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嫁记》自动铅笔头

2、提亲

　　半年前。

　　正值仲夏酷暑时节，好在方府里绿荫四蔽，又是清晨，日头尚未发威，张媒婆坐在花厅里只觉凉风阵阵，甚是舒爽。

　　她满意地仰头喝口好茶，才继续对着主位说话，“方夫人，这知州家的大少爷啊，家世好，品貌又出众，可是杭州城里最出挑的一位！跟你家小姐是绝配啊！不知你意思如何呢？”

　　年近中年的方夫人低头沉吟，纤秀手指拎着盖碗慢慢刮动茶汤，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微蹙，抬头问那婆子，“这位公子，我怎么记得他喜欢打架斗气，上个月还打死一个平民老头，被那家亲属喊冤上告，直闹得沸沸扬扬、周街巷闻的。”说着话，她原本温文秀雅的容颜已经略含不悦，这么个顽劣少爷怎么会品貌出众？

　　张媒婆摆摆手，大喇喇笑着，身子凑前熟络说道，“唉，少年人嘛，火气旺点，打个把架也是正常啊正常。夫人啊，你还是让婆子我细细说给你听，就知道为什么说是绝配了。”

　　方夫人微沉着脸点点头。

　　“哎，这知州少爷呢，现在无妻无妾，大小姐嫁过去自然夫妻恩爱，不会受委屈啊。说实话，这杭州城里也不是没有其他条件相当的未婚公子，可个个家里都养着几房小妾，我知道你们方家门风高洁不喜欢这个，这位不是正合适嘛。再说这儿女婚事呢，最要紧是门当户对。不说知州和你家老爷日后在官场可以互相照应，就说将来若是这公子哥也做个一官半职什么的，方小姐嫁过去，那也是官太太了，日后一世无忧，也是享福的命啊。方夫人，你说这是不是绝配呢？”

　　方夫人心里微动，斟酌一下，这才含笑回道，“你说的也对，只是这事关乎眉儿一世幸福，我跟老爷商量商量再回你一个话，可好？”

　　“好好好”，张媒婆笑着爽快站起身，“不过夫人最好快点回复我，我听说城里有两家也已经看中了这家公子，似乎这两天就要找媒人上门提亲。本来人家老爷是看中你家小姐既贤惠又有才情，这才央我来提亲，就怕我晚些回复，让知州以为方小姐无意那就不好了，是吧？”

　　这婆子说话虽喜欢虚张声势，可也未必不是真话，方夫人这样想着，正待开口留她详谈——

　　“娘”，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在厅内响起。

　　“眉儿？”方夫人闻声惊讶地转头，见到女儿正由连通内堂的侧门走出来，她忽然愣住。

　　张媒婆笑嘻嘻地转头，想跟方小姐打招呼，却也一下子僵住说不出话来。

　　只见那名女子，单看脸庞，肤似玉白，清丽明朗，正是闺阁少女的端庄模样。可是由脖颈再往下看，上衣一片黑，裙装一团黑。这一身黑甚是古怪骇人、伤风败俗，她一个大家闺秀，怎么敢穿出来啊？

　　黑衣黑裙的方怡眉对她俩的惊诧视而不见，径直脚步轻快地向厅内走来，尾随在她身后的是淋漓一地的黑渍。

　　张媒婆原来已经瞠目，待她走近停下，见到浓稠液体如凝露般不断自她衣裙滚落，更觉痴傻，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直到鼻里闻到一股味道，她这才明白过来。

　　待震惊过后，方夫人辨认出女儿身上这件原本是她最常穿的那套绣裙，现在变成黑色，是因为上面浸透了墨汁。她再抬头，见到方怡眉嬉笑神态里隐含的得意，方夫人不由嗔怒，“怡眉，你这是要做什么？”

　　“娘，我今早看书，忽然见到古人说冬天穿黑色衣衫会让人觉得暖和。我想想现在是冬天，天气这么冷，我就自己做了一套黑服，果然，穿上暖和了许多。”方怡眉摇头晃脑地说到这，身子悠悠转过去，笑颜如花地对着一旁的媒婆说道，“这位大婶，我看你现在很冷啊，要不要我帮你也作件黑衫啊？”

　　一身墨衣的方怡眉身体左右摇晃，歪头看着张媒婆，嘻嘻笑，两手在身侧支开，十指还不肯罢休地在空中舞动，似乎随时要扑过来。

　　张媒婆吓得不自禁向旁一闪，这方小姐怎地这样诡异瘆人，还疯疯癫癫地把夏天当冬天？！她记得以前见过方小姐两三回，印像里是个贤淑守礼的文雅少女啊。

　　她急忙转头看向方夫人，“夫人，小姐这是——？”

