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鸟见青山》阿篱篱

6、无人有遗憾

　　饭桌上，杜柯嘴甜如蜜，林秀吃了两口就躲回房间给于木发消息。
　　翻开日记本，最近记录的都是于木教她学习的事，可能天才都不太理解凡人为什么学不明白某个知识点，于木教着教着，常常被林秀气得心梗。
　　再之前，记录的都是些生活琐事，某某背地里嘲讽她父亲养了八年小三，体育课时三人组队，没人愿意和她一起，一个女生大声说：我妈让我不要和家里乱七八糟的人接触。
　　再之前，就是父母吵架的语录，又多又潦草。
　　日记最前面，笔迹还很稚嫩，记录了相遇——
　　今天我遇见的人叫于木，他看起来好凶啊，他走过来时，我以为他要打我。
　　原来他是新搬来的，就住我家隔壁，可是妈妈让我不要和他玩。
　　他看着不凶了，而且他好善良啊，给后面的那些流浪猫搭了窝，我妈妈都不让我碰流浪猫。
　　原来他家里出了那么恐怖的事，大家都在议论他，说太可怕了，离他远点。
　　他好厉害，是第一名。
　　为什么他对别人都那么温柔，对我就凶凶的。
　　他恶劣笑着的样子，怪可爱的。
　　完了，怎么越看越可爱啊！
　　能和他当朋友就好了。
　　……
　　遇上方知有，斯人若彩虹。
　　“秀秀，出来。”
　　林秀看了眼手机，于木还没回消息，叹着气打开门，只有妈妈在客厅，杜柯已经走了。
　　碗碟还没收，妈妈坐在沙发上，抱着手，眉心紧皱。
　　“秀秀，过来，妈妈和你说说话。”
　　暴风雨要来了，林秀暗自吸口气，走过去，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
　　“你什么时候和于木走得这么近，我上次就和你说过，不要和他玩，他爸爸有病的。不是妈妈古板，妈妈都是为你好，大家都晓得他家的事，你和他走得近，别人怎么看你。”
　　“而且，我看于木也很危险，万一哪天他伤害你，妈妈上哪儿哭去，秀秀啊，妈妈就你一个女儿，你听听妈妈的话，让妈妈放心。”
　　危险分子，经神经，远离，这些词汇，小镇上的人当饭余谈资，学校里的同学当面背地说。
　　林秀忽然觉得自己仿佛背了一座泰山那样累，但还是细声解释：“我这学期成绩上升，高考发挥得好，都是于木耐心教的，妈，于木不是你们说的那样，他真的很好。”
　　“林秀！”林妈妈尖叫，瞪着她，“你是被那个杀人犯的儿子洗脑了吧，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你不许再接触他！”
　　“妈……”林秀蹙眉，想解释。
　　“回房间去！”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于木花了五年，也自证不清，林秀眼睛一酸，躲回房间。
　　大清早。
　　“林阿姨，喝茶。”
　　林妈妈第一次坐在于木家，十分坐立不安，僵硬地接过于木递过来的茶杯，“谢谢谢谢。”
　　于木站在她对面，十分礼貌地颔首微笑。
　　林妈妈不敢看他，没喝茶，张了张口，终于发出声音，“于木，阿姨来，是想跟你商量，以后就不要和我们家秀秀联系了，她是个女孩，你们接触多了，别人难免带有色眼镜看我们秀秀。”
　　有色眼镜？原来您还知道，什么叫有色眼镜。
　　于木走到另一边坐下，双腿交叠，往后一靠，笑道：“本来我和林秀接触的也不多，您多想了。”
　　“对啊，哈哈哈哈……是不多……”林妈妈尴尬笑了两声，低头喝茶。
　　落针可闻。
　　“那我就先……”
　　“林阿姨，我很喜欢秀秀。”
　　两人同时出声，于木语调坚定，仿佛钉钉子，一锤定音。
　　林妈妈抬起头，眼里有着堪称惊恐的情绪，出口破音：“我不会同意！”
　　回到家，林妈妈立刻把家门锁了。
　　为什么？于木还保持林妈妈离开时的姿势，雕像一般，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背上，他垂着眸，目光晦涩不明。
　　于木坐了一整天，深夜，终于拿起手机，问她——
　　林秀，你喜欢我什么呢？
　　五分钟后，林秀回——
　　喜欢你的一切，明明脾气不好还装好的样子，明明不可一世还是很礼貌，明明讨厌麻烦还喂流浪猫给它们搭窝，明明没什么耐心还给我热牛奶教我学习，明明有那么多讨厌的缺点，但我都喜欢。
