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轮》石头雀

39、第 39 章 钟摇光

　　钟摇光是忽然惊醒的。
　　脚下似乎踏空了，将要跌落的错觉把她一下子吓醒了。
　　睁开眼，四周是雾蒙蒙的，黑且安静。
　　凉风携着薄雾拂来，钟摇光下意识转头，看见了青年闭目休息的侧脸，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血迹。
　　这不是梦里的那个少年。
　　她应该冷静，可胸口沸腾的疼痛让她没有办法冷静。
　　她静静地望着青年，哪怕只是一瞬也舍不得移开视线。
　　书君怀睁开眼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副画面，前一刻还昏睡着的姑娘不知什么时候醒来了，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他一直没睡，刚刚只是闭眼休息了片刻，没想到一睁开眼就对上了她的眼睛。
　　“你，咳……你醒了。”
　　书君怀太久没有说话，喉咙忽然沙哑了，像卡住了一样，他轻轻咳了一声才缓过来，恢复正常的声音。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说话的时候，一直没有看身旁姑娘的眼睛。
　　身边人似笑了一声，声音依然清脆，“我睡了多久?”
　　书君怀估摸了一下，回道：“约一个时辰。”
　　他正等着她的下一句，却一直没有听见她的声音。
　　书君怀疑惑回头，与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对上。
　　她的声音很温柔，很好听。
　　“我能抱你一下吗？”
　　可她说出来的话实在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钟摇光笑道：“你不说话，我当你答应了。”
　　说完，像是怕他反悔一样，迅速靠近伸出双手抱住他。多亏了两人坐靠的姿势，钟摇光只要转过去一点便能很轻易地环抱住他。
　　她两手环住他的手臂，没有用什么力，抱得很轻，只要他轻轻一推就能把她推开。
　　可他没有推开她。
　　钟摇光终于感觉到胸口沸腾的热意平息了一些。
　　“谢谢你。”
　　她轻轻笑了下，慢慢松开了双手，退后了一步，拉开了他们的距离。
　　“别问。”
　　书君怀还未开口，她已堵住了他的话。
　　“丑时了。”钟摇光站起来看了一眼天色。
　　天仍昏昏的，月亮已经藏起来了，只有几颗星星在天上孤独地闪着光。
　　钟摇光站起来的动作让她从参天大树的遮蔽下出来了，她还未来得及告诉树下的青年将要做什么，余光便敏锐地察觉到一个身影的靠近。
　　她厌恶地皱了皱眉，抬腿踢了一脚书君怀的靴子，提醒道：“过去点。”
　　书君怀扭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个走过来的男子，一句话也没说，乖巧地转了过去。
　　等书清鸣过来时，他已站好，背对着他们两个人整理自己的衣袍长剑。
　　书清鸣又没能看到他的长相，不动声色移开视线，看着钟摇光笑了，朗声道：“钟姑娘。”
　　钟摇光不给他表情他也不气馁，探手在袖中摸索，掏出一个墨绿色的锦囊，殷勤道：“钟姑娘，雾夜深重，待会下水难免寒身，这是我请高人制的避水囊，可保人在水下身体温暖无恙。”
　　他一边说，一边自顾自地递出避水囊。
　　钟摇光没说话，只有目光在冷冷地上下打量着他。
　　另一边的书君怀慢慢磨蹭着收拾，一边偷听他们两人说话。
　　钟摇光发现了身后人的小动作，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再看一眼书清鸣递过来的小巧避水囊，她从佩囊里随手摸出一把花花绿绿的小锦囊，问道：“你是说这个吗？”
　　锦囊弥漫出来淡淡的药味和书清鸣手里的正和在一起，是一模一样的味道。
　　她手里五颜六色的，至少有六个。
　　避水囊昂贵，小小一个便要千金，他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带这么多。
　　书清鸣捧着一个孤零零的避水囊尴尬地笑了笑，说道：“原来钟姑娘早备好了。”
　　钟摇光面无表情收好避水囊，盯着书清鸣，直接道：“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我……”书清鸣呼了口气，想要让自己的心情平缓下来，可视线却不可避免地往那个背身站着的青年身上瞥了一眼。
　　钟摇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又冷了几分，冷笑道：“需要我引荐吗？”
　　她的表情看起来实在不像要引荐的意思。
　　书清鸣立刻道：“不麻烦钟姑娘了。”
　　“是嘛？”钟摇光弯着眼睛，轻轻笑了下，忽然温柔下来，“不如我们去那边谈谈吧。”
　　她伸手示意右侧。
　　书清鸣点点头，跟着她走过去。
　　他们身后，书君怀正紧紧盯着他们两人。
　　走到确定那边听不见他们说话的声音后，钟摇光才停下来，转过身看向书清鸣，她轻轻笑了笑，书清鸣还未看清她的笑容，那柄纤细的软剑剑柄已定在他的死穴上了。
