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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西西弗斯 ...

  •   清晨五点过,天色一片混沌,下着小雨,道路四下无人,一个身形瘦长的男人撑着伞,走路很慢,时不时停下,不动声色地往两边看。终于来到警局门口,从怀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几点来的?”八点过,陈警官和刘艺、洪嘉先后到了警局。
      “五点多,饿死我了,给我带的饭呢?快拿来。”张茁瘫倒在椅子上,坐姿散漫。
      刘艺把手腕上挂着的塑料袋扔给他。
      “不是吧,就给我这个,”话虽这么说,张茁迫不及待地打开袋子,拿着包子吃了起来,“我可是做出了很大牺牲的,你们不知道,那后厨活有多重,我这手痛了好几天了。还要出卖色相去迎合那个老女人,膈应死我了。等我,我吃完了说。”
      刘艺别有深意地笑笑:“那还不是你技高一筹嘛。”
      听完这话,陈警官和洪嘉朗声大笑。汉正酒店的招聘,洪嘉和张茁参与了,原本想着两人一起也能有个照应,行事也更灵活,无奈只有张茁通过了考核。
      “你年轻,又刚刚进组,这是你第一次单独出任务,”陈警官喝着豆浆,看着张茁,眼神慈爱,“虽然对你来说可能难度不大,但你的行动对我们来说非常关键,一定要记得,小心谨慎。”
      吃过早餐,张茁向三人汇报自己所得情报。
      这几天,办案组另外三人也没闲着。刘艺和洪嘉调取汉正酒店附近路段的摄像头,获得了李思虞等三人的车牌号,三人车牌号全是套牌,无法从车牌号出发探查踪迹。两人只能一个路段一个路段地看监控录影,那三人的轨迹几乎就是两点一线的家和酒店,但两天前,也就是12月8日,江宏昌和杨永茂乘一辆车,通过了汉正到川城的高速卡口。
      汉正区的道路监控可回溯时限是两个月。刘艺和洪嘉几乎是日夜不休地排查监控,多屏幕高倍速的影像看得两人头昏。两人的努力取得了成果:每两周,李思虞、江宏昌、杨永茂三人总会有两人驾车去往川城。汉正区离川城约377公里,按照他们的行驶路线以及车速可以推算得出,从汉正区抵达川城至少需要4小时50分。
      每两周,他们的车会在早上十点从汉正酒店出发,晚上十点回到酒店,相当准时。这样的时间证明他们在川城几乎是没有停留的,就算停留,时长也极短。
      “张茁,你继续在汉正酒店潜伏,一定留心自己的安全。我们联系了缉毒民警,预计在他们下一次行动时进行跟踪,如果计划不变,就是12月22日,在这之前,你千万谨慎,不要暴露。”
      下午五点,警局其他人下班离开,陈警官和刘艺吃过晚饭,回到办公室等人——李黛琳和林怡然。听过张茁的报告之后,他们立马警觉,李黛琳和林怡然在上次的审讯中没有完全说实话,李思虞对李黛琳态度鄙夷,这其中,一定另有隐情。
      晚上九点,林怡然搭李黛琳的车,两人一起来到警局。
      警局门口,林怡然跟在李黛琳身后。“黛琳姐,他们是不是发现了,今天怎么办呀。”声音急得有些发抖。“收起你那个懦弱的样子,你要是真的怕,当初就不会去答应。”“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别唧唧歪歪了,不用我提醒你吧,办法其实很多,但是你只想选最简单的那一个。待会儿进去,把你的嘴管好,不然我们两个会很难过。”李黛琳扭过头,狠狠剜了林怡然一眼。
      她讨厌这种女人,总是娇娇弱弱,眼泪汪汪,狗一样,只会摇尾乞怜。给她一根骨头,她能放弃一切,甚至道德、尊严,这样看来,她没有忠心,做狗都不配。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警局,走过那条熟悉的走廊,灯光昏暗,照的人心恍惚。半个月前,余卫言也在同样的时间走过这条长廊。有风侵袭她们裸露在外的脖子和脚踝,像是抚摸,冰凉的触感让她们起了鸡皮疙瘩,心里更加紧张。
      这份紧张来自对对方的不信任。
      囚徒困境,指两个共谋犯罪的人被关入监狱,不能互相沟通情况。如果两个人都不揭发对方,则由于证据不确定,每人都坐牢一年;若一人揭发,而另一人沉默,则揭发者因为立功而立即获释,沉默者因不合作而入狱十年;若互相揭发,则因证据确实,二者都判刑八年。由于囚徒无法信任对方,因此倾向于互相揭发,而不是同守沉默。
