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轮》石头雀

32、第 32 章 “渐亏

　　“渐亏凸月，今夜是入山的好时候啊。”钟摇光看着天上明亮的月亮，忍不住感叹道。
　　她看向不远处点着微弱烛火的人家，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没一会儿，屋里就走出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天已黑透，小孩却穿戴整齐地跳着出门，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的处境，蹦蹦跳跳地挽着父亲的手离开家。
　　不久前才与钟摇光见过的女人最后一个走出房门，女人不像带着小孩一同出门的中年男子一般大包小包地提着行囊，她依然穿着下午的那套浅绿色衣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笑着弯腰和小孩说话。
　　钟摇光只向前走了一步，就察觉到女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她没说话，只笑着拢了拢小孩的衣领，然后挥手和孩子还有孩子父亲道别。
　　小孩和大人从身边走过时，钟摇光与这个活泼得有些过分的孩子对视了一眼，孩子年幼，视线里遮不住的好奇，携着满满的稚气。
　　钟摇光有些出神地想：这双眼睛真是漂亮，不知道哭起来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变得很难看。
　　“这孩子多大了？”走到女人跟前，钟摇光语气轻松，像唠家常一般问道。
　　貌美的女人紧紧盯着她，故作镇定道：“快七岁了。”
　　“瞧着还像五岁的样子，小小的。”钟摇光望着小孩的背影，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一蹦一蹦地走远。
　　“以前没钱，没给他吃到什么好东西，因此长得慢些，不像别的七岁的小孩。”女人解释着，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颤音。
　　“是吗？你们这种杀手也会缺钱吗？”她语气听着很轻巧，脸上却没有一丝笑。
　　岳静淑心跳快得难受，艰难地维持着自己仅剩的一点体面，目不斜视地看着面前纤细瘦弱的女孩，她心里很清楚，这个看起来身体柔弱的女孩，可以很轻易地要了自己的命。
　　纤细的身影转过来，露出一张白净精致的脸，女孩看着她，轻轻眨了眨眼，不过一个瞬间，却足以让岳静淑看清她的眼睛。
　　像藏着水光一般透亮的琥珀色眼睛。
　　这样漂亮的眼睛，岳静淑四年前见过一次。
　　在一个少年身上。
　　不仅是眼睛相似，那个少年和眼前的女孩，连脸都近乎是一模一样的。
　　明明早有预料，可岳静淑还是觉得自己身体忽然之间冷得可怕。
　　“当年……”女孩忽然抬手，在岳静淑以为她要动手时，女孩的手却换了个方向，轻轻拨开了她额前遮住眼睛的碎发。
　　岳静淑动都不敢动，她只感受到，女孩的手和她说出来的话一样冷得吓人。
　　“是你割了我哥哥的眼睛吧。”不容置疑的肯定。
　　钟摇光手松下来，抚摸着女人漂亮的脸蛋，在她眼下轻轻摩挲着。
　　“虽然之前有人为了求死在我这里认过那一剑，但我知道不是他。”想起之前那个害怕到不停磕头的男人，钟摇光嫌恶地皱了皱眉。
　　“虽然知道，但还是生气。”钟摇光垂眼，低声道：“所以我割瞎了他的眼睛。”
　　“岳静淑，你觉得——”
　　铛的一声，岳静淑刚想出手，藏在手臂里的暗器便被全数卸下，手腕被紧紧捏住，用力到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下一瞬，岳静淑便被狠狠推进了房里。
　　倒地之前，她似乎还听见了房门破裂的声音。
　　太可笑了。
