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与夏风》杭千帆

2、第二章 你还喜欢闻

　　从小被教育一定要谦虚懂事的奚诺，哪怕考了班级前十名，也要说考得一般。面对边晓钧这般坦诚的人，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好在，正在她努力思索，要说点什么转移话题时，教室门口有人喊：“边晓钧，曲珊珊找你。”

　　语气调侃，暗含期待。

　　教室里顷刻沸腾，有人阴阳怪气地起哄，还有人在吹口哨。

　　这反应，不像是对待同学，更像是对待暧昧对象，或者男女朋友。奚诺心头一紧，观察着边晓钧的动作。

　　边晓钧很随意地坐着，一动不动，他向着门口的方向喊：“没时间。”

　　语气生硬，态度冷淡。

　　下一刻，一个女生从门外走了进来，直冲着边晓钧的方向。

　　她昂着头，背着手，却能走得娉婷。一头披肩长发在身后微微摇晃，闪烁着黑亮的光泽。水润的大眼看起来有些自傲，小小的红唇翘起若有似无的弧度。

　　这是一个十分明艳美丽的少女。

　　教室里更热闹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这边，甚至有人坐在课桌上拍巴掌。

　　曲珊珊走到桌前，先是打量了奚诺一番，露出了一丝鄙夷，又把所有的视线停留在边晓钧的身上。她只是浅浅笑着，并不说话，看样子是要等边晓钧先开口。

　　指间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边晓钧终于不耐烦地问：“有事？”

　　似乎这样便是赢了一局，曲珊珊很满意，问他：“找你呢，干嘛不出来？非得让我进来？”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他们的对话声，其他人都在屏息凝神，盯着这边的动静。

　　“没时间，要学习。”

　　背着的手递到身前，曲珊珊把手里的一只信封递给边晓钧。信封的颜色很好看，淡淡的红色，有银色的暗纹。信封正中画了一颗粉红的桃心，心的正中央写着：晓钧收。

　　刺目的晓钧二字映入眼帘，奚诺忽然觉得很厌烦，而让她更厌烦的，是她发现了自己正在厌烦这件事。她转过头翻起了课本，哗啦啦地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明显。

　　耳边响起了边晓钧冷淡的声音：“曲珊珊，我不想说第二遍。”

　　“你看了再说嘛。”

　　曲珊珊的声音娇软，像是对着恋人撒娇一般。她把信放在桌上，不等边晓钧回应，扭头就走。

　　少女的背影依旧曼妙柔美，袅娜生姿。待奚诺忍不住抬头去看时，只看到曲珊珊飞扬的发尾消失在门边。

　　口哨声又起，议论声更盛，每个人都等着边晓钧拆开信封，已经有人悄声绕路，准备从后面偷窥。

　　淡红色的信封静静躺在桌上，奚诺也在偷瞄着边晓钧，想看他会怎么处理。

　　一只修长的手将信封拾起撕碎，下一秒，边晓钧站了起来，径直走到角落里的垃圾桶前，毫不迟疑地把它丢了进去。

　　教室里有哀嚎的，有闹腾的，有低声耳语讨论的，还有明说边晓钧不解风情，为曲珊珊打抱不平的。

　　大概只有奚诺，暗中松开了紧握的拳，偷偷呼出一口气，放松下来。

　　白天的走神，导致了课业的不顺。这天晚自习，奚诺被数学老师留的一道题难住，等她放下笔时，已经过了放学时间十几分钟。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甚至整栋楼都静寂无声。

　　奚诺有些慌神，她忙手忙脚地收拾好书包，匆匆穿上羽绒服，跑下楼去。

　　踏在楼梯台阶上的脚步声格外刺耳，在空旷的教学楼内响起了回声。

　　奚诺愈发急了，眼见着最后一级台阶近在眼前，她刚松了一口气，没想到脚下一绊，整个人向下扑去。

　　短促的惊叫刚刚出口，一只手臂自转角处伸出，那手臂有如坚实的栏杆，奚诺双臂挂在上面，总算是稳住了身形。

　　她侧头去看，原来出手的英雄是边晓钧。

　　边晓钧似乎也是惊魂未定，脸上的表情既惊慌又无奈。他看到穿着灰色羽绒服的奚诺后，惊慌无奈中又多了一点点讶异。

　　楼梯转角的这间教室，是学校的美术室。

　　此时，一块画板勉强靠在门边，随时可能倒下。几步外，一只变了形的硅胶小桶歪在地上，周边散落着不少笔和几块橡皮，以及奚诺不认得的东西。

　　奚诺奇怪地问边晓钧：“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家，在学校里画画？”

　　边晓钧用手指对着地上划了半圈，示意道：“老师让我把放在学校的东西拿走，说太占地方。你怎么才下来？还这么慌？”

　　奚诺不好意思地蹲下来帮边晓钧收拾东西，口中支支吾吾：“做题忘了时间，以为就剩我一个人了，有点儿急。”

　　边晓钧捡起一块橡皮丢进小桶，笑着问她：“怕赶不上公交车？怎么不骑自行车？”

