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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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毅是在高二的时候认识余斯明的，说来也巧，余斯明在开学第一天便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公交车上。
楚毅忘向车窗外淅淅沥沥的雨，看着一晃而过的行人和稍纵即逝的树影，陷入了沉思。
高二了，他想，还有一年就毕业了，光靠贫困生补助和他打工的那点儿工资是万万不行的，要找多少兼职才能凑够大学学费，他心里也没数。
他没有别人那样就算累死累活也要给孩子争出一条人生道路的父母，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父母。
他自嘲地笑了几声，他知道。就算他当年没被丢掉，他的父母也不会为他这个倒霉孩子付出点什么，甚至可能连高中都上不完。
他可能就像邻居家那孩子一样，去工厂搬砖，或是去种地。
也许本来就该被丢掉的吧，虽然不是他的错，虽然他什么都不知道，虽然他也渴望体会下亲情。
“你就是一个错误的存在！你就是不该这样出现在我面前！你就不该生出来！这就是你错了！你错了！你错了！！”父亲的声音响彻在他脑子里。
他甚至还天真地说过 “对不起爸爸，我会改的。”
他记得母亲声嘶力竭的哭喊，记得父亲掐着母亲的脖子，也记得自己是怎么小心翼翼，连大气都不敢出的。这些都像是电影一样一幕幕在他脑海里浮现。他还记得他被丢掉那天，父亲对他展露了他从生下来就没见过的笑容，那是他最快乐的一天，在他被丢掉之前。
那天父亲带他出去玩，第一次，他觉得父亲原谅他了，很高兴，迫不及待地跟着父亲出去了。父亲带着他走过一个又一个路口，走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很繁华，街上有各种各样的人，有穿得很漂亮的叔叔阿姨。
父亲还塞给他他平常连碰都没碰过的鸡蛋。家里就一只老母鸡，下不了几颗蛋，大多都拿到菜市场卖去了，挣到的钱也都给父亲买烟酒吃了。他就像捧着个宝石一样捧着鸡蛋，舍不得吃。父亲说让他赶紧吃了吧，要不然一会儿凉了。
语气很温和，温和得比妈妈抱着他安慰的时候还要平静、温柔。
他还是不听，八九岁的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两个鸡蛋，那时候想啊，回去一定给妈妈吃。
说罢，父亲就要去超市给他买火腿肠，让他在这里等着，他高兴极了，学校里好多孩子放了学父母都会给他们买根火腿肠，他羡慕得很。
他就乖乖在原地等着，等了好久，父亲还没来，他那时候觉得可能是在和卖火腿肠的讨价还价，馋得不行把手里其中一个鸡蛋拨开皮吃了，鸡蛋被冻得拔凉拔凉的，但还是很香甜。
他把另一个鸡蛋揣进兜里，等着。等到太阳落山了，他有点着急了，都好几个小时了，怎么还不回来。他一直等啊等啊，直到几个警察把他给领走时，他才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他被父亲打，被母亲骂，都没这么哭过。
无助、委屈、不甘和自作多情。
他挣扎着，想要松开警察的手，恍惚间兜里的鸡蛋滚了出来，他一脚踩在了鸡蛋上，白色的鸡蛋清争相挤了出来。他蹲下身子把踩扁了的鸡蛋捡起来砸在了几个警察的身上，又一屁股坐到地上更大声地哭着，他声嘶力竭的哭生响彻整个街道，旁边的围观群众都被震得捂住了耳朵。
有个和他看起来差不多大白白净净的小男孩，穿着比旁边的人更要精致漂亮的小羽绒服，跑上前把他给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屁股，对他说：“你别害怕，这几个警察叔叔是要帮助你，你和他们走吧，他们不是坏人。”
他透过晶莹的泪珠看着小男孩，小男孩对他笑，笑得像太阳，放射出夺目的光芒，阻隔了周围群众的切切私语，小狗的狂吠，居民楼上人的探头探脑、大声吆喝。那是他见过最炙热的笑容，可以阻隔一切不美好的事物，可以给人带来宽慰。
他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那个男孩扶着他的手，猛地拉过来，将他胳膊抱在怀里，男孩比他高一头，他就这样紧紧抱住，死也不松手，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的泪水像瓢泼大雨，浸湿了那男孩的袖子。
男孩的羽绒服很厚实，很软，很舒服，像是一头扎进了棉花里，有种马上要睡着了的感觉。
他从没体会过这么温暖的拥抱，就连他的父母都没曾这样过。
他第一次觉得，被在意，被重视的感觉是那么美好，像被泡在了温水里，全身上下都被包裹住。
被抱在那男孩怀里的同时，他突然觉得好困啊，要睡着了，好舒服，真的好舒服，虽然这个男孩他从没见过，甚至刚刚连他长什么样子都没看清楚，但就是舒服，想一辈子都扎在这里，再也不起来。
被打也不起来，他想。
接着便迷迷糊糊倒了下去，在脑袋着地的前一秒被男孩扶住了，再后来怎么样他记不清了。
他醒来时在一家孤儿院里，有漂亮姐姐照顾他，也有阿姨给他买零食，但他还是高兴不起来，他忘了那个抱他的男孩是谁了，但记得那个热得发烫的拥抱。
渐渐的，他也就漠然了，在孤儿院生活了许多年，直到他能自食其力，他住校，打工，租房子，学习。一切都平平常常，波澜不惊。
他比同龄的孩子更能干，更聪明，也更冷漠。他不交朋友，不去和同学玩，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注在了学习上，他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也拿过学校的奖学金，但也照样需要比别人多付出几倍的努力。
他没抱怨过自己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也没说过自己不再想这么累了，他认为自己本身就是个意外，是个错误，所以想要生存，就必须坚持。
他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证明自己很优秀，最好让他的父母后悔，这可能很幼稚，但他就像这么做。
他不会再去找自己的父母，或许自己又会给他们本就灰暗的日子平生事端。他不恨，甚至庆幸自己没有继续在那个永无天日的家里度过半辈子，没有深陷泥潭，没有沾染污秽。
“朝阳中学到了，轻到站的乘客抓紧时间下车”
楚毅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像是将所有的思绪也给吐了出来，拿起座位旁边的背包，便起身下了车。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意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