　　岳静淑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似乎都破了，在模糊的视线里，她看见有人穿着一双素白的长靴向她走来，那样打眼的白，如同接魂入地狱的鬼差。
　　在绝望的疼痛之中，岳静淑似乎听见一个微弱的少年声音。
　　“离我哥哥远点……你们这些……畜生！！”
　　他的声音那样轻，听起来像是说一个字都很艰难，可最后两个字却说得很重，似乎拼上了自己的全力，想要惹怒他们，让他们离地上毫无生气的青年远点。
　　四年了，岳静淑依然记得自己当时的动作。
　　没人理会少年，可他不依不饶，嘴上不停咒骂，拖着一身血躯爬到自己哥哥身边，执着地挡在哥哥前面。
　　哪怕他哥哥已经死了。
　　虚凡山里的月光消失得特别快，一旦月光消失，他们很有可能就再也出不去了。
　　所以有人去让少年闭嘴。
　　他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里面像烧着一把火，火光热烈地像是要把他们所有人烧成灰烬。
　　她不喜欢那样的眼神。
　　白靴已走到眼前，她眼睁睁地看着那只脚抬起来，又重重地踩在她脸上。
　　“喜欢吗？”岳静淑看着女孩弯下身子，笑容灿烂地有些残忍。
　　“你不喜欢？可这明明是你对我哥哥说的，你会把我踩在脚底下，让我死在虚凡永世不得超生。”
　　女孩忽然挪开脚，猛地拉住她的头发，生生把她拽了起来，笑道：“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吗？今日我能找到你，都得谢谢你给我哥哥下的毒。”
　　钟摇光冷眼看着她，明明心里愤怒地想要立刻杀了她，可脸上笑容却越来越灿烂，控制不住，像是疯了一般。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亦控制不住自己说出的话。
　　狰狞丑陋，像个怪物。
　　“你的孩子……”
　　听见那两个字，原本还奄奄一息放弃抵抗的女人立刻挣扎起来，哀求地望着她。
　　“求你……和他们没关系……求你了……”
　　钟摇光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哑声道：“我哥哥也曾这样求过你们。”
　　女人像是被打碎了，再发不出一点声音，浑身上下再没有半分生气，彻底绝望了。
　　见到女人模样，钟摇光忽然失了兴趣，她收了笑，右手微动，利落地接住从袖中滑落下来的流光。
　　在流光即将靠近女人的那一刻，一抹寒光刺来，铛地一声将流光击退。
　　寒光是从右边屋子出来的，钟摇光发现了，却不为所动，剑只偏了一瞬便迅速恢复，杀意分毫不散。
　　“住手！”
　　见她丝毫不动，房中人终于按捺不住，咳嗽着跌跌撞撞走出来。
　　钟摇光绝不会因一句话而停，可此时此刻，她却像是被定住了。
　　好似只过了一瞬，又好似过了许久。她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个面色苍白，连站都有些艰难的英俊少年，笑道：“好久不见，书君怀公子。”
　　书君怀三个字她念得很重，听起来很不情愿。
　　少年下意识摸了一下脸，没有摸到任何东西，那个硬邦邦的面具早就取下来了，他望着面前提着剑的女子，脸沉了下来，冷声道：“你是书家人。”
　　“我就在这里，何必要欺辱一个普通妇人！”少年盯着她，目光极冷。
　　钟摇光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但他大概刚醒过来，没听见刚刚她与女人说的话，还以为她是来找他的书家人。
　　她压下胸口沸腾的情绪，不动声色地打量眼前少年，道：“少自作多情了，书公子，我杀她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她往前一步，紧盯着少年，恶狠狠道：“不想死就滚远点。”
　　“不行。”少年不知何时拔出了剑，剑光泠然，蓄势待发。
