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轮》石头雀

23、第 23 章 “你之

　　“你之前说在破屋是第四次见我，之前三次，是在哪里?”
　　晨练结束，小湛如月跟在小摇光身后，迎着清晨和煦的阳光，故意慢下脚步慢吞吞地踩着她的影子走。
　　小摇光没走两步就笑着躺在了草地上，今日天气甚好，躺在草地上也不会湿了衣裳，她仰望着湛如月，笑吟吟道：“这是我的秘密，我不告诉你。”
　　小湛如月与她对视一眼，在这双清透的眼睛里败下阵来，先一步移开了眼，含糊道：“不说就不说……”
　　小摇光看着他脸上的乌青，不知是第几次开口问道：“你的伤还好吗？”
　　“都过去一周了，早没事了。”小湛如月抹抹脸，蹲下来坐在她身边，有些无聊地拨弄着地上的野草。
　　他刚来到这里时还是冬天，到处都是素白的颜色。一晃眼，已经到了春天，野草茂盛得给后山换了一层颜色。
　　小摇光躺了一会儿，又想起来了什么，爬起来和他一起坐着，伸手指了个方向给他看。
　　“你看那边。那片桃林是我阿爹种的。”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距离太远，不能很能看清，但能看见一片红粉。
　　青山绿水间，只那一处格外粉艳，春和景明，远远望去也有一番别致的美感。
　　“很好看。”
　　听见他的话，小摇光赞同地点点头，说道：“在那里面会更好看，像仙境一般。”
　　她盯着那处桃林，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轻缓，柔声道：“我阿娘最喜欢桃花，这片桃林是我阿爹特意为我阿娘种的。”
　　他从未听过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看她。
　　她盯着那片桃林，好像在想什么高兴的事情，眼笑眉舒，看起来特别温柔。
　　“我好想她。”
　　女孩垂眼，轻轻逗弄着地上的野花。
　　大概是被她的情绪感染，湛如月也想起了自己的阿娘。
　　他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轻轻说了出来。
　　“我阿娘……她不太喜欢桃花，但喜欢用桃花做糕点。”湛如月眨眨眼，发现自己已经有些想不起阿娘做的糕点味道了。
　　“好吃吗？”女孩认真问道。
　　“嗯。”湛如月用力地点点头。
　　女孩看着他脸上柔和表情，忽然道：“你会做吗？”
　　“嗯?”湛如月转头，疑惑地看着女孩。
　　女孩指了指桃林的方向，又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我想尝尝。”
　　女孩眼神真挚，目光灼热。
　　湛如月有些应付不来这样的眼神，含糊道：“我只和阿娘一起做过，但都是阿娘在动手，我不太会。”
　　“不太会。”女孩抓住重点，高兴道：“所以你会做！”
　　“走吧！桃林的桃花正愁无人去看呢，今日我们取来做了糕点也不算浪费。”女孩动作极快，立马站了起来，还俯身向他伸出了手。
　　“真是巧，我正好带你看看我种的那株桃树。”见他不动，女孩挥了挥手提醒他，“走啊！”
　　湛如月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握住了面前女孩的手。
　　女孩展颜一笑，开心地把他拉起来，不停说道：“我好久没下山玩过了。桃林附近有个宋爷爷住在那里，他做的酥饼可好吃了。”
　　春日凉风轻柔，时不时卷起女孩发间素粉色的发带，发带晃晃悠悠，随着风一起飘在他面前。
　　湛如月下意识伸手，只感受到和风一般的柔软。
　　“师姐……”
　　他小声地叫了一声，还不太习惯这个称呼。
　　女孩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仍轻快地说着山下的好。
　　湛如月看着她，轻轻叫出他一直在想的称呼。
　　“摇光。”
　　“嗯?”女孩转过头，脸上笑意不减，似乎没听清他的话，疑惑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湛如月摇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漏出了几分笑意。
　　摇光盯了他一会儿，没看出答案，又开心地向他介绍山下的风景。
　　“待会我带你走小山道，那条路最快。我们快点回来，不让大哥发现。”
　　有时候越是怕什么，就越会遇到什么。
　　两人还没走出后山，后面就有道声音叫住了他们。
　　“摇光，如月。你们要去哪？”
　　熟悉的温润声音。
　　湛如月还没回头，摇光先一步拉住了他，头也不回道：“跑！”
　　她根本没有打算询问他的意见，话音未落便直接拉着他跑了。
　　女孩明明小小一个，力气却出奇的大。湛如月好几次都累得想停住，又被她牵住往前跑。
　　不知跑了多久女孩才停下来。湛如月气喘吁吁，只能扶着树休息，而她面不改色心不跳，看起来还很高兴。
　　“师弟，你该多锻炼锻炼了。”摇光帮着他抚了抚背，担忧道：“再这样下去你可能永远只有这么高了。”
　　“不可能。”
　　湛如月气还没缓过来，听见此话立刻站直了，似乎想把自己变得更高大些。
　　摇光没注意他这些小心机，余光扫见了一间熟悉的木屋，高兴道：“那是宋爷爷的屋子，再往前走一点就到桃林了！”
　　湛如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又往他们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心中对她又多了几分认识。这么远的一段路，他累得气都快倒过去了，他这位小师姐半点不受影响。
　　看到了木屋摇光更加兴奋，着急地带着他往前走。看起来她很想把那位宋爷爷介绍给他认识。
　　可惜，来得不巧，主人不在。
　　摇光站在紧闭着的木门前等了一会儿，最后无奈地带着他往桃林方向走了。
　　“今天不巧，下次我再带你见宋爷爷。”
　　“嗯。”
　　湛如月点头嗯了一声，结果女孩忽然转过头盯着他。
　　“怎么了？”
　　他疑惑地看着她，女孩眯了眯眼，说道：“师弟，你好狡猾。”
　　“嗯?”
　　“这一路我说个不停，你竟然只说了三句话，两声嗯一声怎么了，我很好欺负吗？”
　　“什么?”湛如月疑惑。
　　“看，又敷衍我。”女孩停下来，突然挽了挽袖子，顺手把飘到眼前遮眼睛的发带随意往后一抛，然后向他做了一个切磋的手势，认真道：“来吧，我们先打一架再走。”
　　她的姿势比得很好，表情也很认真，可惜她头上那抹素粉的发带不太配合，风轻轻一吹就又把它吹到她脸上，时不时打到她眼睛，很破坏气氛。
　　看着她皱眉盯着那两根不安分的发带，湛如月忍不住笑了笑，轻轻把她的发带拿住放回她肩后，轻声道：“我不和你打。”
　　“为什么?”
　　湛如月提醒道：“再不去桃林取花，待会师兄就要追过来了。”
　　女孩盯了他一会，最后还是妥协了。
　　远处望着，桃林已足够美丽。
　　站在桃林中时才发现之前所见不过尔尔。
　　身在桃林中，仿佛漫山遍野都是桃花，素粉的颜色夹杂着几抹玫红铺满了整片林，真真美若仙境。
　　两人本想着来摘花做糕，到了却忍不住观赏起来。
　　摇光躺在地上，欣赏着满天桃花，兴奋地邀请师弟和她一起躺在地上看天上的桃花。
　　春风轻柔，吹在人身上清凉舒适。
　　忽然吹来一阵稍大的风，把女孩的裙摆吹叠在他腿上，他们身上穿着同样颜色的水蓝家袍，女孩的裙摆搁在他腿上显得很和谐。
　　“书君怀……从今以后你就是书君怀……”
　　头上突然一阵刺痛，有什么声音在和他说话，可他疼得恍惚，没有听清。
　　忽然之间他又觉得眼前的颜色变了，相配相融的两抹水蓝突然有一抹变成了漆黑如墨的鸦色，让搁在它上面的水蓝裙摆格外打眼，打眼得有些突兀。
　　很不相配的两种颜色。
　　湛如月下意识想把这抹丑陋的颜色驱逐，可他顺着颜色找去，赫然发现那抹鸦色是从他身上出来的。
　　他身上水蓝的家袍不知何时变成了乌黑的墨色。
　　他想撕扯掉身上的衣服，刚一动作就听见一个声音——
　　“湛如月，如果你不能冷静下来……那你就不是我师弟。”