　　你说的这个人好陌生，但一字一句，像蜜糖。
　　林秀，你不要骗我，你最好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喜欢我，要是哪天你擅自离开，我们就一起下地狱。他轻轻触碰那个小姑娘的头像，手机的微光映在他脸上，似笑似悲恸，眼尾红如血。
　　窗户打开的一瞬间，仿佛终于有空气争先恐后地涌进他的肺里。
　　还是忍不住，碰了花骨朵。
　　一整个暑假，林秀都被关着，但小情侣每天在手机上腻腻歪歪，林妈妈出门后，偶尔开窗见个面。
　　去大学后，就天天见面，一起吃饭，一起出去玩，我没课的时候就去陪他上课，当然，他没课的时候也得来陪我。毕业后一起找工作，一起住，最好可以养一只猫一只狗，以后……
　　林秀梦里，于木对她笑的很温柔。
　　临近开学报道，林秀有很多东西要添置，暑假里她一直安静乖巧，林妈妈总算放了些心，放她出门了。
　　于木看着林秀像一只雏鸟向他奔来，忽然有些恍惚。小姑娘欢快地朝他一蹦，于木下意识接住她，林秀双脚离地，紧紧抱住于木，把头埋在他胸膛上蹭来蹭去，喉咙里发出类似猫咪的咕噜声。
　　抱在怀里的人，小小的，温暖柔软，是真的林秀。于木长长呼了一口气，慢慢收紧手臂，把脸埋进她的肩窝。
　　“秀秀……”呢喃一声，温柔缱绻。
　　两人避开人多的地方，沿着河岸牵着手慢慢走。
　　蓝天，白云，长河，青草。如果这样走到头就是一辈子，也未为不可。
　　傍晚回家，林秀拉着他恋恋不舍，仰着头，眼眸像浸水的玻璃，“于木，明天一起走哦。”
　　“嗯。”于木揉揉她的脑袋，不自觉弯起嘴角，“回去吧。”
　　屋里黑漆漆的，林秀摸索着打开灯，转身吓得手一松，包掉在了地上。
　　“妈？”林秀被激灵得浑身一抖，“你怎么不开灯？吓了我一跳。”
　　林妈妈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定定看着她，“秀秀，你今天去哪儿了？和谁一起？”
　　空气里似乎有一根紧紧绷着一根弦，林秀心里咯噔一跳，面上淡定，“出去买点东西，随便逛了逛。”
　　“和谁？”林妈妈紧紧盯着她，目光如两根尖利的刺。
　　这根线拉扯着两人的理智。
　　“……朋友。”
　　啪！弦断了。
　　“我跟你说了很多遍！”林妈妈突然站起来大叫，把手机摔在林秀面前，“你还和他一起，还和他一起！你是不是要气死我？！你和你爸一样，都要气死我！我造了什么孽，你们要这样对我？！”
　　林秀垂眸看摔裂的手机，屏幕上是今天她和于木牵着手闲逛的侧影照片。
　　“谁拍的？”林秀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静。
　　“林秀，你要是再和这个人接触，我就当没生你！”
　　“妈，他只是个普通人，对他公平一点不行吗？”
　　母女两对峙着，林妈妈目眦欲裂，胸口剧烈起伏，突然，她攥住林秀的手腕，把她往外面拉。
　　“妈你干什么？放开我！”林秀嘶声，不好的预感在她耳边爆炸——
　　林妈妈把她拉到门外就开始大喊：“生女不孝！生女不孝啊！我造了什么孽？！老天爷，你要这样对我！”
　　夏秋之交的夜晚，虫鸣、猫叫、狗吠、麻将碰撞、小孩吵闹……喊声敲开巷子里的一扇扇门，门里的人像苍蝇嗅到腐肉，慢慢探出头。
　　“妈！你放开我！放开我！”林秀拼命挣扎，但握着她手腕的手像钢筋水泥浇筑一般，纹丝不动。
　　林妈妈继续把她往街上扯，一边走一边大喊：“你要是不和于木断绝关系，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不孝顺啊你！大家给我评评理，我有错吗？她不知恬耻的和那个于木厮混在一起，我让她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我有错吗？老天爷，我的命为什么这么苦？我不如死了算了……”
　　林妈妈拽着她，从街头撕扯到街尾，声音打开一盏盏灯，哭喊声随着风飘出去，幽幽咽咽，字句泣血。
　　这丫头居然……唉……对方是那个男生，那个男生啊……怎么能这样……她怎么一点也不在乎她妈妈的心情……有这么个女儿，我宁愿不要……
