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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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又来了。
每年的这个时候，台风都会经过A市这个南方的沿海城市。虽然势头已比刚上岸时弱了许多，但仍是免不了带来连绵的阴雨。
窗外是淅沥的雨声，还有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这不是个好天气。
沐穹躺在床上，无尽的疼痛由当年车祸受伤的部位蔓延向整个身体，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他微阖着双眸，温暖的米色灯光照在他的瘦削的面庞上，他却觉得自己逐渐被这漫无边际的疼痛与绵延的恐惧攫获，寻不到光亮。
“啪嗒”门把被人极其小心地搬动，然后那人走了进来，棉拖踩在羊毛地毯上，发出及其细微的摩擦声。
沐穹缓缓睁眼，就见白小苏正蹲在门边上给手机插充电器，粟色的长卷发被随意地用皮绳绑在脑后，随着她的动作调皮地来回摆动。
“小苏？”
他的声音极轻，她却极容易地听见了。随意将手机摆在地上，白小苏站起身子整一整粉色的棉质睡裙，后退两步才转身问：“老公，你还没睡啊？”
沐穹勉力笑笑，“恩。旺旺睡了么？”
“总算睡了哦。这小崽子，硬是等我讲完了整个故事才肯乖乖关灯睡觉，我不讲完还不准我走哩。”白小苏走到床边，将脚上的拖鞋蹭掉，一头扎进了温暖的被子里，“旺旺这孩子，老喜欢粘我。每回都一定要让我陪着一起做作业，那些小学数学题目真夭寿。”
撇撇嘴，眼睛却是笑着的，这样可爱的孩子，哪个母亲不喜欢哦。
“男孩子总是喜欢母亲多一点的。”
“哎，早知道就生个女孩，粘死你烦死你哦。”
“呵，”沐穹抿嘴笑，“有你一个粘我烦我就够我受的了。”
白小苏大声“哼”了一下，侧转过身子就要向沐穹那边扑过去，却不料想被身下僵硬的身体给吓了一跳。
“天，沐穹，你身体怎么那么绷？！你，你现在还是很不舒服吗？”
沐穹闻言抬眼，就看见白小苏半仆倒在他身上，一脸着急焦虑地看着他，不知所措。知道这样瞒不过去，他也不勉强，点点头，皱眉，努力忍耐一波疼痛的袭来。
疼痛太过剧烈，他忍不住闭上了双眼，只感觉白小苏跑下床去，光着脚丫在地毯上跑起来。
然后不知去做了什么。
许久，他才终于从疼痛中缓解一些，睁眼，看见小苏站在自己的床头。
“来，老公，你现在能自己翻身么？”
她倾身将卫生间里拿来的精油放在床头柜上，右手则拿着块热腾腾的湿毛巾。
“等等，”沐穹勉强动了动手臂，却发觉自己几乎没有了翻身了力气，双手抖得厉害，“不行，我动不了。”旋即露出一个无奈至极的笑容。
白小苏听他这么说，才知道他是痛得十分厉害。一下子都快急出了眼泪，只能压着哭意道，“我，我现在吊着石膏，没发帮你翻身啊……哎，这样，老公，你右手尽量用力，我用左手抬着你左边吧。”
“我，我试试。”
终于，在两人的勉强配合下，沐穹终于翻了个身，换成趴躺着的姿势睡在床中央。
白小苏此时已经满头大汗，毕竟，一个男人的体重，用单手来负担，实在是太有挑战了。
“老公，我帮你做一下精油按摩吧。”
沐穹的上衣被撩到了肩膀，露出他过分瘦削的背，他的背部不算白皙，由于常年血液循环不畅，有些微淡红色的斑点出现。而那脊椎上狰狞的伤口，直到多年后的今天，仍然无比醒目。
“哎，你好像又瘦了诶。”白小苏拿着毛巾熟练地进行热敷，手下摸到的，都是嶙峋的骨骼和纠结的肌理，“沐穹，你的身体到底怎么了？我记得，你原本并不会疼得这么厉害……最多只是隐隐的酸痛而已啊。而且这两天我有好好看着你及时纾解脊柱压力……怎么，还会这样呢？”
沐穹没有回答，只是一径沉默着。
白小苏心里又急又气，也堵着口气不开口。
手上仍是认真地涂抹精油，按摩。无比熟练又充满温柔。
一时间，屋内只有精油晦涩的香气与两人略有些粗重的喘息声。
“我……最近都没怎么睡觉。”许久，沐穹低哑的嗓音从床头传来。
“怎么可能！”白小苏惊讶地低低叫了一声，“你每天都和我一块儿睡觉的啊！”这几日，他仍是与往常一样与她睡在一道，起来的时候，她也总能看见他在身边。
沐穹低低喟叹一声，回道：“我睡不着。”
感觉身体稍稍放松了一些，沐穹半阖着双眸将自己翻转过来，半撑起身子，直直地看着白小苏，继续道，“我害怕你会消失。”
