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水》Klauer

2、第二章 午休的时候

　　午休的时候柯野说学生处的人通知我去一趟校长办公室。
　　教师楼顶楼那个装修得富丽堂皇的办公室里，挂着一幅“陋室不陋”的书法作品，校长坐在办公桌前脸色阴沉。
　　不知廉耻、事态严重、为保学校名誉。
　　反复被提起的，就是退学。
　　学校的论坛上，是匿名发布的一篇文章，里面放上了很多图片。全部都是我和安老师。
　　角度选得很好，看起来我像是在各种纠缠。实则什么都没有。
　　我没有反驳，反驳了也没用。我对于学校的价值和安老师对于学校的价值远不对等，况且被指责的是我。
　　外面飘着细雨，因为已经是上课时间了，学校里显得有些空。柯野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特意给我发了消息说他帮我答过到了。
　　雨打在身上有点凉。
　　宿舍里除了几件衣服也没什么了，我想着到时候让柯野放假的时候帮我送回去，就直接往学校大门走。
　　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踏在石板地的积水上，甚至能想到水花飞溅的样子。
　　“简凉！”
　　安老师打着伞小跑过来，裤腿上是水花留下的斑斑点点。与以往不同，他看起来竟然有些慌乱。
　　“校长让你退学了？你为什么不反驳啊？那种事查一下就知道是真是假了不是吗？”
　　“安老师，”我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平静的面对他，“没用的，即使证实了是假的，我也不可能在这个学校里安稳地待下去了，有一就有二。况且学校也不会去查的。”
　　我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想勉强露出微笑，却发现自己根本办不到。自己做不到像安老师那样云淡风轻，做不到像他那样不露痕迹。
　　万一他发现我其实真的喜欢他怎么办。
　　“因为安老师更值钱啊。”
　　其实自嘲也不是办不到。
　　他撑着伞，沉默地站在那里，眼中的迷惑与不解把我烧得生疼。
　　“简凉，你真是人如其名。”安老师再开口时，原先的失态像是个错觉，没留下一丝一毫存在过的印迹，“像是一杯凉水一样，别人想把你捂热，你却从不施舍一点温度”
　　“凉水的内里就是冷的。就算有了温度，也只是短暂地存有，然后烟消云散。”
　　我撩开被打湿后贴在额头上的刘海。水珠滑进眼里，前方一片迷蒙。我看不清他的表情，自顾自说了下去。
　　“我曾想过报以温度，可这些人肆无忌惮地搜刮我的热量。安老师，我办不到，我真的办不到了。”
　　面前的人吐出了深沉的叹息。
　　我觉得雨水从眼睛流进了我的身体，越来越沉。
　　它不断地灌注着我，即使那只是绵密的细雨。
　　双手止不住地发抖。
　　它曾试图握住过什么，它曾试图抓取过什么，它曾试图触碰过什么。终究是什么都没有。
　　它最后得到的不过是空气里弥漫的潮湿水汽。
　　“我有一个朋友，她的孩子需要家教，你可以试一试。如果有事了，你也可以选择来找我，毕竟我也算担任过你的老师，你也还只是个学生。”
　　安老师说完就转身离开。衣服内袋的手机消息提示音响起，聊天栏内是一个地址，联系人和联系方式。
　　再看学校论坛，那个匿名的帖子已经被撤下了，有关的内容一次次出现又消失，最后那群不死心的人也放弃了，便彻底不再出现。
　　像是一切都平息了，却丝毫未止。
　　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是柯野的。
　　他显然是才发现不对劲的。不过这么看，他现在应该都知道了。
　　“你准备怎么办？”
　　“我想回去陪陪阿婆。”
　　“那你以后怎么办？你都没有毕业！”
　　“安老师帮我找到了一个工作，我也不至于饿死。”我莫名其妙地干笑了一下，“或许我比你想的要舒坦。”
　　“是真的吗？”
　　“是也不是。”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把电话挂了。
　　“有需要你就和我说，我能帮一点是一点。”
　　“谢了。”
　　通话结束得很潦草。
　　我也没想过要瞒着他，只是没想到会是因为这种事情。

　　雨势变大了。
　　所幸走到车站时正好还有没发车的公交才不至于被淋透。
　　车子划开雨幕向前缓慢行驶，雨珠拍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单调乏味。我出奇的平静，却怎么也睡不着。因为闭上眼睛，空气里只剩下雨腥气，没了熟悉感，像是一个人被抛弃在人海。
　　身处其中，却与这一切毫无关联。
　　车子开了很长的时间，水珠的敲击声也轻了下来。
　　大概就这么开了快一个小时，雨越来越小，路上也有些行人收起了伞，窗上的水珠停滞不前。
　　明明还有几站路，我却提前下了车。
　　离学校已经很远了，眼泪才后知后觉地滑落。我就这样蹲在路边蒙头哭泣。
　　雨丝淅淅沥沥。

　　为什么要哭呢？
　　是因为委屈吗？
　　我并不委屈，因为我真的喜欢老师。
　　那是在责怪老师吗？
　　不可能。这并不是安老师的错，是我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是我犯了不该犯的错。安老师已经做了他所能做的全部。
　　非要找个理由，那就是没有理由。就只是想哭。
　　就算是凉水，也会在温度散去之前，做出不知所谓的挣扎吧。
　　我是个胆小鬼。
　　可能我这辈子做过最大胆的事，就是在不对的时间，不对的地点，爱上了一个不对的人。
　　爱上了一个，我不可以爱的人。

　　路变得好漫长，时间却快了起来。
　　日落，照得天边一片火红，破旧的小楼立在那里，水泥墙皮零零散散地掉下来许多。野狗相互追逐着，从桥上跑到马路上，留下了一大串湿漉漉的脚印。
　　我胡乱地抹了抹眼睛。
　　阿婆坐在我前几年买给她的摇椅上小憩，晃晃悠悠。杏子蹲在她的脚边。
　　安然又祥和。
　　“阿婆？”
　　“诶......小凉啊？怎么回来了呢？”
　　阿婆停下了摇椅，戴上老花镜看东西也还是有些吃力。脚边的三花猫龇牙咧嘴地朝我叫了几声。
　　“杏子，这是哥哥，不是坏人。”
　　“它都长这么大了？以前来的时候还很小一个呢。”
　　“是啊，长得老快咯。”阿婆拍了拍窜到她腿上的杏子，“出事了？简明辉找你来了？”
　　“没有。”我搬了个板凳坐下，茶几上还是那个陶瓷杯。我敲打着杯沿，单一的声响在房间里回荡，“他估计都快忘了我了。”
　　“那......”阿婆看了看我，“你要是不想说咱就不说，没事，阿婆陪着你。”
　　杯子里被倒满了热水。
　　水汽蒸腾。
　　我突然又很想哭了，可是阿婆会担心的吧。
　　“阿婆，我想你了。”
　　阿婆把暖气扇放到我的旁边，又给我披上了厚厚的毛毯。
　　上面有被阳光晒过的味道。
　　“那就多陪陪阿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