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杨杂文》郑余杨

9、青团百味

　　化疗结束的母亲依旧开怀着心，近清明，她决定做青团，庆祝自己抗癌胜利。医生交代:缝合的腋下多活动。乳腺癌的经历虽不堪回首，但制作美食足以让她忘却忧愁，提筐踩石上山，享受着此刻别样的美好。
　　青团在台州当地被称为“青圆子”。母亲需要寻觅躲藏在春草中的艾叶。作为时令的青团必备品，艾叶还需细心翻找，轻摘轻放。山野留足了我们母子俩的脚印，须臾，艾叶携着露水静谧地躺满篮中。
　　炊烟的一静一动，彰显乡间的繁忙。提着满载而归的艾叶，打满整盆清水，将艾叶的淤泥洗净，随后焯水剁碎放入纱布之中。用手反复挤压，将艾叶汁缓缓挤出。屋间满是艾叶的香气，青绿色的汁水溢满碗中，春的色彩从乡野到厨房，渲染着独特的浪漫。
　　将安置完成的艾叶汁水倒入面粉中，均匀地揉合起来。当面粉与艾叶融合，春日里最搭的一对就此长颜欢笑。这对最相配的组合成了青团的外衣，将青色面团分成数量相等的小剂子，“外包装”工作到此结束。江湖本就是咸甜相争，有人滋爱芝麻冰糖的甜蜜，有人却爱豆干茭白的清咸。灵魂的内料，在咸甜中斗争千年，母亲从不优柔寡断，都要!
　　甜料的制作相对粗犷。水开，蒸笼上铺上一层纱布。蒸上黑豆芝麻，待熟透扔至木罐与冰糖一同搅碎。都说甘甜是上天赐予的回报，母亲对甜的偏爱一往如此。
　　甜料的粗犷衬托着咸料的内敛。鲜嫩的猪肉切丝，茭白、豆干、芹菜洗净切丁。热油，倒入少量大蒜丝，再将猪肉搁入锅中翻炒，待肉色焦褐，随入茭白、豆腐干一同翻炒，少许料酒、盐。最后将芹菜碎粒倒入爆香，咸馅大功毕成。
　　将准备的咸、甜料分别包入青皮中，揉捏成圆形。热气腾腾的蒸笼已是寂寞难耐，铺上白纱布，刷上一小层油，摆放好包裹好的青团，十五分钟后春天的味道就降临人间。蒸好的青团油绿如玉，糯韧绵软、清香扑鼻，肥而不腴，是一款天然绿色的健康小吃。蒸熟以后绿绿松软的皮儿，黑豆馅心甜而不腻，猪肉茭白馅多汁而味美，带有清淡艾叶味，香糯可口，尝上一口仿佛置身春日的野田中，甚是美妙。
　　不同地域的人，运用各自智慧，适度、巧妙地利用自然，获得质朴美味的食物。能把对土地的眷恋和对上天的景仰，如此密切系于一心的唯有农耕民族。母亲从小跟着外公外婆在农地里长大，吃着山野，尝着人间百味。母亲尝着自己亲手做的青团，忍不住地哭了起来。这一年，饱受癌症的折磨，一家子总是在医院的长廊中焦急痛涕。
　　我问母亲，为何因青团流泪。她说，这是她祖父祖母的味道，也是家里辛劳一生的味道，伟大而又平凡，寡淡而不失真情。传承文化的不仅仅是唐诗宋词京剧昆曲，美食也包含着与我们生活相关的每一个细节。从手到口，从口到心，家人延续着
　　从口到心，家人延续着对世界和人生特有的感知方
　　式，只要点起炉火，端起熟知的美食，每个平凡的人，都在某个瞬间，参与创造了舌尖上的非凡史诗，这史诗是看似迥异却包含万千，也是精神世界里最后的慰藉。
　　广厦千间，夜眠仅需六尺;家财万贯，日食不过三餐。手握青团，眼里饱含思念。逝去的，存在的，相爱的，离别的都在青团里展现。母亲用平凡的美食勾起了她这一年的苦涩回忆，我也用食客的角度为她点评了这一年的辛酸与苦愁。
　　无论一家是否安好，无论多少坎坷酸楚，希望母亲以后保持着做家常美食的心，让一家人品尽人生百味，共携每个春夏秋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