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无物结同心 ...
“好明珠。”即使我只是轻轻一唤,他仍醒了。黑玛瑙似的眼眸望向我,温柔得像初春纷叠一色的杏花。
每次他这样看我,我就知道他是爱我的,而且,愿意为我做很多很多的事。
我慢慢走到榻边,坐下,微笑看他刚睡醒的样子,细细的端详许多次。毕竟他生得可真好,漂亮的眉漂亮的眼,漂亮的鼻子和嘴,毫无瑕疵的肌骨容颜。若是我没有现在的样貌,这样美丽的人,想是不会多看我一眼吧?
“我都下朝多久了,你却还在睡呢。”
低下身子,我用手拨开他的发丝,摩娑他的脸。他的嘴角顺着我的指尖划开了笑,并依顺的把面容挨进些;单手搭住我的上臂,懒洋洋坐了起来。
“向来晏起惯了。”未如那些旁人像我行礼跪拜,我也不需要他的锦上添花。这是我特别允的,许给他一个人的特权。
如果玉阳君知道了,想必会啰唆一大堆吧?打自从死神那儿归来,我才发觉了他原来分外多话。若不是智谋武功还算得上堪用,他这个师父与那殿上一干蠢货又哪里不同了?不似明珠,总是知道如何讨我欢心,又不多嘴。
“口是心非呢!明明是因为好多天没睡了。”我将他的双手拉过来把玩,那亦是一双美若羊脂白玉、若在指尖点上凤仙花色,必难让人分辨雌雄的手:“难为你多日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任我玩够、看够了,才开口:“是我原不该让你看那种东西。”
“怎么会怪你呢?”抬眼看他,我漫声道:“那是我自愿的。”
明珠指的,是大红袍那颗丑陋、诡异的头颅。虽然那颗头颅让我真心欢喜,明珠可谓一偿了我自登基以来,求而不可得的心愿;但那尸体终究还是恶心恐怖,当天夜里便让我恶梦连连,每每总是见到大红袍一手持着义母的头,一手执他自己的,断颈处鲜血如涌泉直朝着我扑来,狰狞可怖。
是夜,我吓醒了便再不敢入睡,亦惊动了睡在地铺的明珠,赖他一力安抚,末了我枕在他膝上又握着他的手,才又敢入睡。如此便接连着十多天,他总是这样,为了使我好睡而一夜未眠直到天明。
他总是知道如何讨我欢心,如何待我好。而他这样依顺体贴,我也慢慢颇有些非他在身边不可了。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没有先遇见大哥,也许我会爱他吧?而我可能也愿意多给他一点点。
只是,可惜了。
“你有事烦心。”
大约是因为我的沉默,让他发现我未出口的心思。但我本有意让他发现,也料想如此,因此早备下了说辞。
释女华及万古长空一事,我正愁无从提起。他倒先问了,可不正好。至于他是否答应,有了千叶传奇一事的前鉴,我自也是心下揣测难安;可眼下除他可用,这偌大朱雀殿却净是一班废物,居然再无可托之人。
既然如此,即使用了手段强逼,我也非让他答应不可。希望他是够爱我的,爱到可以为了我做任何事。
于是我装作七分勉强的对他微笑,顾左右而言他:“你看我的‘金锦玉手’如何?”
也许问得突然,乱了他思绪。我见他愣了会儿,才会过意来,执起我的左手端详:“是哪一个巧匠进献的贡品,有此等手工?确实美丽。”明珠称赞过,却噙着笑续道:“可是,比起这手套,几日之前你在指间点以梨花作妆,倒是更清艳些。”
“确实。”抽开手,我自端详片刻,却冷冷笑了:“这满是心机的东西,纵然夺目璀璨,终究还是别有居心。”未再压抑情绪,我将那对极其华美、却害我镇日惶惶的礼物挥开:“若非此物,我又怎会遭人计陷!”
