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的祝福》红窦生南国

2、离别 一

　　一七年初，奶奶摔了，被送去了市里的医院。那晚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带着氧气罩，躺在重症病房里。我坐在她床边，握着她依然温暖的左手。我二叔逗她，问她还记得我吗，她轻轻点了点头。看着她那打着点滴微肿的右手，还有吊在空中裹着石膏的左脚，我心里很是难受。
　　探望结束，我走在病房外的长廊上，那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混着各种药剂的味道让人窒息，来来往往的病人家属和医生护士让人心情沉重，周围摆放的设施装置让人感到冰冷无情，一间接一间无尽的病房让人感到绝望。我连一刻也不想多待。
　　奶奶一直都特别抵触医院，我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纯粹不喜欢。当然，进医院对于一个老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我想她心里很清楚。我知道她很想回家，但不得不在这住到痊愈。
　　第二次去看望她是隔了两天，她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亲戚们都来看望她，七嘴八舌地问她怎么摔的，然后安慰一番，让她好好养伤。半小时后他们离开了，我才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和她聊天。她给我倾诉，说她每晚都睡不安心，晚上总觉得对面墙上挂着的电视机下面躺着一个人，穿着黑衣服，还梦到柜子倒了，这房子也塌了……我们安慰她，让她别多想，电视机下没有人，房子也没塌，每晚都有护工陪着你，不要怕。那晚她拉着我的手，想让我留下来陪她过夜，我一个人也害怕，所以没留下。现在回想起来，真的很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留下来，留下她一人孤独绝望。
　　再次去的时候，医院已经下病危通知了。我站在靠近病房门口的位置，远远地看着她静静地躺在床上吸着氧气。医生把家属叫了出去，我只听那医生用严肃冷漠的语气说：“病人的情况严重，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商量一下是转院还是带回家，确定了就在这上面签字。”我不敢相信我的耳朵和眼睛，这一切是真的吗？前两天还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发展到了这一步？我脑袋里一片空白，只希望一切都是梦。
　　那晚，我看见爸和叔叔他们焦头烂额，踱来踱去，不知所措，这一刻，每个人都慌了。
　　再三考虑之后，我们决定带奶奶回家。我们站在床头，问她要不要回家，只见她轻轻点了点头。这是奶奶期待已久的事情吧。
　　我爸在保证书上签了字，医生确认后进入病房，取下挂在奶奶腿上的砖头，两下解开绑在她腿上的绷带……我站在门口，只敢远远看着。只见那医生直接将穿过奶奶脚踝的钢条抽了出来……那还带着血啊！我觉得躺在那的是我，痛的人也是我，我全身软得不行。顿时觉得，人怎么可以那么无情！但奶奶在这一过程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救护车连夜送奶奶回家，一路上只听奶奶小声哭喊说：“我要回家啊，我要回家……”
　　到家后，把奶奶放到了床上。我看着奶奶难受的表情，听她频繁地呻唤着“哎哟喂，哎哟，哎哟……”心里难受的要命。我申请今晚自己照顾奶奶，让我爸妈和叔叔他们先去休息。
　　我把三叔家和我家楼下灯全部都打开，然后在我家楼下客厅放着电视，做作业，每隔五分钟，我就过去看一眼奶奶。半夜一点多，奶奶说她想吃荷包蛋，我连忙煮了两个给她端去，喂她吃了点，然后又扶她躺下。她时不时呻唤两声，一直到凌晨三四点。我困得不行，叫醒了我妈，我就去睡觉了。
　　早上八点左右，我起床去看奶奶，只见奶奶被抬到了三叔客厅的长木椅上，她安静的躺着。我隐约听到有人说“应该快不行了……”“快打电话让大姐和四妹来……”在场的每个人都心情沉重。
　　过了一会儿，我妈她们从奶奶房间的衣柜里找出了寿衣，那是棉麻的，共七件。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有蓝色、白色、褐色的。这些衣服应由长子试穿，称为“套衫”。
　　奶奶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着我爸把衣服一件一件穿在身上。那最后一件寿衣穿上了，奶奶才合上了眼睛。只见她身子一抽，停止了呼吸。顿时，我们都跪在了地上，房间里充斥着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或许满意的离开，对她来说是一种生的解脱。在天堂，不会再有病痛的折磨。
　　半个月葬礼过后，一切恢复如初。我照常去上学，我爸他们照常工作。我回来已是一个月以后，走进院子，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经过那窗前，我不自觉朝那望去，窗户依旧，那熟悉的人却不在了……
　　往后的这几年，每到观音菩萨那重要的三天，家里长辈仍然会来后山小庙烧香拜佛祈福，每次都会听到我妈在念叨着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话：“保佑娃儿些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读书都干得……”但是除夕却再也没有人组织立灯杆了。大年初一一切照旧，只是拜的祖先里，多了一位……
　　今晚睡觉，我又梦见了奶奶，她没有拄拐杖，走起路来也很顺溜。她笑着对我说：“走，我带你去玩儿！”她拉起我的手，我却往后退了一步，因为我不能跟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