十二年来的每一天都几乎是这样,偶尔有几个过路人经过闻呈也许会一时兴起和他们搭会儿话,但对于城军却只字不提。他怕想起故人,带给他的只有无尽的思念和空虚。当路人问起这城里有什么好馆子或者要在这里留宿的时候,他便回答这是座空城,只有他一人。那些人也许会悻悻离开,知者也许会道是离人愁。

      半生执着,浮生若梦只为待你。
      闻呈一步一步顺着石阶走下城墙,端庄得像是某个仪式。
      他还是没来。

      闻呈每次开灶都会做多一人的份,要是燕语回来了总不能一点儿准备都没有。他会把玉佩从腰间摘下来放在自己对面,就像他在这里一样。
      “阿语啊,你在那边吃的都还好吗?”
      “等你回来了我给你做你喜欢吃的糖醋排骨,再熬一锅老鸭汤,这几年我的手艺可进步不少呢。”
      “还有跟你说的好吃的那家肉包子,可惜店铺早就没了,老板去年夏天就搬去洛阳了。”
      “阿语啊...”
      “......”

      半晌,闻呈朝着对面空着的凳子轻笑了一下。微笑慢慢变成了无声的大笑,由大笑变成了狂笑。
      他觉得自己好像疯了,疯得连自己在笑谁都不知道。
      直到他尝到了一丝咸味,才注意到从眼角滑落的两行清泪在脸上留下的灼痛,是那么的痛,一直痛到心里。
      他再也笑不出来了,他哭得泪干肠断。

      甚至身后什么时候站了一人都没有注意到。

      “小呈......”

      十二年来魂牵梦萦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闻呈猛然转过身,发现那人的脸颊也已满是泪痕,

      “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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