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望星》行灯照水

9、第 9 章

　　画室，郁星熟稔地从柜子里拿出过夜需要用的全部东西。

　　“毛巾、牙刷、一次性的贴身衣物、脏衣袋。这些尹绚的衣服都洗干净了，你先顶着穿穿吧。”
　　“还有，卫生间的洗漱用品应该都是全的，你去看看。”

　　郁星进到卧室，从衣柜里取出一摞包好的被子，樟脑的味道在卧室里散开，韩叶站在门口，忍不住笑道：
　　“你们这里还兼职旅馆吗？怎么准备充足得好像同时能睡五个人？”

　　最多的时候岂止五个人。

　　郁星莞尔。

　　“这里也对艺术家开放，他们熬通宵是常事，所以东西都齐备。”

　　把沙发下面的钢架拉出来，便是一张床。
　　郁星把被褥抱到客厅，弯腰把沙发下面的钢架拉出来，一边给自己铺床，一边催促韩叶去洗漱。

　　“今天你睡卧室，我把这儿弄好了，等下就去给你铺个一次性床单。”

　　韩叶觉得自己睡床，让郁星睡沙发不太合适。

　　“我睡沙发，你睡卧室。”
　　他反对摇头，郁星却是笑了。

　　“我不是跟你客气，你刚刚有没有闻到床上有股颜料的味道？尹绚昨天在这儿过的夜，但是阿姨下周三才来收拾。”

　　尹绚生活习惯随意，昨天晚上说不定都没洗澡，郁星不好直说，但嫌弃地撇了下嘴。

　　“反正我不想睡他睡过的床。”
　　“快去洗吧。”

　　既然如此，韩叶也不再推辞。

　　韩叶进到浴室，水声哗哗响起，郁星在卧室铺好一次性床单，走出房间关灯的刹那，方有了些收留韩叶过夜的实感。

　　她知道韩叶今天的留宿和她的那些朋友没有分别，可又隐隐觉得他跟他们完全不一样。
　　她想像对待已经熟稔的朋友那样，自然地、漫不经心地、没有超过太多关切地对待他，可心里那点慌乱和不知所措骗不了人。

　　夜幕黑蓝，郁星走到阳台，手搭在阳台的栏杆上，感觉心莫名其妙地越跳越快，便从包里摸出了一根香烟。
　　可也只是拿在手里把玩，并没有点燃。

　　浴室的水声不知何时停了，韩叶从浴室出来，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郁星站在阳台，手里还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他看到，不由皱了下眉头。

　　“你要抽烟吗？”

　　韩叶把毛巾披在肩上走向郁星，郁星有些慌张地把香烟往背后一藏，又觉得自己这份心虚实在没必要，便只是摇了摇头。

　　“没有，太晚了，不抽了。”

　　韩叶走到郁星身边，从郁星手里拿过香烟，浅绿的烟嘴，细长的烟身，除开烟草的味道还有一点茉莉香气，很符合她的喜好。

　　“没有尝试戒一下吗？”

　　韩叶将香烟还给郁星，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清新香味，郁星犹豫了一瞬要不要撒谎，还是诚实回答道：“尝试过，很多次。”

　　那为什么没有成功呢？

　　韩叶心里立马浮起这样一个疑问，可也明白无谓再去追问原因。

　　毕竟谁都知道抽烟不好，郁星作为一个成年人，也不需要再听他说那些堂而皇之的道理。

　　“很晚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韩叶点点头，没有再继续话题，他走向卧室，看到床头灯亮着，床头放着一杯水，心脏顿时感觉柔软。

　　“郁星，谢谢你收留我。”

　　忽然，韩叶有些留恋这个夜晚。

　　韩叶站在卧室门口，脸上的笑容干净温柔，带着某种眷恋。情愫默然涌动，郁星浅浅一笑，不觉声音柔婉绵和。

　　“快去睡吧，晚安。”

　　韩叶进到卧室，绅士地关上卧室门，床上确如郁星所说，沾着点油画颜料刺鼻的味道，他侧躺着，可以看见门底下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点灯光。

　　拖鞋走来走去的声音和浴室的流水声接连响起，睡意像涨潮的潮水，慢慢将韩叶淹没。

　　客厅的灯倏忽熄灭，房间彻底落入一片黑暗，被子摩擦的沙沙声传到房里，他猜到郁星应该这就准备上床睡觉了。

　　“晚安。”
　　意识逐渐飘远，即将堕入黑甜睡眠的前一刻，韩叶自言自语般轻轻呢喃。

　　第二天大清早，扔到枕头边的手机忽然‘嗡嗡’震动，郁星一边烦躁地拉起被子，一边自觉扒拉过了手机。

　　“喂……”
　　“星姐，我又忘带钥匙了。画室的备用钥匙在哪儿啊？”

