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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芦苇荡 所谓伊人 ...

  •   乔月头又痛了,师父说不是什么大事,小时候亲娘在面前死了,怕而已。
      每当这时,乔月就会瞪眼,心里腹诽着,不是大事不是大事,你又没娘,娘死了当然不是事。
      后半句总会不小心说漏嘴,被师父提起竹鞭就是打:“马步蹲好了,还想不想吃早饭!”

      这时天蒙蒙亮,乔月已经在河边扎了半盏茶的马步。
      河边安静,只有芦苇在风中摇摆。
      乔月闭上眼,嗅湿润的空气,有草木的清香。
      很享受这一嗅。
      遗憾的是,往往紧随其来腐尸的臭味。

      小河是师父们带着弟子集中处理的焚尸场,没有火,水就是最沉默的守密人。不适合烟烧火疗而导致四邻八方皆知的暗杀单子,师父们一击毙命,银刀一闪,人头到手,剩下的就被“良力”抱到河边,用芦苇绳捆,河底一沉。
      “良力”是专门打杂的,但是有的“蜂”,也就是杀手,有徒弟,这些弟子便在这一单里充当“良力”。当然也会有一些“良力”来做指导。

      水花漂亮地出现,小河就带走了新的祭品,安静无波。

      这般处理,一年两年,乔月也记不清什么时候小河有了腐烂的迹象,遮不住的臭味。

      “乔姐儿,怎的还在这扎马步,饭要被伙伴们抢光了。”爽朗的女声调笑,木船上模糊着人影,把着竹竿,一撑一撑从水面上来。
      近了,能看清她腰间挂着白布盘出来的令牌,一身茶灰色的蓑衣蓑帽草鞋里尤其显眼,其上血辣辣一个“竹”字。
      竹,修直不阿。
      有这令牌的人却不是什么风光霁月的君子,而是一个长相普通,似街边卖茶卖枣卖白糕的大嫂的中年女子。

      令牌很少,了了几个人有,便是话事人,有了令牌后不再作“蜂”,原先的名字也往往弃置,直接用令牌作名。

      “师父生气了——”乔月拉长声音,空气回荡出一层层涟漪,破晓时雾气尚浓。

      女子竹竿一撑一撑,探着河底的动静。她不是专程为乔月,而是执行日常任务时乔月还没走。

      她问的是吃饭的事,干的是收底的活。
      收单子的底。
      竹竿一探又一探,探前路,探时机,贪一着即退。退摆后事,竿子搅和江水,把祭品拆开,血的肉的喂鱼,骨的金的沉底,方便晚上的“鱼力”回收能用的料子。

      女子到了乔月跟前,陈皮的手近了乔月的眼,往下一落,拧了拧她鼻子,又一晃收回去,从衣襟捞出个白骨镯子,刻了水波纹。

      “听听,‘师父生气了’,你怎么又惹你师父生气了?嗯?”
      “不小心说了实话,他听不得。”
      “你们呀,也就是你是他捡回来的,上一个敢在他面前说实话的,骨头都不知道做了哪餐饭的柴火。”
      “他先说我娘的。”乔月语速急了,想要站直,被女子掏镯子的动作挡了下,步子又扎实回去。

      “满月礼。”女子轻抛手中的镯子,虽然是白骨做的,质感却温润,“难得的玉骨,上上上上次在药谷杀的大夫还记得吧,他身上出了这么一块好骨头,我就讨来磨了磨,给你凑活着打扮打扮吧。”
      说着就给乔月套上手腕。

      “谢谢姨。”乔月的手还在竹姨的手里,被竹姨暧昧地蹂来躏去,指腹一寸寸滑过血管经脉,皱巴巴的皮子挨着光滑细腻的肉,远观似干褐的树皮磨着上好的寿山田黄。竹姨力道轻柔,乔月却无技挣脱。

      “你呀,你和你师父一个样,脾气都太犟,我来之前可瞧见你师父又往东边去了,东边你也知道,唉。”竹姨絮絮念叨,手上不停,缠绵辗转,和乔月使劲。
      “你也是,闷葫芦又漏个嘴,偏偏戳人肺管子,半句软话都不会说。说句好听的,姨带你去吃好吃的怎么样?”