　　“书君怀公子，好歹给我一个理由吧。”钟摇光无奈道。
　　少年动也不动，明明身体那样虚弱，那把剑却握得格外稳，绝不容人小觑。
　　只有稍微想一下少年的身体就能立刻猜到答案。
　　“她救了你。”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反驳。
　　“太可惜了……”钟摇光叹了口气，视线有些虚渺，声音很轻，“她是我的仇人，却是你的恩人。”
　　下一刻，冷光微瞬，少年疾步飞来，挡在女人面前，截住了如鬼魅蛇影般的软剑。
　　钟摇光微微瞪大了眼，嘴角缓缓上扬，赞道：“动作真快。”
　　站都站不稳的人，拦她的剑倒是拦得干脆利落。
　　“只是——”
　　钟摇光握紧剑，眼睫垂下一片阴影，低声笑道：“就算是你，也没有用。”
　　话音未落，女孩迅速提剑向前，两剑相击，少年卸力，忽又腾空而起，剑尖直指女孩眉心。
　　两人争斗，让地上的岳静淑有了踹息的机会。
　　她爬起来，直起半个身子靠在一旁，她身上没有多少皮外伤，但身体里变成了什么样子，她自己也不敢妄测。
　　使着软剑的女孩动作很快，岳静淑能看出来，少年已经渐渐跟不上她了。
　　身体里的五脏六腑在疯狂叫苦，她安抚似得捂住肚子，摸索着身上的暗器，准备趁女孩被少年吸引注意时逃走。
　　她对少年的身份并不确定，少年是夫君从密林里捡回来的，她不认识那张脸，但却认得那张面具。
　　所以她故意没有叫醒少年，为的，就是此刻能在钟摇光手下讨得一线生机。
　　手中终于摸索到了想要的东西，正待岳静淑动手时，一柄软剑从两人之间飞来，剑身在空中诡异地换了个方向，正正刺在岳静淑脸侧，在她脸上划下一道锋利的血口。
　　岳静淑为避开剑侧脸，眼睛离纤细的软剑只有一线，再晚一步，她的眼睛就没了。
　　那样纤细柔软的一把剑，剑锋却丝毫不输，锐利无比，似乎在无声地警告她，不要妄想能够逃跑。
　　少年动作极快，迅速上前，钟摇光向岳静淑靠一步，他就逼退她一步，丝毫不肯退让。
　　正在两人僵持不下时，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脚步不稳，听起来有些杂乱，像是在奔跑一样。
　　“阿娘，我要和你一起走！”
　　稚嫩的童声猝不及防地响起，几乎是在同一刻，屋里的三个人都在心里吸了口凉气。
　　少年的动作还没来得收，钟摇光不知为何，忽然往后退了一步，引着少年进了里侧的房间，因为这一步让她晚了一瞬，等两个人都进来时，少年的剑已经贴着脖颈了，只要少年想，随时可以要了她的命。
　　这样的转变似乎连少年都有些惊讶，他看着眼前人，心里有个令人难以相信的想法。
　　她对他心里想的东西不敢兴趣，在少年的剑制住自己后，两手一摆，用能让外面的人听见声音大声说道：“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外面的岳静淑更是震惊，有钟摇光的落败，更多的是屋外那个稚嫩的声音。
　　她看向里侧的房间，似乎在黑暗中找到了女孩的眼睛——
　　“逃吧，逃到我找不到的地方去。”钟摇光看着岳静淑，轻声道：“如果你敢再让我找到……我发誓，你的孩子，郎君，都会因受尽折磨而死。”
　　“我一定……一定不会再出现在三小姐面前！”女人艰难地从地上爬起，对着她不停忏悔，“对不起，谢谢您……对不起……”
　　听到女人和孩子走远，钟摇光轻轻拨开颈侧的剑，笑道：“不用这样看着我，我没这么好心。”
　　“她五脏六腑都被我伤了，再想像从前一样活的舒服自在是不可能了。”
　　此后岁月，她都将在疼痛中度过。
　　“而且——”钟摇光低头，遮住眼中翻涌的思绪，“在孩子面前……我可没那么厉害。”
　　她刻意隐去了那几个字，但少年知道她要说什么。
　　她只安静了一瞬，很快又仰脸看向少年，声音轻松且愉快，像是好友之间的亲切问候。
　　“书君怀公子，我真想问问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