见我发作,他一下便蹙起了好看的眉,神色也沉冷下来:“果真有事。”
我望着他,心下却唐突的为了他那连染上薄怒都显俊丽十分的容貌而稍稍分神。果然也是因为他的好样貌,我才会留他在身边吧?可见我也真是浅薄。不过,比起从前那一个织语长心,已经好的太多太多了。大家都说长心是个善良的好姑娘,但善良又有什么稀罕呢。我那时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会,样貌更不比荷姊,在别人眼里又有什么可取?如果我不是甫从死国归来,还是从前的长心,明珠大概也会毫不犹豫的取了我的头,包裹在他那惯用的樱色绸缎里,送给东方羿那个老头子吧?
“你瞧我少了什么?”我推开他,自榻上长身而起。瞬间的思绪让我想起了那天他一路杀入大殿里的模样,冷冽宛若冰雕玉琢的修罗,何曾有眼前的半分缱绻?心上才淡淡生出的温柔,一下子又淡漠下来。
明珠半天没有答腔,但眸光凝然,落在那一对随意摔开的手套上;而我也清楚,聪明如他,必定了然了。
“千叶传奇如今倒十分积极的针对本帝,居然连曹袖珍那样下作的贼胚都收拢了。”即使我清楚明珠也是血榜中人,但素来傲性,必不会与其他人相和,而我对曹袖珍的批评,他自也不会念着情分而感到不快。他对我的话果真漠然不关心,只是默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本帝座下倒好,居然白白放跑了贼,而玉阳君却反过来还指责吾了。”想到玉阳君那一番推托不负责的说辞,不免心下又有气。少了戒玺,皇图扩张恐怕要窒碍难行了,更担心这样一乱,整个皇朝要再有心人摆弄下分崩离析。
知道我真动气,明珠这才抬起脸来,柔声安抚:“曹袖珍原本就擅长诡道计谋,轻功又是天下一绝,就算是我对上他,也不能说可轻松以对。”
“你对他倒抬举。”我冷笑,心下却明白已挑动明珠心思。否则,依着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无心插手的事情,是连个评语都不会有半字:“戒玺一失,我即有覆巢之危。若是那干人一劲反了,我能躲去哪里?莫不是平白作了俎上鱼肉。”
听我这么说,明珠却不再说话了。只静静下榻穿鞋,取过搁在枕下的六情,便要离开。
“去哪里?”明明知道对他说了那一番话,他会动什么心思,我却刻意会错,问他:“杀了一个曹袖珍,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曹袖珍,而你却只有一个明珠求瑕。难道你要见一杀一,杀尽天下人?”
“自然是要擒王,与唯利是图何干?”明珠穿过我的身边,头也不回:“上次未竟的,此回全功便是。”
我心下明了,这一番表诉已然勾起了他的杀心,为了保我,他是肯动手的。那么,眼下就差再火上浇油了。
“我不许你去。”奔上前,我抓住他的手腕:“千叶传奇根底不明,连师父都被坑害过,你以为我忍心你冒险?”
“明珠求瑕自不是玉阳君。”
“你当然不是。”我放软声调,柔柔的,转过他的脸面向我:“但我有更好一计……重创千叶传奇的计。现在就算让你杀他得手,只会让那群日不视物的丑类同仇敌忾的针对你,我怎愿意?”
“……日盲族并非皆尽如此。”他皱了一下好看的眉,淡淡反驳我。我知道他在为谁说话,那个万古长空。
又是万古长空。明珠违抗我,大多是因为他,我早为了上次那回事感到芒刺在背。若是真有那一天,明珠不再迷恋我,或是让他那个所谓的朋友坏了明珠意志,那就晚了。我非趁当下明珠迷恋我最深的时候,下手为强。
况且,这个隐忧,必要明珠自去除了它,我才要安心、才能甘心的。
我极力隐下不悦与算计,只装作毫不知情:“或许吧。但日盲族与朱雀殿早就势如水火,不杀千叶传奇却要除掉不亚于他的重要人物,效果是相当的。而且,你不需冒险。”
“所以?”