正在帮沐穹往背后塞垫子的白小苏闻言，惊讶地回头看他。一瞬间，白小苏看见了沐穹那深墨色眼瞳下潜藏的，如海水般弥漫到无尽的恐惧和绵延不断的眷恋。一种叫做悲伤的感情击溃了她的灵魂，令她忽然热泪盈眶，口中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只能这样看着沐穹。
只是这样看着，却觉得心口已然盈满了恬足。
沐穹向后挪一挪身子，低头拉住小苏的右手，紧紧地，道：“我一直不敢告诉你。你的出现，太美好了，我很怕，怕你会被带走。”
“这些天，一闭上眼睛，我就找不到你，眼前只有那一片青黑色的海水。我不敢睡。”
所以，不敢睡，不愿睡，看着她到天亮，不让她离开他的视线。
又或者……害怕这只是一个很深很深的梦境，醒来的，一切就回到了原处。
“小苏，我不想失去你。”
因为太在乎，所以害怕失去。
沐穹心中的颤抖穿过两人交握的双手，传递到了白小苏的心中。
她一下扑到了沐穹的身前，将整个头埋进沐穹的肩窝，狠狠哭泣起来。
寻一个拥抱，温暖彼此。
两人的手仍然交握着，沐穹感到怀中的小苏就仿佛一头急需温暖的小兽，如此真实，如此可怜，于是，他伸出右手，将她轻轻地搂在怀里。
耳边是她低低的啜泣声，还有她一直在喃喃着的那句——“白痴”
许久，她终于算是哭够了，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半跪坐在床上，也学他的样子直直地看着他，吸着鼻子说：“沐穹，你真是个大白痴。”
梦游一般，她朦胧着泪眼，直直地看着眼前的男子。盈满双眸的泪和着昏黄的灯光，让眼中的他整个人仿佛都浸淫在一幅亘古的梦境中。
“白痴白痴白痴…………”她压着嗓子，不停地小声喃喃，伴着盈面的泪。
而后，又扑倒在他的怀里。
没有别的去处，只知道，那略显冰冷的胸口就是自己一生所寻的家园。
“沐穹，我是真的，不要怕。你好笨，好笨……我都答应过你的，死都不会离开你，你忘记了吗？”
沐穹忽然想笑，于是便轻轻扬起嘴角，无声地笑了一声。
是啊，这么霸道不客气的白小苏，怎么会，那么轻易地就放过他呢？
怀中的温暖如此明晰，那泪水沾染到他的胸膛，一并，流进了他颤抖的心中。
果然，是他太笨，笨到去害怕，这样一个白小苏会离开自己。
他低头，忍不住伸手揉动她一头不经意间已然披散开来的粟色长发，“小苏……”
听见沐穹的声音，白小苏擤一擤鼻子，睁大了眼睛抬起头来看他，“你知道么，其实，一直没有告诉你……我也是害怕的。我害怕我离开的三年，一切改变太多，我害怕你不再喜欢我，我害怕旺旺不再亲我这个离开他太久的妈妈，我害怕所有所有的变化……”
旺旺不再是当年那个可以让她双手抱在怀里的胖娃娃了；房子也不再是当年住的那三室一厅的小屋子了；沐穹……是了，沐穹，她的沐穹，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走过了三年的光阴，变成了现在这个轻搂着她的男子。
一切的变化，都让人措手不及。
“其实，那天和何华打架，也是我先挑起的。那天回家的时候，我打开门，就看见她站在那里，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让我觉得，她才是这个家的主人，而我，是一个离开多年后无意间闯入了这个家的客人……”
所以，忍不住，挑衅了她。
这三年，实在改变太多太多了。
而她，却错过了这三年。
就好像一个完整的连环，忽然失去了极其重要的一节。
无法衔接，无法融入，她独自一人在隐蔽处彷徨。
很害怕。
直到此时，白小苏才明白，有些人，有些事，是一生也不会改变的。
沐穹，永远是她最喜欢最喜欢的老公大人。
“我也是个大白痴。”
她暖暖的鼻息与温热的呼吸透过他的胸腔，温热了他的心跳和血液。
他极轻极轻地搂着她，低低地回了一句：
“恩，我们两个大白痴。”
然后，就听见她闷着头对着他的胸膛说了句：
“我们以后，好好的。”
沐穹缓缓闭上眼，米黄色的灯光照射过来，终于，他觉得无比温暖。
“恩”
许久，白小苏忽然又从沐穹怀里抽身出来，很跳脱地问了一句：
“老公，你三年里面真的没有找过别的女人？”
当然，迎接她的是等候已久的一个，深吻。
沐穹觉得，有些事情，果然还是要用行动来证明的。
风雨仍在窗外呼啸，而屋内，却是一片和煦春意。
夜，正长。
情，正浓。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二十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