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望星》行灯照水

4、第 4 章

　　“现在相信是误会了吧？”

　　安安静静的房间，郁星转过头轻声问韩叶。她用的香水清冽中带着广藿的幽深，可韩叶还是难以相信她真切地就在自己旁边。

　　他遮掩似地拿起玻璃杯喝口茶：“那你身上的淤青是怎么回事？”

　　韩叶这样追根究底，郁星无可奈何地笑了。

　　“挂窗帘懒得挪梯子，结果不小心斜太过摔了下来，还把梯子带倒，砸了一下。”

　　所以，一切没他想得那么糟，她也没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团乱。

　　玻璃杯热气袅袅，韩叶手肘撑在膝盖上，稍微放松了肩膀。

　　“以后小心些。”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韩叶身上总有种克制的柔软，郁星有了些熟悉的感觉，忍不住微微笑道：“韩叶，好久不见。”

　　这是郁星给韩叶正式打的第一声招呼。

　　韩叶转头看向郁星，四目相对的瞬间，像有什么东西呼啸而过。他一瞬失神，然而手机的震动声一下拉回了他的理智。

　　韩叶掏出手机，在林思超已经发了十几条消息，他挂掉林思超这个电话，站起身对郁星说：“实验室有事，我要走了。”

　　郁星没有想到这只是韩叶的借口，她点点头跟着站起，贴心问道：“需要我送你回学校吗？”

　　“不用了。”
　　韩叶飞快地拒绝，背上包走到门口，却是迟疑一会，又回头将手机递给了郁星。

　　“留个电话，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理由呢？

　　郁星一怔，手忙脚乱地接过，在拨号界面拨出自己的号码，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在背后嗡嗡作响，她挂掉电话，将手机递回给韩叶，礼貌地和他道别。

　　“再见。”

　　这一次的再见，应当不会再是骗人的谎话了吧？

　　“再见。”
　　韩叶躲闪开郁星的眼睛，轻轻一语，离开了画室。

　　脚步声远去，郁星走回到沙发旁，拿起手机点开两分钟前的未接电话，对着那串数字发了一会儿的呆。

　　韩叶。

　　郁星默念着，将号码存入了通讯录。

　　傍晚时分，晴蓝的天空已经染上了温柔的橘粉，郁星两手环膝坐到沙发上，将脑袋搁在手臂上。长发从她肩头滑落，她感觉自己的心在无措和雀跃中游移不定。

　　“刚才那男的是谁啊？”
　　尹绚悄悄摸摸上到了二楼，郁星转头看向尹绚，只是摇了摇头。

　　“不要问。”

　　尹绚无所谓地一摊手。
　　“这会儿我要带乐童出去吃饭，你要一起吗？”

　　郁星摇头，尹绚也不多劝，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却又忍不住回过头多嘴。

　　“可是郁星，你好像和他有故事。”

　　“说了不要问，还问！”

　　尹绚以艺术家的敏锐感知，一下察觉到了两人的暗流涌动。郁星心虚地抄起茶几上的抽纸向尹绚砸去，尹绚熟练躲过，笑嘻嘻地跑下了楼梯。

　　郁星走到阳台，乐童站在院子里背着书包高兴地向她挥手，她笑着目送他和尹绚离开，再抬头看天，天边已渐渐浸入了暗蓝的暮色。

　　过去这么久，生活早没了交集，即使互相留了联系方式，又有什么用呢？

　　郁星想不到韩叶有什么理由联系她，她将之看做成年人间体面的社交礼仪，以为一切不过到此为止。

　　晚上回到家，她在停车场停好车，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看有没有人找，便看到屏幕上亮着连续三条客气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短信。

　　“我的羽毛球包好像忘你车上了。”
　　“你什么时候方便，我过去拿。”
　　“或者等你来学校的时候，我去找你。”

　　消息发来的时间是十分钟之前，郁星打开车内灯，看到副驾手套箱底下塞着一个蓝白的羽毛球包，便探身过去把包包拎了起来。

　　球包上挂着一个可爱的毛绒小熊，郁星捏捏柔软的玩偶，自嘲地笑了一下。

　　她礼貌回复道：“下周三到周五我都在画室，你随时可以过来。”

　　再收到韩叶的信息，已是两个小时之后。

　　“好。”
　　“我刚从实验室出来，做实验的时候看不了手机。”

　　彼时郁星已经洗漱完毕，正在电脑前处理工作。手机连着震动两下，她拿起看到消息，正犹豫着还要不要回复，就见屏幕上方又跳出了一条。

　　“晚安。”