      和上次一样,李黛琳和林怡然分别被刘艺、陈警官带入审讯室。
      “你是有苦衷的,对吗?”刚一坐下,刘艺问李黛琳,和第一次审讯的语气不一样,不是警察面对嫌疑犯,而是女人面对女人。
      “什么?”刘艺的态度让李黛琳心里一紧,她已经很久没有再体会过这样平等的对待了,自从与余卫言交好后,身边就再也没有可信任的人了,那些人都是身前寒暄背后影射。
      “他们的手上,有你和余卫言拍的那种影片,对吗?”刘艺不和她拉扯,直截了当。
      李黛琳的瞳孔好像剧烈地缩放了一下,垂下眼眸,直直地盯着地面刘艺的脚,出神。
      她动摇了。
      磐石可移,但芦苇难断。
      陈警官和林怡然相对而坐,很明显,林怡然紧张到了极点,她的手攥着衣角,但还是抑制不住的抖如筛糠。
      “怡然,是有人要挟你吗?”
      “没有,上次,上次,该说的我都说完了。”
      “这段时间,我们已经查到了一些线索。你是受人逼迫的,对吗?放松一点,怡然,你只需要说清楚你自己的真实情况,不用交代李黛琳有关的事情。”
      “我说的已经够清楚了,我不知道。”林怡然的声音仍然颤抖,但不难听出她立场的坚定。
      见林怡然态度坚决,不肯松口,陈警官只能赌一把。“余卫言的死,你们两个脱不了干系,你还这样年轻。但是如果你肯坦白,你给的线索对我们的侦破有重大作用,你就拥有了立功情节,那个时候我会帮助你,尽量从轻或者免除处罚。”
      林怡然仍是不说话。
      “你相信谁呢?怡然。虽然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但付出这样的代价,是相当不值当的。怡然,不要去相信那些要挟你的、逼迫你的、利用你的人。你心里知道他们是错的,对吧?和这样的人合作,你根本上是得不到好处的。相信我,怡然,相信警察,相信法律。”
      相信正义。

      “Justice delayed is justice denied.”
      “迟到的正义就不算是正义。”
      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讲试卷,第一排的何孜桥冲着向薇挤眉弄眼,左手揣在兜里,捏着什么给向薇看。“你猜这什么?”
      “何孜桥,不要在我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马上对完了,你有一整个晚上的时间去讲小话。”
      老师走后何孜桥一屁股坐到向薇旁边,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看,好东西,我妈中午给我送吃的,偷偷塞里面的。”是部手机。“发现个有意思的,待会儿看电影的时候,咱俩坐一起啊。”
      模拟考耗时一天半,第二天下午考完,之后由学生们自由安排,一般是在一起放个电影看看,以期达到放松的目的。最后一门的监考老师是英语老师,考试结束后总爱拖堂来核对试卷答案,顺便讲讲后两篇阅读题,美其名曰充分利用时间。
      吃完饭,学生们匆匆回到教室,几个好朋友搬着凳子围坐在一起,桌上已经摆好了零食,一些是家长送的,一些是临时去学校便利店买的。一个男生走去讲台,启动电脑,打开自己的U盘,在一排电影文件中,点开了叫《曾经(Once) 2007》的文件,顺手关掉了讲台的灯。
      “余枷,”向薇弯着腰,从第一排跑到最后一排,“到前面来,何孜桥说有好玩的。快,我们那有凳子。”余枷点点头,也学着向薇弯着腰,两人又跑回前排。从后面看,真像两只小老鼠。
      这段时间,余枷在向薇的介绍下,与她的朋友们接触交往,向薇的朋友都是大大咧咧但又知分寸的,余枷虽然很少说话,但显而易见,她的笑容增多了。
      余枷和向薇坐到第一排的座位上,电影片头冗长的出品公司介绍刚好结束。男主人公出场了,好像也是在冬天,他戴着棕色围巾,抱着一把吉他,唱着:
      “我希望你穿上美丽的裙装(I want you to put on your pretty summer dress),
      “那复活节的衣裳(You can wear your Easter clothes),
      “宽边帽子和那一身装束(Sunday bonnet and all the rest),
      “我是多么想和你亲热(And I want make love to you,yes,yes,yes,yes),
