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爱久长》秋之垚垚

80、第八十三章

　　方枝被送去监狱服刑的那天，和家里人有一次见面的机会。
　　看着灰头土脸的哭成一团的母亲和妹妹们，站在一旁的方建把嘴唇都咬破了。他没有流泪，他把眼泪混着嘴里的血全部咽到了肚子里。
　　“我一定要改变这种状况，一定……！”他在心里不断地暗暗发誓。
　　改变？谈何容易。暑假过后，送走了带了三年的毕业班，方建不再代课，而是全身心投入到教务处工作，教务处是个鞋筐子，工作又多又碎，还不如代课来的轻松。每天陷入这些繁琐细小的杂事里，方建一度后悔自己不该转到管理岗位上来。
　　每天上班忙得焦头烂额，一个月下来，依然是那么一百多块钱工资，有时候还不能按时发放，尽管他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可还是撑不到月底，更别提还账了。前前后后，他一共借了婉秋一万五千元，这样一个天文数字，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清。而生活，却从不考虑哪个人的喜怒哀乐，伤痛愁苦，依然日换星移，昼夜轮回。时间，就在他日复一日的无限惆怅中走到了一年一度的金秋季节。
　　每年的秋季，秋忙假结束回来，基本上十月底左右，就是县教育局实施各项业务活动最好的时机。秋粮入仓，冬麦种上，正是大家有精力做点事情的时候。
　　今年秋季的活动，有点特殊。县教育局取消了一年一度的教师优质课大赛，而改为“送教下乡”。这样的创意源于新上任的业务局长李光辉，他在动员大会上激情满怀地说：“优质课教师评比只能是极少数老师提升，全县这么多老师，我们不可能全部集中到县城来，我们没有这样的场地，也没有那么多的资金。所以我们从县城选拔一些优秀教师送教下乡，我们是辛苦一点，却能让全体教师受益……”
　　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送教下乡活动开始了，第一小学责无旁贷地承担了送教下乡的主要任务。县里共选派六名优秀教师组成一个团队，语文，数学各三名教师，第一小学抽了四名，二小，三小各出一名。六名优秀教师分成语文、数学两组，数学组由教研室数学教研员马老师带队，语文组则由一小教务主任方建带队，教研室负责小学语文的刘老师因病住院，李局长就点名由方建负责了。每到一个乡镇，全体老师按语文、数学分成两组，先听三位老师讲示范课，然后再由马老师和方建主任结合三位老师的课进行点评和培训。
　　真该感谢李局长这个美好的创意，它一下子让我们的方主任暂时解脱了学校里和家里诸多烦恼而琐碎的事，全身心投入到这个活动中来。
　　如果说，校园里的相处让婉秋对方建产生的是一种熟稔而亲切的感觉，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业务上的折服，那么，下乡送教的二十多天里，则让婉秋对方建有了一个全面的了解和认识，也有了全新的感受和体验。
　　他对每个老师的课都点评得如此得体，没有华丽的辞藻，而是像和老师们拉家常一样，结合着几位老师的示范课深入浅出地告诉他们，我们的语文课应该怎么上。他有一句话，让婉秋深有同感。他说，做为一名语文老师，我们要让我们的子孙后代感受我们汉语言的美好，喜欢我们的汉语言，能有效使用我们的语言，这是我们的责任，也是我们的义务！说得多好啊！婉秋坐在下面，看着方建神采奕奕的面容，听着方建不落俗套的批讲，内心总会不由自主地眩惑了。
　　而方建在酒桌上的灵活和睿智则更让婉秋心生佩服和向往。
　　送教下乡，上午完成所有工作之后，中午的招待就可以完全放松了。饭店选的是最好的饭店，菜肴点的是最好的菜肴，白酒摆的是当地最好的白酒，酒好菜足，不把客人灌醉三两个，哪能显得出主人的热情？因此，每到一个乡镇，他们最大的压力不是上课评课，而是中午的喝酒。送教团一行8人，有6位都是女性，两位男性主任自然成了被喝酒的主力。
　　马主任酒量不错，但是不太会拒绝别人。常常一轮敬酒下来，还没等到上热菜，基本上就找不着北了。他的绰号“不见热菜”就是由此而来。方建则不同。他不但能喝而且能说，可谓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圈一圈走过去，最后还能反客为主，借花献佛，把主人灌得酩酊大醉。不但让二小三小的两位老师惊得目瞪口呆，连婉秋也对他刮目相看，一次次为他的机智而暗暗鼓掌称赞。
　　很快，二十天的活动就要结束了，最后一站是方主任的老家马村镇，回到家乡，自然不能像在别处一样客气，方主任特别放得开，主客一共喝下去七瓶白酒，除了她们几个象征性的喝了一点之外，六个主力一个人都合一斤还多。马主任早已不省人事，被他们架到车上呼呼大睡，方建却全然无碍，除了脸色有点略红之外，精神反而格外亢奋。一路上，他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小时候的故事，说到和小伙伴们一起趟水过河去听戏，大家纷纷鼓动他唱一段。他竟然真的开唱了。一开口把婉秋吓一跳，因为他的红脸唱腔比著名豫剧表演艺术家唐喜成一点都不差，甚至比他的还丰满还有张力。他唱的是《三哭殿》里唐王的唱段《下位去劝一劝贵妃娘娘》，这是爸爸生前最喜欢听的一出，婉秋耳熟能详，平时也能跟着哼哼几句。她看着激情飞扬的方建，想着逝去的爸爸，眼睛里渐渐浮起一层水雾……
　　“方主任，唱支歌呗……”三小的赵红艳老师是个歌迷，平时在车上就爱小声哼唱。她提议道。
　　“好啊，唱什么，你点吧！”
　　“你都会唱什么？”
　　“你点什么我唱什么……”
　　“那……唱个张学友的吧……”
　　“嗯……好，唱个《一千个伤心的理由》……”
　　“爱过的人我已不再拥有
　　许多故事有伤心的理由
　　这一次我的爱情等不到天长地久
　　错过的人是否可以回首
　　爱过的心没有任何讲求……”
　　第一次听方建唱歌，婉秋震撼了。他声音深沉厚重，饱含磁性，再加上唱得格外动情，比原唱效果还要好得多。方建的歌声却在婉秋叹服的目光里戛然而止，婉秋狐疑地悄然四望，却发现，坐在后排的李玲老师哭了，汽车的噪音掩盖了她压抑的呜咽，只看见她一抽一抽的肩膀……
　　汽车里刹那间静止下来，方建靠着车窗，双眼望着窗外飞驰的原野，一言不发。婉秋看了看身边同座的陈老师，有点不知所措。陈老师靠过来，悄声说：“李玲和方主任以前谈过恋爱，后来分手了，她才调到二小去的……”哦，明白了。一定是方主任的歌触动了李玲的心事，才导致她如此失控吧。婉秋不敢多问，急忙闭上眼睛装睡起来。呵呵，装睡，任何时候，都不失为一条好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