　　公交车还有两班，来得及。

　　奚诺不解释公交车的事情，而是叹气道：“自从去年下了第一场雪，我妈就禁止我骑车上学了。你骑车？”

　　“对。”

　　“雪地里骑车，小心路滑。”

　　边晓钧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笑了笑。他轻轻“嗯”了一声，表示收到。

　　杂七杂八的小物件都被收进了小桶里。边晓钧用一只胳膊夹起画板，一只手拎起小桶，正要招呼奚诺离开，却看见她两眼盯着手指，还时不时地放在鼻下嗅着。

　　两个人的手指都被铅粉和颜料弄花了，边晓钧以为奚诺嫌脏，说道：“回家再洗吧，去水房太远了。”

　　奚诺摇头，“不是，我是觉得这味道很好闻。”

　　她还在嗅着，鼻翼翕动，如同一只享受美味的小鼠。

　　边晓钧兴起了顽皮之心，他重新放下小桶，把画板靠在墙边，又从小桶里随手拿出一支铜蓝色的颜料，扭开盖子递到奚诺鼻下。

　　“闻吧。”

　　他表现得很大方的样子，像是分享棒棒糖的幼儿园小朋友。

　　颜料的蓝色极其漂亮，宛若冬日最晴朗的天空，搭配着边晓钧带着调皮笑意的声音，若是换一个时间，定能让奚诺的心再次失去节奏。

　　可惜，因为离鼻尖太近，奚诺一动也不敢动。她只能屏住呼吸，生怕稍不注意就变成了蓝鼻头。

　　她呆呆的样子更像是一只被惊到的松鼠了，既好笑又可爱。边晓钧忍不住微笑起来，觉得这个同桌还蛮有趣的。

　　只有短短的几秒钟，赶在奚诺恢复呼吸前，边晓钧收起了颜料。他又一次拾起东西，慷慨地有如颜料富豪，“什么时候还想闻了，找我管够。”

　　奚诺在心里默默吐槽，她刚刚什么都没闻到。

　　走廊里很空旷，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并肩前行。

　　这条走廊有几十米长，平时常被奚诺吐槽浪费时间。可是在这微亮的雪夜里，因为有边晓钧陪在身边，她反而希望这条走廊能更长一些，最好没有尽头。

　　像是存在着某种默契，两个人都沉默着，只有一重一轻的两种脚步声，回荡在静谧的空气里。

　　希望是希望，现实是现实，再长的路也有尽头。很快，他们来到了大楼的正门口。奚诺帮边晓钧掀起厚厚的门帘，边晓钧低下头先走出去，奚诺跟在后面。

　　一阵风迎面吹来，夜风冰寒，吸一口能冷到肺里。奚诺却最爱这种感觉，她大口地呼吸，享受着胸腔内的畅快，脸上全是满足。

　　边晓钧看着她，笑容慢慢浮现。

　　奚诺不知道的是，早上她在墙根下踩雪时，边晓钧正骑车跟在她的身后。

　　他看见她穿着厚实的羽绒服，张着手，摇摇摆摆像是一只企鹅；他看见她的头一点一点，脚步一顿一顿，在雪地里踩出一条长长的直线。

　　他看见她进了校门，他也随后拐进车棚停车。他一转身，又看见她站在教学楼门口，大口地呼吸。

　　虽然只是背影，边晓钧却能看出她非常享受。他那时就在想，如果单单只画这个人，猜测她在嗅着花香的人可能会更多，谁能想到她只是在闻最最普通的空气。

　　直到刚刚，边晓钧看到奚诺身上的羽绒服，这才发现，原来早上那个有趣的女生竟然是奚诺。

　　他问她：“喜欢闻这个？”

　　奚诺点头，“嗯，你不觉得闻起来很痛快吗？”

　　边晓钧也学着她的样子深深呼吸，他说：“是很痛快，不过我更喜欢六月的风。暖暖的还有香味儿。”

　　奚诺侧头看边晓钧柔和的轮廓，的确，六月的风也与他相配。

　　前广场的路灯要昏暗许多，白天扫起的雪被堆在角落里，在路灯下亮晶晶地仿若繁星。雪还在下着，在地面上又积了一层。奚诺一步一步，自脚跟到脚尖用力，认真聆听着脚下的声音。

　　“小心路滑。”边晓钧忽然说。

　　“嗯？”

　　“有的雪下面有冰，小心摔倒。”

　　心脏突然不争气地跳了几下，乱了节奏。

　　“好。”

　　“除了冷冷的空气和颜料，你还喜欢闻什么？”

　　奚诺晃晃头，把脑海里的边晓钧赶出去。

　　“挺多的，新书的油墨，刚粉刷的房间，还有，汽油？”

　　她说到最后，有些不确定起来，喜欢闻汽油是正常的吗？

　　边晓钧皱眉，“都不健康啊，以后你还是多闻闻风好了。”

　　奚诺盯了他几秒，目视前方，低低地回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