显然明珠对日盲族的架构并不清楚,因此并未联想到圣女的事情,更没想过我会要他对付万古长空。偏偏呢,早在他对我说了那句“两者不能相提并论”同时,我便决心总有那么一天,非逼他作出选择。
若他爱我,他就应该只能有我。
“好明珠,你会帮我吧?”我退开两步,朝他媚然一笑。
我知道我这样笑是最好看的,对着镜子,我在四下无人的时候,练习过好多回了。明珠定定看我,眼波依然是柔和的,却没有回答。我并不着急,慢条斯理的跺回妆镜前,自顾自拆卸了一头一发的珠花钗钏;明珠原处站了一会儿,也跟着踏浅浅的步伐绕到我身后。
对着镜里,只看到他一方素白腰带,深绣银丝挑黯蓝,衬出他那身段犹如临风玉树般的好看。腰上别着一朵小小的同心结,藕粉颜色,却是我数日前打着玩,撒娇要他戴上的。
这种女儿家闺阁玩意儿,搭在他身上原该怎样都不合适的,他却还是依我了。他待我明明处处都见得着真心情意,我却怎么都无法对他有一点点更温柔的感情。或许,是他几世前欠了我吧。打再多个同心结也徒劳,两个人的心只一个人的滚烫,要怎么结在一块儿呢?
满头珠翠除尽了,我随意将长发拢了拢,便直起身来。也不避忌明珠,便当着他的面解下了一肩繁丽霞被,露出贴身的鹅黄底百蝶镂花曳地长裙。这身薄绸裙裳,还是早几年为着过年裁制的,因为当时穿还嫌宽松,便一向搁着;直到近日又捡出来穿,倒随着体态一变而贴身了。镜中映照出腰若浮柳,身量婀娜,从前我总是欣羡荷姊秾纤合度,如今看来,我亦不差了。
转头看明珠,却见他惊愕中忙侧开身子,人也退开两步,皙白的耳根却红了。从前只道女子会为心仪的男人娇羞,却不料男子也会有赧然的时候。明珠此举甚是有趣可爱,我见也只管笑了。
“如果败了,我还有哪里容身呢?且不提其他人,就是荷姊、义父都要让我连累。”明珠不滥情但多情,我是清楚的,自不会在他面前表现的刻薄。否则不见荷如何了,我又管得着吗?依依又上前攀他的肩,轻道:“若织语长心天命如此也罢了,荷姊对我这样好,我自不能再欠她。而这事,只有你能帮我。”
明珠的肩微微僵着,虽然依旧没有转过身来,口风却软了:“怎么帮?”
“我嘛,买了一颗贵重的人头,十天后要取。”我把脸埋到他膀臂上,絮絮说道:“但为了要买断,另一条命也是得顺收的。”
“能多贵重?比得上太阳之子?”
明珠问,肩膀慢慢松了下来。我感觉得出,听他那口气,几乎是允下来了。因此埋着脸,嘴边慢慢拉出笑容;他从不对我食言,只要他承了,那我便没什么好担心。
“我只问你帮或不帮。”绕到他面前,我也不多顾忌便扑在他怀里。那清白襟袍里沉沉隐香,逸了我一头脸。
我们就这么僵持,但不过片刻。明珠淡淡一叹,伸臂便把我搂进怀里,精致的下颚顶着我简净无饰的发髻。他心博的跳动声在我的耳边敲打,隔衣还递过润暖的体温。由于如此清晰,清晰到仿佛这人的血肉生命只为我一人独有,仿佛这怀抱便是我的天地人间,对他,我终于感受到了轻微的餍足。
我抬头,慢慢惦起足尖,攀着他的颈子要吻他。他的瞳眸略略闪过丝清光,又黯了下来,眯着眼睛碰了碰我的唇。气息温温,他的唇却是冷的,轻轻滑过,没有太多沉醉。
我的心底莫名有些沉,再看他,迎上的却是他那一对黑水潭般的眼眸。如他的唇瓣一般冷淡,他的目光让我寒了一下。
“是谁?”他依然揽着我,力道却重了几分。
声音和眼睛都是沉冷的,我忽然又害怕起他,就像我头次见到他那种朝不保夕的惊慌。忽然我不敢说出答案,只怕我说了,他会反手杀了我。