　　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像恶鬼一样攀附她、啃食她，拖拽着她下泥潭。
　　“妈……妈……不要……你不要说了，求求你不要……”林秀已经听不见声音，也听不见自己说了什么，她任凭一只手还被拽着，在街心慢慢蹲下去，捂住耳朵，哑声反复，“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上次，妈妈这样做，赢得了离婚后爸爸净身出户，和她的抚养权抚养费。
　　这次，妈妈这样做，她想赢得什么？
　　“你干什么？！”她听见妈妈声嘶力竭地尖叫。
　　林秀感觉自己被一双坚固的臂膀抱起来，然后落进一个带着血腥气的怀抱。
　　她不知道在哪里，许久后，她终于能听见声音，于木带着无限怜惜的声音，“都咬出血了。”
　　林秀慢慢回神，嘴唇上传来刺痛，原来血腥味是自己的。
　　“于木，于木，于木。”林秀呢喃了三声，委屈感铺天盖地压住她，“呜呜啊啊啊于木，我们走吧，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呜呜呜呜于木，呜呜呜呜……”林秀紧紧攥住他的衣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于木像哄婴儿般轻轻拍她的背，摸她的头，无限温柔。肩上的布料被眼泪浸湿，那些泪混着哭泣，一丝一缕钻进于木的心脏，好痛，好痛！痛得让他恨不得把心脏挖出来！
　　于木眼中渐渐漫出一股暴戾，只想以牙还牙把这些痛全部还给她。
　　他突然狠狠吻住林秀，直接撬开她的唇，吮吸她的唇舌，咸腥的血味顺着舌尖涌进喉管，于木越发发狠，手臂箍紧女孩的腰，把她紧紧贴在自己身上，手掌按住她的后脑勺，不让她后退，牙齿撕咬唇肉，舌头在口腔内扫荡，不放过里面的一丝空气。
　　“唔嗯……”
　　林秀觉得自己要被这个噬人的吻吃了，但她一丝一毫也退不了，由于缺氧，脸涨成了紫红色。
　　于木终于放开她，林秀立即大口大口吸气，甚至被呛到咳嗽。
　　于木再度吻住她，把她的咳嗽和呜咽全部咽进去，于是林秀没能看见对方眼里充血般的赤色。
　　比上一个吻更令人窒息，于木抱着林秀把她往后一推，原来后面是一堵墙，背抵着墙，林秀把手攀上于木的脖子，青涩地回吻他，于木掐着她的腰，冰凉的手指碰到她温暖的皮肤。于木心跳如雷，强行控制住自己的手，却吻得更深了。
　　恍惚中，林秀想到抵死缠绵这个词。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突然传来一丝轻笑，“你真的这么喜欢我啊。”
　　林秀愣了下，这笑声里仿佛有着什么令人害怕的东西，她脸上犹带泪痕，点点头。
　　额头相抵，于木冰凉凉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的脸，把那些泪痕抹去，“可惜我亲着你，没什么感觉，本来想，要是有感觉，也不是不能将就，真是头疼。”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破碎了，里面的液体窸窸窣窣流出来。
　　透心凉，针扎蚁噬，不过如此。
　　很长一段时间，林秀不再听任何关于他的消息，但其实只要她不特意去找去看，她根本没有任何关于于木的消息。
　　开学后，于木消失了，他换了号码，搬了家。
　　这个人消失得干干净净。
　　后来平复些，林秀想：喜欢的人，是不能当朋友的。一开始，是她巴巴黏上去，那么长的时间，于木和她的关系，也仅仅止于朋友。
　　因为他不喜欢我啊，又能有什么别的关系呢。
　　后来大概是一时欢心，可怜我罢了，我怎么忘记了，他有多会伪装。
　　林秀强迫自己忘了他。
　　杜柯也在北京上学，学校离林秀还挺近，他每天都往林秀学校跑，打入了林秀寝室内部。又弄到林秀的课程表，只要有空就来陪她上课，然后成功打入了林秀的班级圈。
　　大家心知肚明。
　　这次，没有人阻碍林秀和杜柯了。
　　大学快毕业时，追了林秀五年的杜柯终于终于终于，结束单相思。
　　无人不恭喜，无人有遗憾。

作者有话说

　　木宝：我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