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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脱胎换骨 ...

  •   昨日才下过一场暴雨,地上泥泞难行。天一直都还阴沉着,气温还算过得去,不过这些对于饿了一天半宿的三春来说,即便是晴天风和日丽,太阳能照得到人屁股上也引不起她的关心,她只关心如何去填饱自已的肚子。

      远远的就望见前天来过的春江报社一号仓库前,有十几个工人正卸着车,心中一喜,又有得活做了,那守仓库的王爷爷是个好人,这半年来一直照顾她。就打前天来说吧,王爷爷就让她帮着在仓库里扫了扫扬尘就给了两个馒头,这可是她一天的口粮啊,以前再怎样混也吃不到这样的白面馒头的。

      “小子,等你大叔搬完再扫不行吗?”“小春昨天在哪混的?瞧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叔就是想让你挣两子也不行啊。”粗鲁的汉子本身也没多大的恶意,只是总拿自已开涮。这些大叔们也不无聊。

      她眼睛不眨一下,背后传来众汉子的一片嘻笑声,然后有人特意踢过来一个破编织袋,她埋头不做声低头收拾就这样一边干活,众人在一旁哄笑着,更有人开始就她脚上那只掉帮露趾的布鞋做文章,有人笑着问“我说小子,你是哪人啊?是从乡下跑出来的吧。你告诉我,我这里可有一个饼子哩,你说了饼子就归你了。”

      这人到这步了还讲什么,她朝天翻了个白眼,真拿这些个人没办法,正扫着肚子突传出一声响来,窘得她抬不起头来,悄悄回头发现没人注意,这才放下心来。此刻她一脑子装着的就是王爷爷锅里的热气腾腾的馒头。

      突脚下一阵刺痛,低头一看,怎么自已正光着左脚哩,踩着的也正是地上尖尖的石子上,顾不上看脚趾破了没,就回头找那只鞋,先前可是用了自已不少心思才补好了它的,那代子又断了?回去再找毛娃娘借针线补补看样子还是可心再顶个把月的。

      “唉唉,大叔看着我的鞋!别别!”眼看她的宝贝就要被踩踏而亡,她急着就这么光着一只脚冲了过去,却因为肚中没食腿一软摔在地上,眼盯着一个负重的大叔就要踩了上去,却见一片晕黄光影中一个从来就没见过的高大男人弯下腰捡起她的那只鞋来。“你这孩子,就是王叔说的那叫三春的吧。诺,给。”有些自形惭悴,在他修长洁净的大手中捏着的残破的布鞋是那样的刺眼。他温煦的目光如同五月的暖阳让三春心中冉冉升起希望。

      “你无家可归么?看这身上也脏得够可以的。”他竟然低头蹲了下来,三春怔怔的扬头看着他,面对他对自已伸出的手掌,竟心头惴然不安起来。

      “我的手好脏,莫脏了叔。”喃喃吐出这几个字对她来说是如此的坚难。

      “没事,来。”他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了起来,“来,穿上,我跟他们说一下,你以后就在这仓库里打下手吧,再莫到处流浪了。这世道再怎样难这里都会保你有一口饭吃。”

      “唉哟,萧先生您可来了,他们都等着呢。来,三春快起来,你这是怎么啦?”王爷爷一把拉着她往外走,“先生可有正事,我们别耽误了他。”她回过头去,只来得及看见他在楼梯拐角消失的背影。……

      五个月后,天已近深秋,三春提着蓝子到菜场里买菜,市道不好,菜也贵得吓人,伍婶子只给了少许的钱,一阵秋风虐过,带起阵阵寒意来。她惦记着先生的咳喘这些日子又狠了些,就作主拎了一尾鲫鱼,剩下的余钱拿了两快豆腐,两小把青菜。

      路边咖啡厅玻璃窗印出的影子来,她站定从头到脚看了自已一眼,小半年过去,呵!看来还是伍婶的饭养人啊,眼见着自已个子又窜高了许多,原来尖瘦的小脸也渐渐圆润了起来。只是为了掩盖自已女子的身份留的这头发的确是太丑了,伍婶为了省钱替她剪的。看这额头这一络,唔 ,真是像狗啃的。

