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五桶鱼

7、颠倒日夜

　　“那两个女人已经锁定，一个是余卫言的秘书，李黛琳，一个是汉正酒店的前台，林怡然。比对过指纹，那菜刀上的指纹来自李黛琳，两人的头发和指甲样本中并未核验出毒品成分，”刘艺对照着王廷枫给的资料向陈警官汇报，“她们应该快到了。”
　　果不其然，高跟鞋戳地板的声音传来。
　　“刘艺，分开审讯。”
　　两个女人来了，都是身材姣好的美女，看在眼里却是完全不同的境遇。林怡然头发梳成马尾，身上穿着汉正酒店的工作服，脸上只画淡妆，干净朴素，眼睛并不敢看刘艺和陈警官，死死地盯着地板；李黛琳裹着一件木薯黄皮草，下身着凸显身形的包臀裙，这样多雨瑟索的天气下只穿薄丝袜和高跟鞋，大浓眉红唇，走的是港式美人路子，眼神也是明媚火辣，看人总带着暗示意味。
　　刘艺带走李黛琳，陈警官带走林怡然，分属不同的审讯室。
　　“请如实告诉我你在今年11月29日的行动轨迹，尽可能完整地交代你在哪个时间去了哪个地方，见了哪些人，做了哪些事情。”核对完社会信息，李黛琳和林怡然面对着同一个问题。
　　李黛琳：“那天早上下好大的雨，路上堵车，我应该是九点过一点才打卡上班，一整个上午都在整理各种报表，很累的。大概上午十一点，我结束了上午的工作，在工位上化妆，化好妆我就去员工餐厅吃饭。吃完饭在工位上午休一会儿，下午两点继续工作。三点不到吧，接到了余卫言的电话。”
　　林怡然：“那天天气不好，我搭地铁上班，七点五十多打卡，八点到岗。之后在前台招待客人，一直到中午十二点。吃过饭继续上班，一直到三点左右，余卫言给我打来电话。”
　　“他叫我和怡然去陪他。”
　　“他说，要我和黛琳姐去他家里。”
　　那天，林怡然坐上李黛琳的车，两人去往余卫言的家。余卫言的别墅几乎是在郊区，但李黛琳开车却不用导航。林怡然坐在副驾，惴惴不安，李黛琳身上妖艳浓烈的花果香与车上浓厚的木质调车载香过于冲突，闻得林怡然有些晕车。
　　约莫一个小时，两人终于到了余卫言的家中。
　　那天的余卫言，看起来很可怕，脸上的横肉在笑得时候堆叠起来，挤压到眼睛，使得眼睛细小促狭，看起来龌龊下流。林怡然有些懵懂，踏进余卫言的房子之后，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余卫言并不计较她的愚笨，拉着她的手，让她在沙发上坐下，好好休息，余卫言宽厚极了，的确，他看着林怡然如同长辈看着孩子，如同老鹰看着小鸡。
　　比起林怡然的木讷，李黛琳显然轻车熟路，像女主人一样。她亲昵地挽着余卫言，两人共用一把菜刀切水果，余卫言把手盖在她的手上。那样绸缎般的触感，年轻人，果然是年轻人！
　　余卫言心中因被审讯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焚身。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加上冬季本就昼短夜长，此时屋内昏暗如夜。雨水汇集，好像变成河流，河流孕育出沼泽。雨点是不留情面且善变的，粗鲁而硬挺的，轻飘而颤抖的，时而一滴猛烈的砸下，时而一片密密麻麻。冬季寒冷的如同冰锥的雨滴，此时，突然变得炙热滚烫，水汽在蒸发。那两片可怜的湿沼，在雨中也不由自主颤动起来，迷乱的，水面晃动。雨最大时，沼泽翻涌起来，似乎要把那雨水吞没，把那雨水变成新的泥沼。
　　“除了水果，你们还吃了或者喝了什么其他的东西吗？”