明明我应该已经掌握他才对。用死神赠与我的绝代容颜,让他一心一意为我……而我应该也很成功才是的。我拚命压抑自己的不安,重复告诉自己,若他要杀我,第一次见面就该下手,现在绝对不会。
“释女华,日盲族圣女。”我终究还是说了,只因非说不可。然而纵使强自镇定,张开口,却发现字句都有些颤然。明珠对释女华这个名词似乎有些生分,听见了只略略挑眉,但当我继续说出第二个名字,他变了脸色:“还有,万古长空。”
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动手了。虽非一剑砍下我的头,却是惨青着脸十分粗暴的把我推开。裙长委地,我根本无从稳住身子,踉跄几步便撞上圆桌,痛得我眼前发昏,眼泪便不受控制的成串滑落。
至于明珠,见状也慌了会子,疾踏一步要捞住我未及赶上;我便伸手挥开他,迳自哭了。
除了身上疼痛,原该痊愈的心疾似乎又犯了。莫名的心痛,痛不欲生。明珠的反弹我不是没有估算的,可是,我却没料到他反弹我却会心痛。
怎么就没有一个人真心无悔的对我好呢?对健康、美丽,只是织语长心的人好。
从前荷姊他们处处呵护,起因我的缺憾,师父照顾我、疼爱我,是因为我的命格,我是他的万里江山,殿上一干人舍生就死,是为戒玺。
死神的礼物不是很珍贵吗?我确实马上收到了。美丽的容貌健康的身体,还有明珠。明珠不是很轻易的就喜欢我了吗?我毫不介怀他直说是倾醉于我的容貌,这个理由,原本就是人与人之间最本能互相吸引的事务,可原来到头,也只是如此而已,说能多在乎呢。
我原以为明珠可以特别些的。
“算了。”我们就这样沉默相对,直到我打破僵局。他既然是逼不得的人,我又何苦强他。若硬要他承诺,闹成窝里反,就更不好了。朱雀殿外强中干,除了师父,没有人挡得着明珠,不如罢了:“本帝也不强人所难,就待吾被千叶传奇取了性命,只愿君记得年年清明,一杯水酒。”
说完我便不再理会他,合衣倒回拓上。他亦对我动气,在原处默立大约半柱香时间,便拂袖离开。
听到他摔上房门的声音,我不知怎么,又落泪了。
接着两日,我无心朝见,镇日倒在榻上随众各自忙乱去。
瑶姬似乎已找到杀释女华的人,听说亦是血榜留名的高手;至于玉阳君,依然表现得鞠躬尽瘁,没见一刻清闲。但一日三回,他会过来问安,只报告了些琐碎事项,并不啰唆。我会留他下来,要他陪着我看了半个时辰的蝴蝶,他倒知趣,也没过问养在瓶里的蝴蝶是谁为我捉来的。
荷姊和义父也是每天来,可我不大想见他们。每天见到荷姊那盈盈姿貌,那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我便莫名有气、甚是刺心;而义父,显然是怕荷姊伤心,事情瞒得滴水不漏,只每次都用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看我,令人心烦。
于是到了第五天,我便把他们全都赶了出去,只见了玉阳君。我盘算着,明珠再不回来,万古长空还是得靠他了,纵杀不了,也该阻。
我的好师父,还是用得上的。
玉阳君这次来,连政事也不说了,只攀了几朵不只明的小花静静替我放到养蝴蝶的罐子里。
我看着他动作,又想到明珠,没来由心口纠着。这蝴蝶还是他随手带来的,都是旖旎如霞的颜色,艳丽多娇。他那时候淡淡然的,只说是浪眉山几株茶花养出来的,看着漂亮,便带了几只给我。
他总是懂得讨我欢心的,可是现在他却不在,在我这样心烦的时候。明明我也是想利用他的吧?可他不在了,我却开始牵念了。那朵同心结,是否还别在他的腰封上呢?