      “三春,那些个钱就只买回这几样来?唉哟,这个傻小子都不会跟人家讲价么?”一回店子里就被伍婶数落了一通。

      “三春,先生回来了,让你回来就上去一趟。”后面传来帐房老叔的声音。

      “只怕又有什么信要送吧。”她赶紧抹顺自已的头发,低头审视了身上一遍这才慌着跑上楼。萧奕这个人似有无穷的吸引力,尽管他个性并不张扬,但在春江日报这个范围里上到编辑下到搬运工人,只要听到先生的名头就显出一副极为尊敬的表情来,他每周无论天气如何都要去仓库一次,他们都对三春说先生是去跟工人们对帐发工钱,可她知道不是的,他们在开会,开很重要的会,她喜欢他们,他们这样的人待人都很好,虽然每次一到开会王爷爷就会把她支到伍婶这里帮忙,但帮忙久了,不知怎的她也喜欢伍婶店里来,喜欢他们支使自已帮忙办事,在店里住的更大的好外便是能天天见着先生,甚至能亲手照顾他。

      还没到他的房间门口,就听到门后传出一阵低咳声。听到三春的敲门声,他从里面开了门,

      “先生,这回是要送到哪里?”待他一开门三春便伸出手来准备接信。

      “你这小子,怎么就料到是让你送信?我还想检查你昨天写的字呢。”望着三春灵动的大眼睛,他终于忍不住笑了,这孩子就是聪明机灵,腿脚麻利,嗯,要是好好培养一下是个好苗子啊。咳!咳!笑到一半,他却弯下腰来,三春急忙上前替他捶着背,想扶他去坐下。

      看着他皱眉头的样子自已都感到有些心疼呢,“好孩子,信在桌上,送到老地方就行,要注意安全。”还好孩子哩,我都十七了,三春肚子里正腹议着,又替他到了杯热水才下了楼。

      摸了摸怀里的那封信,跑到自已屋里快速的换了只拔脚的鞋,刚才先生嘱咐这信最好在一刻钟内就送到,离这里尚有几条街哩。她出门细致的四下观察一番,背后传来老叔叮嘱的声音“春,快去快回,等你吃饭哩。”

      “谢谢你,小伙计喝口水吧。”这家裁衣店老板是个中年人,接了信,便让她小坐。

      “不咧,我回了,您有没有回信?”那中年人点点头拿起台板上的一支铅笔来写了个便条,“小伙计,路上当心。”

      时局日渐紧张,当局开始大面积的清查赤党,报社的日子也坚难起来,即使平时在路上都可以看得到拉着警报从跟前呼啸而过的警车,更有穿得光彩的特务混混们在街上横行霸道。

      楼上先生的屋子里,从来没让她参加过的会议这回破天慌的叫上了她“这些日子,大家都要提高警惕,党的损失很大,一些同志先后被捕,交通站小周同志的位子就交由三春来顶了,他机灵,腿脚快,三春平日里经常帮我四下跑跑送送信,没事的话就看看书学学字,可别荒废了。只有不停的学习才能不断的进步,总有一天你会做这个世界的主人,记住我这句话,这个吃人的世界总有一天会被在生死线上的劳动者所推翻,国民党灭亡总有一天会到来的。”

      他的病拖了两个多月才好,这些日子越怕是忙了,整日不见落屋,三春很少碰到他,这天陡然见到他身形已这样的削瘦,依旧是这样的暖煦目光看着大家,她不由得垂下眼帘来,又感到心尖的一丝疼痛,真想替他分担啊,她好像是认真的听着,心下却转着别样的心思。唉,这人真的就这样吸引人,那天第一次见面就让自已生出了眷念的情绪。两年来,这样的心思一直怕被他晓得了,其实就这样已经很好啦,先生是这样高尚操品的人,又有着这样的抱负,自已这个平庸之辈跟着也只能拖累他,下了决心后,三春放下心来。