　　林怡然此刻已经是满脸通红，那种羞耻感，从脚底爬到全身，简直是在啃食她的骨头。
　　“有，在...这之中，余卫言说要和我们喝交杯酒，说是...助兴。”林怡然从牙缝里憋出这几句话，头死死低着，不肯抬头。
　　“好的，在这儿稍等一下。”
　　陈警官走出审讯室，等待刘艺。
　　不出十分钟，刘艺也出来了。两人核对笔录和口供后，陈警官打了一通电话给王廷枫。
　　“对的，同时服用GOR和酒精，很大概率上会有中毒风险。所以说，毒品的来源可能并不在李黛琳和林怡然。她们的口供一致，在陪完余卫言后两人自行驾车离开了，期间没有看到过任何人。核对监控，所述情况基本属实。”
　　余卫言所居住的别墅区，监控较为分散，所调取的监控基本能看清余卫言家周边路段情况，但恰好没有余卫言家门口的影像。这片别墅区的监控盲区还有一处，连接每家每户，是垃圾车和保洁人员的专用通道。
　　如果凶手另有其人，那么他一定是很熟悉这片区域的监控漏洞，又很走运地恰好碰上已经毒品中毒而晕厥的余卫言，杀死一个丧失意识的人，不费吹灰之力。
　　刘艺走去两个审讯室：“可以离开了，感谢配合。”
　　两人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步伐也凌乱，但刘艺并没有在意。
　　她们看见彼此的那一刻，都从对方的眼中的恐惧中看到欣喜。
　　太好了，没有露馅。
　　李黛琳和林怡然走后，办案组的气氛更加沉重，他们并没有在对这两人的审讯中得到多么有效的信息，凶手似乎又变得隐形，不可捉摸。陈警官回想起在葬礼上旁听到的那几句对话。
　　“刘艺，去查汉正酒店的动态和那几个高层的资料，越详细越好。”
　　另一边，余枷走进教室，学生们默契地不去看她，使她得以自在地回到座位。
　　整个下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大家都在忙着自己手里的事情，他们的心里为余枷担忧，但之前没有人和她交好，只能用这种不打扰的方式来表达关怀。
　　离上晚自习还有十分钟，向薇从教室外进来，走到余枷的座位边上，把手里的纸袋放在她的桌上，弯下腰来。“余枷，待会儿下课了我能陪你一起回宿舍吗？”余枷仍然低着头看书，没有回答。向薇并不恼，心里只有对余枷的担心，晚上又冷又黑，教学区和宿舍区间的距离又有些远，余枷又是这样的情况，想着就让人受不了。于是她继续等着，即使弯腰的动作让她感到有些吃力。
　　余枷抬头，眼睛和她对上，像是疑问。向薇这才想到，自己并不住宿，而是走读，“啊，没事的，我刚刚和我妈妈打电话了，叫她晚点再来接我，没事的。”“这样的话行吗？”向薇又问。余枷终于点了头。向薇看见余枷的眼睛，充满生涩的试探，但是微微抿起了嘴角，尽管幅度很小，这也算对她笑了笑，这一下刺痛了向薇的眼睛，她迅速地拿起余枷的水杯，“我去给你接点水。”扭过头出门了。
　　余枷打开那个纸袋，里面是一块小巧的蛋糕。
　　真心是不证自明的爱怜和无师自通的共情。
　　向薇好像怕余枷偷偷跑掉一样，一下晚自习就背上书包站在余枷旁边。两人走在路上，谁都不说话，向薇走在余枷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晚上九点过，月亮已经出来了，学校的路上几乎没有路灯，月光给余枷镶边。头顶是毛茸茸的，衣服也是毛茸茸的，这样看着，余枷有一种可爱的温暖。向薇扼制住自己想要去亲近余枷的想法，默默跟在她后面。
　　到了宿舍门口，向薇怕余枷尴尬，迫不及待地先开口：“你到宿舍了，那我先走啦。”转身将要走时，竟然听到余枷的回应，极小声的一句“再见”，轻飘飘的，但让向薇感到开心极了，又回头对着余枷笑了一下，极其灿烂的。