　　她再用一分力，他下半辈子就要靠躺在床上渡过了。
　　“书清鸣，不，”钟摇光笑笑，换了个称呼，“书宗主。”
　　她手上一点一点用力，逼得书清鸣直往后退。
　　“钟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书宗主，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书清鸣紧张地盯着她手上的剑，斟酌道：“我已按钟姑娘的吩咐将三弟逐出家门了……”
　　“不对。”钟摇光摇头。
　　书清鸣胸口越来越闷，电光火石间，他忽然想到了她身边那个白衣黑剑的青年，忍不住道：“是……”
　　钟摇光把他脸上神情瞧了个干脆，她一步一步逼近，语气生冷地打断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劝你闭紧你的嘴。”
　　眉眼精致漂亮的姑娘勾着唇和他说话，脸上是笑脸，嘴里吐出的却是利刃。
　　她弯着笑眼，眼里清澈地透出他的影子，一字一句，叫人心生寒意。
　　“我能毁了一个书宗主，就能再毁一个。”
　　书清鸣立刻想起了书净城。
　　四个月前，书家家主还不是他，是书净城的位置。
　　只过了一个月，一切就变了。
　　他不清楚她到底是怎么躲过守卫进去的书家内阁，等他按着时辰顺着她给的东西找过去时，书净城已经不行了。
　　人活着，可武功废了，手脚也废了，不知她用了什么药，书净城的脑子都疯了。
　　那天她也是这样，握着一把软剑，笑吟吟地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她说：“恭喜书宗主。”
　　那晚之后，他成了新的书宗主。
　　他知道她很强，却没想到她会这么厉害。
　　他大哥书净城，为人虽然虚伪，武功却是实实在在的。从小到大，数千次比试，他和书君怀从未赢过书净城。
　　可她却胜得那么轻松，那天她离开时他甚至没有看到她身上有伤口。
　　书清鸣心里有了决断，顺从地低下头，点头应道：“书清鸣不敢忘。”
　　钟摇光漠然地看着他，不动声色地捏碎了掌心的药丸。
　　空中拂过一阵清香，书清鸣疑惑抬头，与一双冷冰冰的眼睛对上。
　　可不等他开口，钟摇光干脆地收回袖中剑，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书清鸣望着她离开的方向，总觉得鼻尖还停留着一股清香，那是她的味道。
　　胸口被她用剑抵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回想起她动手时的盈盈笑脸，书清鸣着迷似的捂住胸口，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将她留下的味道吞进身体里。
　　他觉得自己站在了一个极好的位置，可以肆无忌惮地看着她，哪怕她身边站在一个极其碍眼的男人，他也怡然自得。
　　书清鸣知道钟摇光讨厌他。
　　但这完全没有关系。
　　每一次他看到她，都疯魔般的期待一件事。
　　当她在他的膝下低头屈服时，一定是世上最美的画面。
　　钟摇光走了一段，离身后那个恶心的东西越来越远，心情却依然烦躁，因为她仍能感受到一道黏腻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
　　阴魂不散的，惹人心烦。
　　身边稚嫩的女孩比她更气，表情难看极了，一声一声催促着她。
　　“杀了他，快杀了他。太恶心了。”
　　钟摇光还未有动作，一个白色身影忽然出现，恍惚间她似看见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大步迈到她身边，遮住了烦人的视线。
　　原本不停吵闹的女孩安静了下来，她出现得突然，消失得也突然。
　　没了幻觉的争闹，钟摇光轻松了些，她仰头看向忽然出现的青年，忍不住笑了笑。
　　好似那些烦躁厌恶的情绪，都在一瞬间里消失了。
　　他一直不开口，她忍不住道：“不想知道我和书清鸣说了些什么?”
　　书君怀没说话，表情却回答了一切。
　　不想知道。
　　钟摇光又道：“和你有关也不想知道吗？”
　　书君怀依然沉默。
　　“你——”
　　“钟摇光。”
　　她还想说，书君怀却忍不住，他叫停她，极黑的瞳仁里映着她的脸。
　　“是你叫我别问的。”
　　他长得很好看，但不怎么笑，总带着点距离感，眼睛也带着一股冷意，冷冷看过来很让人害怕。
　　钟摇光好像看不懂他的表情一样，笑得格外灿烂，甚至还敢动手戳戳他的手臂。
　　“再叫我一次。”
　　书君怀：“……”
　　他闭了闭眼，声音有些沙哑，像在警告，“钟摇光。”
　　“真好听。”
　　看他似有话说，钟摇光立刻补充道：“我的名字果然好听，不同寻常。”
　　书君怀：“……”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干脆拉开和她的距离，大步向前走去。
　　钟摇光快步追上，笑容不散，“走这么快。你知道怎么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