　　方夫人看一眼她，又看看兀自装傻的女儿，心中一急，大喝一声，“怡眉，不要再胡闹了。”

　　怕女儿闹出更多事，方夫人站起身，亲自引着媒婆出门，一边走一边柔声解释，“张大婶，我们家怡眉原本是个乖孩子，大概是见到你来提亲，她不想这么早出嫁离开我们，一时心急，就想了这么荒唐的法子跟你玩笑。你可千万不要误会。我先送你出去，知州公子的提亲，我跟老爷商量好再尽早回复你。”

　　张媒婆看她一眼，又回头看看厅内的方怡眉，默不作声。

　　方夫人暗叹一声，恐怕这门婚事也不用再提了，只是——

　　她停下脚步，望住媒婆，恳切说道，“今日之事，还望张大婶切勿传于外人知道，以免外人误会我们家怡眉，坏了她的名声。”

　　她刚说完，另一句话就追着她这句从厅内传过来，“大婶，不要怕，你就跟别人多说说，尤其是那个打死人的公子爷，一定要说。”

　　张媒婆终于被送走了。

　　方夫人板着脸坐回椅上。方怡眉瞄瞄她，低垂着脑袋走上前叫她，“娘。”

　　心里恼她胆大妄为，做出这样荒唐事，方夫人只拿眼睛瞪她也不说话。

　　“对不起。”

　　见到一向疼爱的女儿乖巧认错的模样，方夫人终于还是心软。她叹口气问道，“你若是对那位公子不满意，就跟娘说啊，这门婚事又没定下来，你闹成这样是为什么啊？”

　　方怡眉抬起头，神态倔强，坚定地摇头，“我不要人来提亲。”

　　方夫人有些啼笑皆非，“那你不嫁人了？要在家里待一辈子啊？”

　　方怡眉见娘神色已经缓和，于是胆气又壮了几分，她俏皮歪头作答，“我没说不嫁人啊，只是那媒婆提的人，我又没见过他，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人品好不好也不知道，就凭着家世背景选人，万一我命中那个良人家世并不好，就这样被错过了怎么办？你说是吧，娘亲。”

　　眉儿是不是平日里杂书看得太多，被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才子佳人故事给迷惑了？方夫人蹙眉摇头，“自古女儿家嫁人，虽说也要挑对方的相貌人品，可家世还是更重要。你后半生的吃穿用度好不好，能不能享福，全都要倚靠夫家，我们做父母的不能照顾你一世啊。”

　　“不，我不要享福，我只要我自己喜欢的人做夫君，哪怕他无财无势。”方怡眉挺直背脊，依然倔强。

　　方夫人知她性子一向固执，从小就是这样，自己想不通的别人再怎样劝也无济于事，她叹息一声，语重心长说道，“眉儿，娘也不逼你，慢慢你就明白了。”

　　方怡眉见到母亲一向恬静的面容，居然为着自己变得沉重，不觉有些后悔，既然尚未走到那一步何必要让她先忧心。她上前几步，伸手去按母亲的眉头，口里笑她，“娘，你的眉毛都快皱成一座小山了。”

　　方夫人急忙身子后仰躲开，左手把那只不规矩的小手打开，右手就去推她凑过来的身子，愁容换作笑意，“去去去，躲远点，身上倒了这么多墨，就想蹭在我身上啊？真是个坏孩子。”

　　方怡眉被推又不肯走，死命地蹭，方夫人就拼命地推，一时间母女俩乐成一团。

　　“夫人，出门的时辰快到了，你要不要先去梳妆换衣？”丫鬟进厅来禀报。

　　母女俩停止嬉戏，方夫人领着丫鬟正欲离开，却又回头站住，“眉儿，下次可不要这么拿着自己名声出来胡闹了，须知人言可畏。要是传出去，日后婚事都要受影响啊。”

　　她喜欢的那人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他不会在意别人说什么，方怡眉心里大声宣告，可又不想说出来添母亲烦恼，只能闷闷地点头称是。

　　方夫人欣慰一笑，见她低落，开口问她，“要不要出门散散心，跟娘一起去太守夫人那赴会呀？”

　　方怡眉身子一下绷直精神起来，猛摇头，“不去，那些夫人们整天家长里短的，我受不了。”

　　方夫人笑看白她一眼，不再理她，转身向门口走。

　　“娘，如果将来，有人品性好，又有才华，只是家世不好，你和爹肯不肯把我嫁过去？”方怡眉在身后问她。

　　方夫人看着手上沾的墨迹渐干，有些心急，脚步不停随口答道，“将来事将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