      乔月抿着嘴,眼睛盯着交握的手。
      “太弱了。”乔月心想,暗暗用力,想要把手腕抽出,却被竹姨的巧劲拿捏。
      “小月亮不弱哦,但是就你个小屁孩,现在就能从我手中挣出去,你竹姨早就死去活来,不知道被人挫骨扬灰多少回了。”虽然说着恐怖的话,竹姨却还是温温柔柔的江南软调。
      “唉,真是一句好话都漏不出来呢。”
      “不过小月亮你这心里话憋不住的毛病真要改改了,明年这时候你就要自己去做任务啦,改不过来说不定第一回出任务就死了呢。”温柔也可以戳人心肺。

      “你这马步扎了多久了?”
      “一盏茶。”
      “呵,”竹姨轻笑,“那还早着呢,以你师父的脾气没有一个时辰气消不下来。我且去帮你留两个馍馍吧,小月亮安心扎马步吧。”

      竹姨边笑边说,手放开乔月的腕,推她的肩。乔月顽力抗住了三息,仰身摔了下去,枕着软泥,像被人戏弄翻倒的龟。

      不知竹姨怎么走的,乔月被推,便瘫倒在那处,仰头看着天色朦胧,轻纱罩着蓝夹缬,不时有芦苇拂弄眼帘,宛若飞鸟,一点即过。

      大约两三盏茶的功夫,乔月又爬起来,晃了晃头,刚才又头疼得厉害,扎了马步,等师父带来今天的药,好回蛊场。

      蛊场里都是些没爹没妈的孤儿,从小被场主或者话事人捡回来,养在场子里,就是当了蛊,然后是日日夜夜的调教训练。每年除夕厮杀一回,休息两天养伤,便是固定的假日了。

      乔月是三岁那年被师父带到蛊场的。
      三岁以前,跟着师父各地转悠,师父刷单争取当话事人——“蜂”是不可以带人回场的,只有话事人才有资格。
      有时候墙瓦下零落一地的血,师父刚刚结束一单。她在墙头就把羊奶或者米糊扑洒一片。红的白的,凌乱一场。师父擦擦手,把她从白色污渍里拎起来,丢给打下手的“良力”,往大江大河小湖小泊里涮涮,就算洗干净了。

      按理说,小孩子三岁之前,是没有记忆的,或许娘睁着眼睛倒在眼前的一幕太安静,还在过满月酒的她不理解这是发生了什么,却把这一幕刻印进了记忆深处,每年满月酒的这一天,总是会头疼。

      即使后来,她17岁跟着师父当“良力”,递刀子过去,师父手一挥,黄袍子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头没了也就死了。但她头疼的毛病还是依旧,只是那次过后不久,赤流姗姗来迟,她终于开始发育。

      结果了黄袍子后,师父就从话事人晋升为场主——谁杀了上一任场主谁就是场主。蛊场也就解散重组,虽然还叫着蛊场,用着以前的名头,但是不再替人卖命,蛊场里大大小小一群人都成了自由身,落草为寇,做些江湖里来来去去的行当。

      “哟,这不是乔姐儿吗?怎的这个时辰才回来,饭可都没了。”
      蛊场的人大都爱吃,因为从前没得吃。现在见了面问好,都是问吃了没。调笑乔月的是她师弟,原先是她师叔,林伯。

      以前没得吃,替黄袍子卖命,捧点雨水江水就着一包饼下肚,算作吃完吃好了,因为大多数时候要干噎。所以能有水陪着,便是不错的一餐。

      “竹姨给我留了。”乔月说着,欺身上去,和林伯缠斗起来——她师父给她留了任务,明年当“蜂”之前,打赢任意一个话事人才可以去,不然就留在蛊场当“良力”,安全。

      乔月从袖中抽出短刀,闪身到林伯身后,手挥下——被林伯捏住腕间命门,劲一松,刀便到了林伯手里,转了个刀花。
      林伯将刀抛回,有些高了。
      乔月踮着脚够刀。

      脸上郁郁,神色暗淡。

      林伯瞅了瞅,拍乔月的头,“你个小丫头片子可别演,给你师父看见了指不定怎么削我,我可不想被罚抄。”
      “你说你师父也真是,我们可是杀手组织诶,犯错了竟然罚抄,这合适吗合适吗合适吗?”

      “不合适?”沉稳的声线。

      “当然不合……哈哈哈,不合常理,但是就是适合我们,诶,竹刚刚叫我找人去捞骨,我怎么忘了,我先去找人了哈。”林伯打着哈哈,醒悟突然出现的声线是谁的后,连忙找了借口溜走。

      “师父,”乔月喊了人,“我下次一定会打败林伯。”
      “月姑,我的目的不是要你打败林伯。”
      “我要当‘蜂’,我要报仇!”
      “你报哪门子的仇,黄袍子去年也死了,你哪里还有仇。”

      “圣上。”

      师父的气息一收,逼向乔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乔月前跨半步,一副隐忍神色,“我知道,黄袍子是公报私仇,但是圣上才是下令的,不是吗?”

      一时间只有日光洒在庭子中央,师父站在檐下,阴影遮住他的脸。

      “……如果你打败所有的话事人,我就放你出去。”
      师父希望,这样的要求能让乔月知难而退,但他也知道,这是奢望。

      “好!师父,一言为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芦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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