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爱久长》秋之垚垚

8、第十一章

　　深秋的乡村，四周一片寂静，堆在田间地头的枯黄的秸秆更像是垂暮的老人，散发着仅存的一点点信息。婉秋独自一人骑车走在回家的路上，不由得又想起了爸爸的病。省里的老中医开的中药每天她都严格按要求熬制，爸爸也每天都按时喝下一碗碗苦水，但是，病情却一点都不见好转。爸爸的面庞日渐消瘦，饭量也越来越少了，虽然他每顿饭都装作吃得很香。爸爸是个坚强的人，病痛的折磨没有减少他脸上的笑容，只有在深夜疼痛难忍时才会发出一声轻轻的呻吟。同样难眠的婉秋听到爸爸的呻吟声，心痛的感觉就会渗入到她每一个细胞，让她茫然而无助。她常常在深夜里大睁着眼睛，泪流满面地一遍遍地为爸爸虔诚地祈祷，求上苍对亲爱的爸爸仁慈一点再仁慈一点。
　　韩军生从上海出差回来，连家也没回就直接来看丁叔叔了。出差半个多月，叔叔的病一直是他心头的牵挂，因此，事情一办完，他一刻钟也没耽搁就赶了回来。他带回了一大包一大包的上海特产，糖酱瓜、松江回鳃鲈、五香豆、老婆饼、糖炒栗子、稻香村鸭肫肝, ……婉秋踏着暮色迈进家门的时候，韩军生已经在奶奶的帮助下摆好了一大桌子具有上海风味的菜。
　　丁景运坐在饭桌旁，疼爱地看看女儿，看看韩军生。他越来越喜欢这个勤快、善良、能干的小伙子了。他打定了主意，今晚就分别给军生和女儿谈。病痛难眠时他左思右想，最终拿定了主意。如果军生和女儿都同意的话，他就请媒人说和，成了这门亲事。然后，他要亲手为亲爱的女儿操办婚事，排排场场地把女儿嫁出门。
　　这天下午放学回来，婉秋服侍爸爸睡下，靠在床头，又拿起为弟弟织了一半的毛衣。天，渐渐地冷了，婉秋一定要赶在冬天来临之前完工，弟弟在教室里一坐就是一整天，不穿得暖和点咋行呢？
　　丁景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阵疼痛袭来，他忍不住发出了一生痛苦的呻吟。
　　“爸爸，你怎么了？”
　　婉秋顾不上穿鞋，赤着脚跑到爸爸的床头。
　　“没……没什么，就是有点胃痛。”
　　丁婉秋点亮灯，灯光下，爸爸的脸色灰白灰白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爸爸，你咋样了？我去叫景康叔来看看吧。”
　　看着爸爸痛苦的样子，婉秋的心都碎了。
　　丁景运睁开眼睛看看女儿，微微摇了摇头。
　　婉秋给爸爸倒了一杯热水，丁景运就着女儿的手喝了几口。
　　“好了，婉儿，不疼了。来，坐下，陪爸爸说说话。”
　　婉秋搬把小椅子，像小时候一样，半靠着爸爸的胳膊坐下来。丁景运疼爱地拍拍女儿的手，想起女儿小时候必得握住他一根手指才能睡得安稳，他常常一边搂着儿子，一边牵着女儿，一觉醒来，全身都是酸疼的。可那时候他心劲多大啊！整日整夜的忙活他都不觉得累。
　　“爸爸，你好些了吗？”
　　婉秋抬起头，伸手为爸爸抹了抹头上的汗。
　　“好多了。婉儿呀，爸爸今天想给你商量个事。”
　　丁景运坐直了一些，把女儿的手握在手里。
　　“婉儿呀，好孩子，爸爸知道自己没多少日子了，爸爸的病，根本不是什么好病，爸知道你瞒着我是怕我伤心呢……”
　　婉秋听爸爸说的明白，不由得脑子里“嗡”的一下。
　　“我倒不是怕死，我是实在放不下你奶奶和你姐弟俩呀！”
　　“爸爸，你千万别这样说。你会好的，你会好的……”婉秋一下子抱住爸爸的胳膊，哭咽着说。
　　“爸爸呢，有一个想法，想和你商量商量。” 丁景运给女儿擦了一把眼泪，喘息着说。
　　“婉儿呀，你觉得韩军生这个小伙子怎么样？”
　　“爸爸……韩军生很好，我听你的。”丁婉秋泪眼朦胧，她一下子听懂了爸爸的话。
　　“军生是个好小伙子，我呢，想把你托付给他，让他帮着你挑起咱家这副担子，给奶奶养老送终，供丁鼎读大学。爸爸知道你心气高，喜欢有学问的人，可是，就咱家目前这样，爸爸再一走，你就不是你自己喽。军生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可人好，又整天在外面闯荡，见识挺广的。孩子，爸爸对不住你呀！“
　　“婉儿呀，生老病死是常事，谁也逃不掉不是？爸爸有你和弟弟这么争气的两个孩子，心里高兴啊！如果你没有太大意见，我想趁着还能操持，给你把婚事办了。有军生陪在你身边帮你支撑这个家，我就能闭上眼了。” 说到伤心处，丁景运禁不住两行老泪顺颊而下。
　　婉秋听爸爸交待后事一般，内心是肝肠寸断。她不住地向爸爸点头，哽咽着说：“爸爸，我都听您的。”
　　为了能让爸爸走得安心，别说让他嫁韩军生，就是嫁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只要是爸爸看上的，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同意。
　　丁景运宠爱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疼爱地说：
　　“你要是同意，明天呀，我就请刘木匠过来给你打嫁妆。爸爸给你留了两棵秋桐树的硬料，别人给多少钱我都没舍得卖，就想着将来给我宝贝女儿做梳妆台呢！再做个书架，我女儿爱看书呀……”
　　丁景运絮絮叨叨地说着，婉秋的心里却是油炸一般难过，爸爸无论说什么她都含着眼泪点点头，她知道，再没有什么比顺从老人的心愿更能让老人感到安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