　　这条短信比前面两条慢了近一分钟，郁星心空一瞬，轻轻落下了迟疑的手指。

　　“晚安。”
　　她一边发送，一边轻念出声。

　　周三，撤展的画送回来，郁星早上签收好物流，便一直呆在画室整理。

　　每幅画都专门定做了木箱，想把画从木箱里拿出来，要先用羊角锤把钉在箱子上的钉子拔出来，再把差不多一平方大的木板搬到旁边，掏出里面填塞的海绵。
　　因为要准备随时将这些画向感兴趣的画廊展示，还得拆开包了两层的气泡膜，将画存放到专门的房间。

　　每个木箱有都十几斤重，物流师傅将木箱摞成两摞就走了，郁星一个人抬不动，只能拿个矮点的凳子，将木箱先推着架到凳子之后，再辗转着放到地上。

　　韩叶到的时候，郁星正收拾完一幅画，将可重复利用的木箱抬到一旁放好。

　　郁星个子小，木箱一米五高，她抱着便看不见前面的路，韩叶看她动作吃力，快步上前帮她扶住了箱子。

　　郁星手上的重量骤然一轻，她意外抬头，韩叶从她手里接过木箱，往墙角放着箱子的角落一瞥，问道：“是放到那儿吗？”

　　难道男生20岁之后还会长高吗？

　　郁星心里莫名其妙地冒出这个念头，却是叫韩叶赶紧将木箱放下。

　　“戴个手套，木头上面都是倒刺。”
　　郁星环顾四周，想给韩叶找个手套，周围没有，她干脆脱下自己的手套递过去。

　　手套里留有一点余温，韩叶帮郁星将木箱抬到墙角摞好，画室只有郁星一个人，他忍不住问道：“这么多东西，就你一个人整理吗？”

　　郁星取下挡灰的口罩，无奈笑了一下。
　　“没办法，尹绚出去采风了，只能我来。”

　　今天郁星穿得随意，不像前两次打扮得精致，可韩叶看到她累得有些潦草，随手扎的头发在阳光里毛绒绒的模样，倒觉得亲近了许多。

　　“你的球包我放楼上了，上去坐坐吧。”

　　郁星招呼韩叶上到二楼，将羽毛球包从客卧拿出来递给韩叶，顺手摆弄了下包上挂着的毛绒娃娃。

　　“这个小熊还挺可爱的。”

　　韩叶怔了一下，说：“随便挂的，大家用的包大差不差，怕拿混了。”

　　韩叶不确定郁星是不是在介意着什么，他以为郁星如果想知道得更多，会再继续问下去，可郁星只是客气笑着点点头，让话题就停在了这里。

　　“坐一下吧，要不要喝杯咖啡？”

　　郁星走到厨房，将咖啡豆倒进磨豆机，伴着豆子磨碎的声音，香气也一点点飘了出来。

　　“特地抽时间跑过来的吗？”

　　“还好吧，也不是很远。”

　　等咖啡煮开的时候，郁星和坐在沙发上的韩叶聊天，顺手拆开了块巧克力塞进嘴里。

　　韩叶微微一皱眉头，起身走到岛台跟前。

　　“你吃饭了吗？”他问郁星。

　　郁星一愣，摇了摇头。

　　郁星容易低血糖，以前经常会在感觉饿的时候提前吃块巧克力。她这习惯似乎一点没改，韩叶向她点了点手表上的时间。

　　“已经一点半了。”

　　“没关系，等下我送完你回学校，顺便去便利店买点吃的。”

　　郁星不以为意，将煮好的咖啡递给韩叶。醇厚焦香的味道围绕在两人身旁，韩叶摇摇头，轻声说：“我下午不回学校。”
　　“我帮你把下面那些画整理完。”

　　郁星的父亲也带研究生，因此她知道理工专业的研博生日常其实和上班一样，需要每天从早到晚待在教研室。

　　“你不用回实验室吗？”

　　看到郁星讶然的样子，韩叶竟忽然感到轻松地笑了。

　　“偶尔溜一次号，也不会怎样。”

　　韩叶这种游刃有余的神情，郁星多少觉得陌生。

　　“太麻烦你了……”
　　郁星委婉地拒绝，也分不清自己是真的觉得太麻烦韩叶，还是在下意识回避和他长时间独处。

　　可是韩叶好像并不打算给她逃避的空间。

　　“楼下那些重活，你总不能要我看到了装没看到吧？”

　　“郁星，去附近吃点东西，觉得麻烦的话，晚上就请我吃个饭。”

　　韩叶毫不退让，而且理由顺理成章，郁星抬头看向韩叶，心里复杂地起起伏伏，最后还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