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在寒夜拥抱我》褚墨

1、（一）迟到 （一）迟到

　　（一）迟到
　　浩浩荡荡的不一定是兵戈相见、气吞山河的军队，也不一定是鬼斧神咒、人群鼎沸的祭祀队伍，而是在漫天星辰、繁茂森林里向她驶来的如静海处巨型邮轮般的巍峨山脉。
　　她驶在蜿蜒的公路上。
　　绵延不绝的山脉甩向尾灯。
　　宣青踩着油门看了眼时间，20:30，距离节目开始只有半个小时了，她必须在开始前五分钟将后备箱里的设备送到目的地，并且用五分钟的时间连接、调试、直播。
　　崎岖的山路在车轮下闷响，刺眼的车灯拉长森林的晦影。
　　漫天星辰快速地甩在肩后，又以更快的速度出现在眼前，这让宣青感觉自己寸步未行。
　　她十分讨厌迟到，如在雨后的天气里嗅到腐烂的味道一样讨厌。
　　·
　　十年前的夏天，她亦如今夜一样飞驰。
　　树叶耷拉着脑袋，在即将过去的一天里苟延残喘。
　　宣青飞跃在校园的楼梯，缺角的梯阶灼烧单薄的球鞋，冗长的发丝划过长满黑白斑点的墙壁，耳边清爽的风声掩盖住飞蝉的一唱一和。
　　“迟到！”她站在被无数学生脚底磨包浆了的门槛前喊道。
　　班级里闹哄哄地像一条沾满腥血的鱼跳进沸腾地油锅里飞溅起的油花一样，狂轰乱炸。
　　讲台上的班主任黑着脸，横眉怒目，下巴几乎拉长到讲台面。
　　但他们仍无视权威的存在。
　　宣青等在门口，缓解了下气息，咽下早已干涸的口水。
　　“迟到了？！”
　　宣青看到了他的脸和表情，一个鼻尖上长痣的男人眉头拧成麻花。
　　他愤怒的声音终于让讲台下的同学鸦雀无声，连同蝉声也戛然而止。
　　“嗯……迟到了。”宣青战战兢兢地小声说。
　　“迟到有理了？”班主任高亢的声音踩住宣青气息微弱的尾音。
　　这下班级里安静的离谱，个个都像吃了哑巴药。
　　“……我……刚才去厕所，结果上课铃声提前……”
　　“上课铃声怎么会提前！说你有理你还真当真了？！”
　　宣青站在门口哑口无言，后脑勺仿佛因为惶恐隐隐作痛。
　　“你叫什么名字？”鼻头带痣的班主任问。
　　“白……白榆……”
　　过去的她还叫这个名字。
　　“现在去办公室等我吧。”
　　白榆脑后的惶恐转移到脸上，她怕，她怕到办公室以后被叫父母，毕竟她的父母没有时间处理她的事，她想乞求，但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又很难开口……
　　“迟到！”
　　她刚要硬着头皮开口，四五个同学一前一后地跑了过来站在门口气喘吁吁地喊道。
　　班主任定睛看了看他们，刚要发作，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抢先说：“老师，这节是班会课，可能校领导有急事安排，所以上课铃就提前了打了，厕所又远，所以……我们就回来晚了……”
　　说着，校园喇叭嗞啦嗞啦地传出年级主任地声音：“咳咳，各位……咳，听我说啊，今天这节班会咱们早点上课，各位班主任先停一停，先听我说……”
　　白榆眼神无辜，委屈在心底泛滥，班主任无奈，招了招手让众人进来。
　　一行人蹑手蹑脚快速地进教室，跟在最后低着头的白榆突然被班主任拦住，“你回去！让你进来了吗？”
　　白榆讶异地看着班主任怒气的脸庞，和如同蝼蚁般的鼻尖痣。
　　愣了两秒钟，她转身走向办公室。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人了，黑板上干干净净，座位下纸片零散，桌椅东倒西歪，眼前的种种仿佛叫嚣着他们放学前的最后冲刺，白榆无奈地从桌椅前挤了过去，到最后一排的一角收拾好自己的背包走出门外。
　　踏出破败不堪的门槛的那一霎那她将永不迟到刻在了心里。
　　·
　　车灯在山上盘旋，藏在黑夜中的枝叶被光束穿透，前方出现只岩片瓦，道路开始颠簸，宣青意识到目的地就在前方了。
　　她停下车，她不想让自己的车轮惊扰整个村寨。
　　她像十年前一样奔赴，飞跃在乱石碎瓦中，脚底被破碎的土跞砖块硌的如灼烧般生疼。
　　不过这次她没有迟到。
　　“老大，你终于来了。”穿着北辰之声标志印花长袖的小伙接过宣青手里的设备。
　　距离21:00还有十分钟。
　　“快，将设备连上。”宣青手不停活地督促道。
　　“调试。”
　　设备连接完毕，宣青看了眼手表。
　　“老大，这次我自己来播吧，你已经很累了。”
　　“别废话了，抓紧干活。”
　　“哦……”小伙无趣地回应。
　　“稿子，稿子，快！”
　　昏黄的灯光下，平整的土墙，特色的拱门，坑坑洼洼的桌面，明暗的电脑。
　　“5、4、3、2、1。”宣青按下调音台按钮，开始录制。
　　音乐过后，轻柔坚定的声音娓娓动听：
　　“一路上有我陪伴，一路上助你平安，听众朋友们大家晚上好，我是玄青……”
　　声音经过无线电波翻越万水千山，在悠长的公路上跟随着一辆SUV飞驰。
　　绕过高耸的山峰，游人惊叹那在城市里见不到的苍穹。
　　那是玄幻一样的夜空，苍蓝深邃的圆弧上铺满瞳孔装不下的星辰，远方的梯田挽着蓝色妖姬，藏在身侧的森林里，不忍陨落的银河一端承载着宇宙一端留恋着大自然。
　　用什么词来形容眼前的一切呢，是梦寐以求？还是做梦都梦不到。
　　林芜将车停在了路边，因为她看到了这一大片星辰。
　　她看到如梦幻般的星辰后，眼圈突然红了，远方苍穹笼罩下的星辰却因为她睫前的湿润摇曳了起来。
　　三年前她来过这里，不过那时候有爸妈和哥哥的陪伴，这次只有她自己。
　　她隐约记得那天晚上他们迷了路在这分离的山峦间穿梭，焦急地行驶过程中，她突然看到了这片星辰。
　　“停车！”林芜阻止住哥哥脚下的油门。
　　她下了车，仰望包裹着她的星辰。
　　他们都下了车，感叹着眼前的美，美到忘了路途，美到眼睛睁到刺痛。
　　她是多么喜欢星辰，多么喜欢星辰背后的宇宙，她觉得那迷一样的扶摇直上九万里，一定有她想知道的事情，比如宇宙的起源、金星木星的引力，比如黑洞的形成，比如半人马座α星系中到底有没有另一个像她一样的生命体；
　　比如那个消失了很久很久的人……在哪？
　　美好总是带不走，尽管她想付出很大的努力，但最终还是妥协地用相机记录眼前。
　　那晚，她还发了朋友圈：
　　“梦幻星辰，让我在东经106°27’北纬25°34’迷路……”
　　而后配上了相机里的这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