他必然回浪眉山了吧?不会在回来了吗?他知不知道他一走,我又没一日好睡了?这次不只在梦里来了大红袍,我还看见东方羿的冷箭直朝我面门而来,我避无可避,身边却没有一个人在,总是反覆在梦里死透了,才一身冷汗的惊醒。
玉阳君端坐着陪我,我抱膝坐在榻上,也不说话。等到天暗了,他替我拈了烛光,便说要告退。我喊了声慢,却在见了他那谨然又隐含惊喜的表情后,褪了兴致。我拉不下脸来,要他再为我杀万古长空。
“明日我想见裁缝。”我随口交代了,便挥袖要他出去。他依言退了,容颜却落寞了。我无心去理他落寞何来的头绪,只觉一颗心烦闷的要炸开。
明珠、明珠、明珠。明珠求瑕。
你怎么还不回来?
千丝万缕的心绪,最后只凝成了这一句。
后来,我心里嚼着明珠的名字睡过去,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睡着的。这一次,却没有恶梦了。明珠身上淡淡的冷香在梦境里缭绕,时光回到了我们初见的那天。
那时我孤身在殿上,为了扶正鬓边一抹摇摇欲坠的珠花,不小心遗落了戒玺;明珠沐着深秋的凉风杀进殿中,我确实怕了。戒玺清脆叮当的滚落到他脚边,我隔着纱幔,望见了一双新簇洁白的靴履,净如团雪。
我虚张声势的要求他为我拾起戒玺,心里却忐忑万分。绞着水袖的手势颤抖,心里七上八下。好容易我才得到的重生,倾城姿貌,健全的身子,难道仅能享受片刻就要失去吗?我当下真怕。
隐身重幔之后,我只祷着瑶姬快发现我,求着师父快来救我。
“原来这就是东方羿害怕的玩具。”我眼睁睁见他轻灵如点水的掠上高阶,冷香更郁。我掩在帘后,居然骇得无法出声。他系在剑上的穗摇曳着,清冽的的透着寒光,如同他投来的凝睇。
“你是织语长心?”他或许发现了我的害怕,或许没有。怡然的他将我的掌心摊开,把戒玺按在我的手中,握好。
明珠的手指纤细骨感,修长如水葱,只是冷冰冰的,仿佛没有血液温柔淌过。他的手握着我的,我手中半点温度却染不上去,跟荷姊的手好像。杀人的双手,都是如此吗?
“你该称呼吾神雀女帝。”也许是绝望驱使出的勇气吧。我一横心,挥开薄幕严色看他。
“喔。”
他见到我,眼中掠过了淡淡的惊喜。第一次有人见到我露出这样的神色,但这神情我却熟悉万分的。从前跟荷姊一同,那些喜欢荷姊的男子们,都是这样的眼神。我看他,脸颊忽尔也滚烫起来。明知他要杀我的,却莫名的心头狂跳。就是当初见到大哥,也没有过这样的心思,只因他长的真好。
我见他的眸光添了几许温柔,隐隐猜到他不会杀我了,至少当下不会。这是死神赠与我的礼物,倾倒世间男子的艳丽美貌--不用戒玺,也能得到很多、很多的好东西。
意会到此,我高兴的笑了,在心底笑得乐不可支。脸上声色不动,却将他拉得近了些,细细端详眼前这人样貌:“好一个美男子。告诉本帝,你可是潘安转世?”
明珠微愕,才要答腔,瑶姬却当下风里火里的冲了进来,急急唤我。他登时色变,脸上又泛了杀气,却未料我将他反身扯进幔帐里,掩到他身前,波澜不惊的三言两语把瑶姬打发了开。
因着我坚持,瑶姬就是狐疑也只好讪讪退下,待众人净去了,我才回身,似笑非笑的横了明珠一眼。
“你救我?”他失笑,语气淡淡的,几分质疑、几分沉醉。
登时我笑了出声,柔柔伸手,拂了拂他滑腻如丝的面颊:“我救的是她。”他身上的杀意散了,余下分不出是殿里薰的、意或是他身上漫然的冷香,缭绕我俩。我朝他嫣然提问,明眸妩媚生波:“你还杀我吗?”