      “就在救赎开始时(When the healing has begun),
      “就在救赎开始时(When the healing has begun)。”
      任凭电影主角的歌唱得多吸引人,总有人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诶,谷歌新出了测试,让我看看啊,”何孜桥在桌肚里摆弄手机,“你的意义是什么。”
      “我看看,我看看,”向薇把头贴近何孜桥,“快,先看看我的,快输呀你。”
      “好,好,好,”何孜桥在姓名框输入向薇,“向薇的意义是,小狗,错过,和’很高兴认识你’。”
      向薇看着憋笑憋到脸通红的何孜桥,咬牙切齿地小声说到:“你才小狗。”
      何孜桥搜索了自己的名字,把手机拿到向薇眼前炫耀。“看我,多浪漫,风,错过,从水中升起的温蒂尼。”
      “你算了,你自己看得明白吗你。快,查查余枷的。”
      早在两人小声打闹的时候,余枷已经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了谷歌。
      “栾芝的意义是:天使,歌曲和西西弗斯的石头。”
      西西弗斯的石头,余枷很熟悉。最早听说西西弗斯,是在初中,那时的学生们都有些中二气,热衷于扮演各种角色,一次,有人提出扮演古希腊诸神。那时候的余枷是不能理解西西弗斯的,太愚蠢了,她想。
      西西弗斯是人间最足智多谋的人,由于泄露了宙斯的秘密,宙斯便派出死神要将他押下地狱,但西西弗斯却用计谋绑架了死神,这也使得人间一度没有了死亡。西西弗斯被打入冥界,但他一看到美丽的大地就不想回到冥府。直到死后,由于触怒了众神,诸神为惩罚他,将其放逐到地狱边界,要求他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但那块巨石太重,每次推到山顶就又滚下山,前功尽弃。西西弗斯的生命,在这样的无效又无望的劳作中消耗殆尽。
      当年小小的余枷,完全不能理解西西弗斯,既然知道自己做的是无用功,为什么不放弃呢?
      即使是已经注定的事情,即使已经知道了最终的答案,有人还是会将那件事情做下去,即使生命已经被下了悲惨的注脚。在绝对的幸福里,一点痛苦会成为巨大的痛苦;绝对的痛苦中,一点幸福就会成就巨大的幸福,痛苦和幸福,如此循环往复。
      “在想什么?”向薇看到余枷出神。
      “没什么。”余枷对向薇笑笑。从上次和栾芝夜谈后,自己开始接受向薇的感情,慢慢走出自己的圈子,被向薇拉着去认识更多可爱的朋友,和向薇一起去吃饭,下课拿着水杯一起去接水,一起讨论复习资料里难懂的习题...
      这段时间,余枷感到幸福,但她无法做到完全放任自己投入到这段友谊中。她很害怕,害怕自己感到过于幸福后会迎来巨大的痛苦,她必须强迫自己将自己从那些甜蜜的情愫中抽离。她知道,这段感情很快就会迎来分别。她不忍心看着向薇失去一个要好的朋友,索性就不去与向薇深度交往。
      现在的她,是没有办法全心全意地去和他人成为朋友的。
      其中有她自己的顾虑。
      片中男女主角在一间光线昏暗舒适的房间,和声而唱。
      “缓缓的沉没,我脑海里仍是你清澈的双眼(Falling slowly eyes that know me),
      “这一切虽然已经无法再重新开始(And I can’t go back),
      “我试着将你的印象抹去(Moods that take me and erase me),
      “但却变成了无尽的黑暗,将我吞噬(And I’m painted black),
      “你用痛苦包裹自己(You have suffered enough),
      “与自我争斗(And warred with yourself),
      “是时候你该赢了(It’s time you won)。”
      余枷看着手机屏幕。
      “余枷的意义是:雪花,隐瞒,每一次像死亡的睡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西西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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