　　电话接通，手机里传来一把清脆活泼的女声。

　　郁星费劲睁开眼看屏幕，通话界面“施衿衿”三字跃入眼帘，她再看到屏幕上方显示的时间是8：36，顿时有种说不出的无奈。

　　“在牛奶箱里面……”
　　她不动脑子地回答，眼睛一闭便就又快睡了过去。

　　“星姐，我还想把Taschen出版的那本恩索尔作品集借回去看看，今天我把那个拿走的哈。”

　　迷迷蒙蒙的，手机传出的女声和门口小院铁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奇妙地重叠在了一起。郁星脑子像过电一样，整个人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

　　“衿衿！你……你已经到画室了吗？！”
　　郁星紧张地抱着手机，终于意识到了情况有点儿不对。

　　“对啊，我已经进来了。”

　　电话里施衿衿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疑惑，郁星崩溃地抓把头发，施衿衿又抱歉地问她说：“星姐，我是不是太早找你，打扰到你休息啦？”

　　这儿是尹绚的工作室，郁星和在这里画画的艺术家在这儿过夜没问题，可把私人朋友带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虽然尹绚和别人肯定不会在意，但郁星想到只要被施衿衿发现韩叶在这里，两个小时之后和画室相关的所有人就都会知道昨天她带了一个他们都不认识的年轻男人过来过夜，头皮便一阵发麻。

　　苍天！她可一点都不想被调侃被八卦，也一点不想和任何人解释她和韩叶的关系。

　　“没有！”
　　大脑飞速运转，郁星结结巴巴地说：“恩索尔的画集尹绚好像拿到一楼去了。你先去一楼找，找不到再给我打电话。”

　　“哦，好……”

　　施衿衿话音未落，郁星便挂断了电话。楼下传来卷帘门被拉起的动静，郁星手忙脚乱地跳下沙发，直冲向卧室。

　　“韩叶！韩叶！快醒醒！”
　　郁星闯进卧室，急匆匆喊着韩叶的名字，把衣架上的衣服一股脑地扔到了床上。

　　韩叶侧躺在床上，抱着枕头还睡得深沉，他皱眉拉过被子，郁星没办法，只能拖着他的手把他拉起来。

　　“对不起，忽然出了点意外，你现在可不可以离开？”

　　韩叶捂着脑袋坐在床上，还头晕脑胀得分不清东南西北。郁星坐到床旁，双手合掌恳求他，他费解地看着她，还不太能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郁星满心焦急，只是说：“对不起，你悄悄从后门离开，好不好？”

　　窗帘厚重不透光，卧室一片昏暗，韩叶的心脏还因为突然被吵醒而一阵阵心悸。心跳紧张而失序，韩叶从郁星为难的眼神里反应过来了她想要他马上离开。

　　他低下头，无力地揉了揉蓬乱的头发。

　　“知道了，我这就起来。”

　　韩叶掀开被子，嗓音干涩而喑哑。郁星羞愧万分地退出卧室，轻轻带上门的时候，她直觉自己又搞砸了他们之间的一切。

　　不到五分钟，韩叶收拾好了。

　　韩叶走出卧室，郁星在客厅等他，脸上写满了抱歉，无言相对一晌，他最后还是心软了。

　　“我走了。”
　　他潦草勉强地道别。

　　“对不起……”
　　郁星局促地向韩叶道歉，韩叶在玄关换好鞋站起身，她想要帮他推开门，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和来电提醒一起来的还有逐渐靠近的脚步，郁星慌乱往后退，无意踩到韩叶，韩叶往后避让，又被地上散乱的拖鞋绊了一脚。

　　【滴—滴—滴—滴—滴—滴】

　　玄关狭窄，郁星和韩叶踉踉跄跄地撞在一起，机械的电子音传进门里，两人陡然僵在原地。

　　郁星盯着大门的方向，她呼吸小心，而她的发丝蹭在韩叶颈侧，蹭得韩叶发痒。

　　韩叶尴尬地把头侧向一边，可闻得到郁星衣服上残存的香水味道。

　　玄关的感应灯亮着，郁星和韩叶呼吸相闻，贴得极近。

　　【哔哔】
　　电子锁响起两声短促的警告音，郁星松口气，发觉自己整个人几乎是贴在韩叶怀里，一下涨红了脸。

　　“对不起……”
　　她无声道歉，想拉开和韩叶的距离，门外就又响起了那该死的输入密码的电子音。

　　【滴—滴——滴——】
　　而且应该是因为已经输入错了一次，这次外面的人按的又慢又迟疑。

　　短暂的时间被无限拉长，郁星把手尴尬蜷在身前，想动又不敢动。
　　偏这时候，好死不死地又打来了电话。

　　郁星盯着亮起的屏幕，一时也搞不清应该是放着不接还是直接挂掉。

　　电话久久没挂，屏幕仿佛亮了一个世纪，郁星受不了内心的折磨，想把电话直接摁掉，但刚动作就被韩叶把胳膊摁了回去。

　　“别管它。”

　　极低的声音像是气流在耳边拂过，郁星怔愣抬眸，视线和韩叶冷静的目光撞上，忽地感觉心像被人轻轻拨弄了一下，又酸又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