明珠没有回答我,却对着我微笑了。他这一笑,更显好看,仿佛寂寥秋日都可添上春色三分。我从没见过如此俊美的男子,比师父、比大哥都还要好看。而我心上飘然欲醉,只因连这样好看的男人,也倾心于我了。我好开心,非常、非常的开心。
从前,我曾经有个很喜欢很喜欢的男孩子。他长的不好不坏,皮肤不黑不白,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挺不塌,嘴也不厚不薄,就是极普通的一个人。他住在缘来荷境外缘好几里路,因着一次因缘替我跟荷姊挑过柴火,就这么熟稔了。
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只记得我跟荷姊都唤他王三哥,他说他是家里排三的,这么唤着便是了。他对我总是很好的,日日会来,总会带来礼物给我,会帮荷姊做些粗活。我知道我不是漂亮的人,更不像荷姊还有好武艺,因此即使逐渐喜欢他了,却也没有说过;只是他待我那样的好,我以为他总有些把我放心上的。
有一天他来,却掠过我,只急急的拦住荷姊。他说他要随家里走了,问荷姊愿不愿意随他,他保证会让荷姊过好生活。
我在一边听得惊骇,才知晓我是被借花献佛了。至头自尾,他眼里是连我也没有的。
荷姊自然推拒了,要他另外再找好姑娘。荷姊说,长心在呢,我不能走的;况且,我心里终究没有人的。
那时王三哥的脸色极难看,青青白白,只看了我一眼。他没说话,我却看清了他眼里再没有那种温柔,反是怨我绑住荷姊了。明明是荷姊不喜欢他,他却怪我,而我居然喜欢他。
他蹒跚的走了,终究没有多说什么,还有那么一点点风度;但我,还是为他伤心了。荷姊清楚我伤透了,抱着我直说我委屈,而我,除了装傻,还能怎么样呢?
世间男子,谁不爱绝代婵娟,巫山神女。我那日懂了,对倾慕这心思,便再不敢奢望过。
“留在本帝身边吧。”非关情爱,我只欲醉在他那倾倒于我的虚荣里。我希望他什么都给我,他的呼吸心跳,他的出众武艺,他的独绝姿貌,我想成为他的天地人间:“然后要待我很好很好。”
眸光落处,他的白衣如云如雪。我挨近他,把身子轻轻伏上他胸口。如他的手,他的身子亦是冷冷的,但一身幽香却盈然怀袖,浑不似杀了许多人,一点血迹尘埃都未曾沾身。
明明我是第一次对义父、对师父以外的男子撒娇,却不想可以这样驾轻就熟。我从前要的不过就是义父买糖买点心,希望师父能给我吹一曲叶笛;但现在,那些东西,早不值一晒了。我盼望起我的朱翼皇朝开盛世之基,我要我的理想世界,我要眼前这个人为我舍生效死,我才发现我可以要的,原来很多很多。而明珠不过是这许多里面的一样罢了。
可即使我是这样的心思,他依然随口就应承我了。
人生若只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他就这么答应我,清爽干脆的如一束风里摇曳的悦耳风铃,好不容易。想是当初我俩在对方眼里都是很好很好的。
但这好,如今又会存着几分?
连我都怀疑。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三更天了。我平躺着,有些迷糊的看着绣花精美的帐顶。明珠之后,我又断续的作了几个梦,都是旧事了。梦里有义父义母,有荷姊和师父,有叶小钗有织语长心,却没有神雀女帝。
那些梦都是欢悦的,甜得像含在嘴里的糖糕,浓浓化开的蜜,只让人不住微笑。
但那些不过就是发梦而已。醒过来,梦里的幸福满足,变作一心空落落的,想到戒玺想到荷姊想到叶小钗想到东方羿想到千叶传奇,又满心猜疑愤愤。
胸怀大了,烦恼就多了,我记得师父曾经这么说过的。但是,握住了的东西,谁不沉迷呢?我是回不了头了。
打更的杂役在外头逡寻,我慢悠悠坐起身子想喝杯水,动了却发现自己牢牢掐着一只手。那只手腻如白瓷,洁如霜雪,冰冷好看得不似凡物。
那只手我是熟悉的,是明珠的手。
心上悬的念的,一下便散了,痛快淋漓。
他还是回来了。
我赢了。
终究我还是胜了吧?胜过那个万古长空,胜过明珠求瑕心头那把情义的尺。初时明珠还说两者不可衡量时,我便恼了。儿女情长不就该让人生死相许的?我听说从前天下第一人也为了妻子大开杀戒过的,乱世狂刀不也曾经一日三千斩?明珠一口一声牵念我,却让我比不上万古长空一句话呢,我能不恼吗?