　　余枷回到宿舍，洗漱完就躺在床上了。
　　栾芝回宿舍时，灯关着，正准备开灯时，听到了呼吸声，轻微的，时快时慢。干脆不开灯，栾芝轻手轻脚地洗漱后也躺到床上。
　　“栾芝。”
　　“嗯？”
　　“我能说会儿话吗？”
　　“可以啊。”一阵窸窸窣窣，是栾芝在调整自己的睡姿，她想尽可能离余枷近一些。
　　余枷并不是天生的性格冷淡。
　　人天生就是群居动物，孩子身上这个特性更加明显。尤其是在进入青春期以后，孩子们迫切地想要与更多人交往，与他人亲近。余枷拥有着明显的先天优势，因此交到很多朋友。她的校园生活一直以来都是愉快甚至可以说让人感到幸运，没有遇到过刁蛮的同学，更不用提校园暴力，同学们总是怀揣善意，有一种质朴的温情。
　　事实上，幸福有时本身就是痛苦，一些看来寻常的事件，是鞋里小而难找到的石子，最能刺痛人。
　　交往之后，孩子们热衷于将好朋友邀请到家里招待——类似一种领地和标记行为。余枷也收到了邀请，那是她第一次去别人家里做客，外婆那天也很高兴，让她为对方带去水果问好，又给了她平时两倍的零花钱。
　　朋友的家有点小，不到六十平的房子住了四口人，她的父母和奶奶。那天，朋友热情地招呼余枷坐下，余枷坐到了朋友奶奶身边。扔下余枷，朋友去厨房了。人上了年纪，就爱絮叨，尤其看见余枷这样可爱的小辈，人人都想关心一下。家住在哪里？父母是做什么的？现在是和爸爸妈妈一起生活吗？小小的余枷，只能忍着不适和局促回答，爸爸妈妈离婚了，妈妈去燕京上班了，现在和外婆住在一起。
　　真正让余枷感到伤痛的，不是这些让她难堪的问题。到了吃饭的时间，朋友的父母端着菜出来，朋友在两人之间穿梭，躲来躲去的，逗余枷开心。“你啊，家里来了小客人，你才会这么积极，明明厨房这么窄，还要来凑热闹，”朋友的妈妈，慈眉善目的，又转过头对着余枷，“小陶是很调皮哦，你们老师还给我发过消息，说她上课捣乱。”
　　朋友的爸爸没有说话，一直打着下手。
　　看着他们三人的互动，余枷的心像坠入冰窖。
　　这样的事情，对于他们来说可能再寻常不过，但对于余枷，这是永远永远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
　　她是那样渴望。
　　“从那之后，我就很怕与其他人再接触，怕他们问我，我的家人，怕看到他们和他们家人的互动。
　　“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交过朋友，但是今天，我遇到一个对我很好的同学，她好像很喜欢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不确定我还能不能好好地和别人交往，我怕我不能...”
　　不能达到她的期望。
　　“有没有试过，抛弃结果呢，”栾芝的声音，在夜里，沙哑低沉，“很多事情或许是根本不能预设的，我们做的每一个决定，没有对错可言，只是我们当下心境的选择。其实这几天，我也很担心你，但是我也在纠结，因为似乎我没有足够的立场去关心你，但是听到你说的这个同学，我很开心。”
　　“栾芝。”余枷只叫她的名字。
　　“嗯？”
　　“你也是，我对你，很亲近。”
　　货真价实的、莫名其妙的亲近。余枷见到栾芝第一面，那双眼睛，浅色的瞳孔，在日光下更加透亮，希望的颜色，湖水一样。和她在一起，余枷总能感到一种平和、安定，还有一份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