      碰头会开完了,他又要出去,三春回头一看才发现伍婶在一旁有些担心的看着她,是怕自已被发现了吧,呵,她也只是上个月在自已身上不方便时发现的,这婶子当时的确是大吃一惊,她还有些个小得意,还好掩盖了这么长时间哩。

      “紧急任务,三春!切记,一定要在中午前把情报送到先生手上,要不会有危险的。快去!”她知道萧奕今天中午要在仓库开会,到会的都是干部。肯定是出了漏洞,现在还有一个钟头,可当她赶到报社才知道萧奕已去了会场。

      只有拦了个黄包车赶过去,可过江汉关的大钟时,时针已快指向十二点了,还有十二分钟,“你看出了事了,前面过不去了。”车夫回头提醒道,前面通往仓库的主道已设了关卡,回头看看钟,三春很紧张,脑筋在飞速动转着,仓库后面有条铁路,她只有钻小巷过去了,下车进了巷子她就飞速的跑了起来,没一会已听得到火车的声音了。

      此时她夹袄里的汗衣已重重湿透,额上也布满汗珠子,远处铁轨上正有一辆货车正在上货,她越过铁道钻进了小巷子里,来到仓库后面,隔着道墙她望着楼上高高的窗影,扯起喉咙来就叫到“收破烂咧。有无旧纸箱旧衣服咧。”

      这是事先定好的暗号,有危险!立即有人影在楼上窗台前闪现,接着就见窗前出现萧奕焦急的面孔,她着急的挥手轻声“后面,走!快走!”十二位干部就这样先后翻墙跳上那辆刚刚离站的货车脱了险,萧奕最后离开,远远的看到他拉着车门那道不放心的目光,她微微笑着拍着胸口让他放心,她有办法脱险安全回去。

      尖锐的警哨和着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她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顺手在地上抹了灰搽到头脸脖子上,又在地上滚了滚才捡起地上那只旧麻袋背上,这里面是她刚就近捡的几块旧铁跟一个破纸箱。看到前面地沟里有个破酒瓶子,她弯腰伸手,身边跑过几个人,边跟边叫嚣“他妈的,怎么让人跑了,围的这么紧,一定是有人通风报信。”那叫得最凶的一个看着空寂无人的巷子有些气急败坏,一眼就看到被他们挤到污水沟里的三春,又看见她身后不远处黑水里还泡着只死猫。

      他捂着鼻,这沟可真是臭,“唉,小叫花子,看见有几个人从这里跑过去吗?”

      三春故意似听不懂的样子看着这个长着酒糟鼻的特务,那人看她听不懂的样子眼珠一转,笑道
      “你告诉我,我可以给钞票你。”说着掏出钞票来扬了扬手,三春的手不听话的伸了起来,见到钱可是本能反应,是嘛,从早到晚她只吃过一碗稀粥,这一张纸可是可以买整笼的小笼包子的。

      那特务眯着眼奸笑着“告诉爷,才可以拿到钱啊。”三春接钱的手一扬向反方向一指,那特务立刻分了几个人去追,三春看着他找来个木棍捅了一下自已的袋子。在里面拔拉几下,回头审视了她一眼就要离开;她装作看到他要走就急了的样子,急着跑到沟边找他要钱,污黑的脏水被她带了几滴溅到沟边干地上,那人锃亮皮鞋上沾了少许。特务不由得恼羞成怒,嘴里骂着,一脚就踢了过来,她的一半身子在沟里,见一黑影朝面门飞来,也只是下意识的偏了下身子,就感到那落在胸口重重的一脚,让自已痛到极点,眼前一黑,一口血喷了出来。“今天真他妈的晦气!”特务的脚步声远了,胸口火辣辣的痛了起来,每呼吸一下就如同有小刀在刮着骨头。她的手死拽着沟边一棵枯树根,只迷糊想着“老娘今天才是背运,这戏就是演过了,唉呀,好痛啊,可不能松手,松手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脱胎换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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