他早该选的,而且早该干干脆脆选了我。
明珠若是不愿意,他不会回来;我清楚他,所以更加喜不自胜。
千般为难,为了我他依旧允了。
他躺在榻的极外侧,只差吋许就会跌下去似的。虽然气息平缓,一脸陇着愁色,仿佛睡也不见安稳。他原就十分瘦,几日不见,看着却更清减了,我们两人之间搁着那一个丝缎靠枕,几忽还要比他更厚实些。
他依然让我握着他的手,那样包容而温柔。我心非木石,狂喜之余,还是泛起了一点点近似于思念叶小钗的长情。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什么都没有了,依然还是会拥有他吧?思及,我不禁感到无比的安心。
眼波横去,那同心结他依然系在身上的。他的情,我亦是感动。可惜了感动终究不是情动,俩人若掏了心出来,终究一比还是相差池的。
“我的好明珠。”
我打消了下榻的念头,挪开锦靠,把身子偎到他怀中。依旧是那清淡缭绕的芬芳,怀袖盈香。他想是很早很早就回来了,怕我魇着,才握我的手。
明珠鲜少睡得深沉,今天却连眼睫都未曾动过;在他胸前静静靠了会儿,才发现端倪。他匀出的气息里,有较平常更明显的淡淡酒气。
男子快乐的时候贪杯,为了解忧,亦唯有杜康吗?不过义父却是不沾酒的,他总说藉酒消愁愁更愁。
我想义父说的是,酒醉了不是很难受吗?醒酒了恐怕更苦的。明珠啊明珠,你真傻,傻的我都有些心疼。可是,我又多么希望你就这么傻下去,傻得义无反顾,为了我连自己都可以不要,才是我的好明珠呵。
我就这么拥着他,直到天色渐渐透亮起来。寝居只外的麻雀未久便嘈杂吵闹,而后便听见了婢女们吆喝娇叱的驱赶声;我知道再不久,瑶姬就会来探问我是否今日要朝见,我合该起身梳妆了。明珠既然回来,我还有什么好分心消沉,只要担忧几天下来呢,他们不知将事情弄成了什么样子。
心下惦着一会儿要吩咐厨房炖参汤,总该让明珠补些气血才是。否则他回来了事情却没有圆满,白搭了我还跟他呕气一场。几日闲散,这一朝却千头万绪该理,看来是有得好忙。
我支起身子便要下榻,明珠却忽然醒了。唐突的捉住我的手,也不说别的,只要我别走开。他向来没这么央过,总是一早我起身,他便自睡他的,而我也未曾管过,任他爱来就来、爱走就走,因此这一下子,我也讶异了。
看他,平常总是神色清清亮亮地,今天却没什么精神。星眸半睁半掩,我一下明白过来,他大约是还没醒来的,在发梦吧。
于是我便抚他的发,温言软语的劝:“我要早朝呢,你就像之前那样,继续睡吧。”
谁料他会当作没知觉似的,反过身来却像个孩子耍赖,揽着我不肯放,只要我别走。若不是力道幸好不大,我轻轻了拨了拨也就挣开,否则还不知要怎么闹腾。我心上清楚,眼下不是跟他儿女情长的时候,他既然回来,该断的该理的,便要一次做完,不能耽搁的;即便是他,也该把那十里杀阵的排布细细与他说。
想起之前我曾向瑶姬要了不少安神香和药,只为着那时心悸难耐,寝不安枕。眼下也有用上的时候,否则我不在,明珠若一时任性也要麻烦。于是我随手便寻了大半出来,一把化在热茶里,扶着便喂他喝下。
“醉了难受,再睡一会儿。”用绢子拂去他嘴边水渍,我劝道:“好明珠,还有许多心里话要对你说的,养好精神等我回来。”