　　他的动作停住。

　　这个声音在颤抖，在难过。

　　他认识这个声音，这是一道很熟悉很熟悉的声音。

　　湛如月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孩，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变化，仍一下一下地拨弄着地上飘落下来的桃花。

　　湛如月知道，不是她的声音。

　　不是现在的她。

　　他心里有一个小人，那个小人比他现在的样子要大许多，不再是小孩的模样。

　　小人不停地叫他，着急地告诉他答案。

　　那个熟悉的声音，来自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比眼前的小女孩高许多，厉害许多，比现在更好看了些，但还是和她穿着一样颜色的衣裙。

　　她那把纤细的软剑藏了起来，变成了一把漆黑的玄铁重剑。

　　她也叫钟摇光。

　　这个名字只在脑中出现了一瞬，他眼前闪过一阵白芒，恍惚看见小女孩的身影变成了一阵风，轻轻地从他脸上吹过，然后再也不见踪影。

　　但他听见了风里的声音。

　　“明年，我们再一起去看桃花吧！”

　　是那个小小的女孩的声音。

　　听见这句话，湛如月眼前又出现了一副画面。

　　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年坐在书桌前认真地叠着什么东西，偶尔还会握笔写下几个字，他移开手，露出了几只小巧玲珑的纸鹤。

　　有一只纸鹤的头上，似沾上了一抹鲜艳的胭脂，看起来像是顶着一个红盖头。

　　轻风抚过，少年也化作一阵雾影，转眼消失不见。

　　世界忽然变得安静，他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崩溃，又慢慢聚成另一副画面。

　　这一次，他自己也发生了变化。他的身体忽然拉长，猛地从一个矮小的十岁小孩的模样变成了一个十七八岁的颀长少年。

　　但这一次他并非实体，只是一团有着人形轮廓的雾气。

　　湛如月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少年走来。

　　少年身姿修长，一身玉白长袍。一手拎着一个黑漆漆的布袋，一手虚握成拳，像是在保护手心里的什么东西。

　　他看起来像是刚从山下回来，悠然地迈着步子往一个方向走。

　　这是刚刚坐在书桌前认真做着纸鹤的少年。

　　眼见少年就要从自己身边路过，湛如月下意识避开身体，可他和少年的肩膀还是碰到了一起。

　　犹如风轻轻吹在身上，一点踪迹也没有。

　　他差点忘了，他现在只是一团雾气。

　　少年看不见他，亦触碰不到他。

　　湛如月望着少年，心中有种莫名的触动，控制不住地跟着少年走。

　　仿佛少年想要去的那个地方，也是他想要去的。

　　恰是春日，百花齐放。

　　路过后山一地，少年忽然停住，看着面前青山忽然笑了笑。

　　少年本就俊俏，映着春日美景浅浅一笑，浑身少年朝气更是遮也遮不住，可谓神采英拔。

　　湛如月不由自主地跟着少年的视线往前看——郁郁青山中，有一片突兀的粉红桃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