房里上好的银炭明明烧的旺盛,明珠的手依然冰凉凉的。我自箱笼里又翻了毛毯出来,连同锦被盖在他身上。药力走得极快,我这么一灌,他也终究是迷糊了。只一只冰凉的手,还是依依的捉着我,让我也好生不忍,差一些就要心软。
但怎么可以呢?我总不是他一个人的。
外殿一干伏地叩首的,在更外面,一片朱翼皇朝的多娇河山。他心里只能住着我,我却不能只端着他。
想来也可笑,我结那么个精巧的同心结呢,送给他,自己却偏偏落了空手,无以相结。
瑶姬遣人来迎的时候,我已经梳妆完整。特地换上一身簇新的锦衣,斑斓辉煌,裙摆迤逦在地,上头织就一双朱雀翩然扬羽,华贵雍容。翠微花叶垂鬓唇,我待装饰罢从容来见,瑶姬已然亲身在外头候着许久。
殿外敲响晨钟,悠扬绵远,所有人齐齐屈膝,喊着“恭迎女帝”。
临去,我回眸望了明珠一眼,他的睡容安祥而苍白。我犹自不放心,又亲自在香炉里添了把重量的安神香。
我听见他似乎沉沉的唤了我一次,那一声“长心”,莫名沉重得让我心口生疼。多狠心,我连他都这样算计着,想起来自己都会刻骨发寒。可也只怪他爱上我了,还能怨谁呢?
“女帝数日未朝,今天得见圣颜,更显丰姿无双。”
我头也不回的离开,掩上房门,瑶基则恭顺轻快的迎了上来,伸臂让我搭住。
淡定对她笑笑,我漫声道:“诸事紊乱,难免有几天乏了。这便是本帝不对,任性了。”
她忙称不敢,乖顺得像头白绵羊。我伸手掩了掩耀目的晨光,想起睡在房里的明珠,又吩咐了下:“这几天镇日锁在房里,才晓得白天里骄阳如炽,很不安生。找些能遮光的布料来,安在本帝的房门口吧。”
两个小侍从诺诺的应了,几下便不见踪影,我估算不用半时辰便会妥当。明珠在我这样密密安置下,总能睡个三五时辰,待他醒了、精神了,也该释怀了。
即令他难以放下,又与我什么相干呢?我能做的便做了,再没有更多。
但,自然的,只要他依然全心全意待我一日,他便一日是我的好明珠,我也愿意待他好。
只不过要我的全心全意,便难了。
如今我的心已经太广,一个人的全心全意何尝足够?我清楚明珠要的是那织就鸳鸯欲双飞的情怀,在我身上追求却是没有的。欲结同心已无物,还能要什么呢,徒惹人发笑。
“走吧。”
我对瑶姬示意,便迎着晨光,曳曳着凤尾裙往大殿走去。迎面而来旭日艳如红火,映照连天一色的翻腾云海,宛若朱雀扬羽。
晨光含艳,纸醉金迷的煞是好看,天边一抹紫光灿烂,我听说东来紫气向是吉兆。朱翼皇朝该当如日中天的,心下有此预感,也正逢我顺心快意的时候。大约已能猜想,几日之后出战,必然大吉。
思及此。
我深深吸了一口含着晨露的新鲜空气,发自内心,欢悦的笑了。
※ 想写明/长,写着却往长/明去。
其实打自明珠爱上长心以后,我才开始疯狂的喜爱他。即使如此疯狂,却创造了他在我心上的厚度,还扎了深根。
虽千万人吾往已--我期待他对长心的爱情如是疯狂。否则,这骂名枉担。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无物结同心
下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