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里杭间》梵茵

28、第28章

　　即使在睡梦中，一阵又一阵的眩晕也不曾消失。她仿佛被抬到了高处，继而狠狠的坠落。在急速下落的失重感中，意识模糊，沉沦不清。
　　间歇发出的嘤咛声不经意充斥整个狭小空间。
　　李梦又一次在床畔呼唤她，言语焦灼忧虑：“柘柘，我带你去医院吧。”

　　她很艰难的起身，远不如昨夜荒唐入睡的轻率，一点点从被窝中挪动，脚踩在冰冷的铁质栏杆上，竟失去往日生硬的触感。
　　李梦满目担忧，生怕她下一秒踏空。分明已经脆弱的不堪一击。
　　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高领毛衣外又厚厚的围了一层围巾，直将整个头颅一同围进，颇像个俄罗斯套娃。

　　这个时节发热的人格外多，平日略显冷清的校医院里一时挤满了学生，一个个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李梦搀着谭柘，略带嫌弃地穿过人群，拿着医生开的点滴单子往窗口钻。
　　“医生，医生！”
　　正准备扎点滴的护士小姐白了她一眼，似是对她鲁莽的不满，冷冰冰道：“后边排队。”
　　李梦又委屈巴巴地补了句，“她难受。”
　　“难受也得排着，这里谁不难受？”
　　谭柘无力地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不着急。

　　李梦同她等在后边的队伍里，看着手里的病历单，数落道：“你看看，39.3。要不是我拉着你来，还想挨到什么时候？你这样要烧坏的知不知道？”
　　谭柘此时安安静静的，听了她的训斥也不发一言，像只温暖的小兔蜷缩一隅。脸颊因发热而带着潮红，格外显得乖巧。
　　只可惜残破的嗓音无不彰示着她现下的处境：“谢谢你，梦梦。”
　　李梦无奈。哪个孤身在外的女孩不害怕遭遇病痛，她们渴望自由，却不代表不畏惧意外。她摸了摸谭柘的柔软的发顶，安慰道：“打了点滴就好了。”
　　药水一滴一滴从管口落下，有些许仓促，无不让谭柘想起那晚尘土飞扬的车影，离去的那样迅捷无声。医院大厅里暖气很足，药水的冰冷还是让她凉透了整条手臂。李梦陪她靠在一旁，全神贯注地玩着一款手机游戏，神色比方才缓下许多。

　　……

　　晚上，李梦打着盒饭回宿舍时，谭柘已经坐在书桌前阅读一篇英文论文。
　　她惊讶叫道：“你还没好呢，怎么下来了？”
　　谭柘身上披着厚厚的毯子，缓慢的转过身来，道：“回来啦？”
　　李梦没好气地把饭盒扔在她桌上，道：“快吃饭，吃完了赶紧上去。”
　　她慢悠悠地打开饭盒，食堂的西红柿炒鸡蛋散发着诱人的色泽，只可惜食之无味，也闻不着香气，粗糙地吃了几口，把饭盒推到一边，注意力回了电脑屏幕。
　　李梦问道：“什么东西这么急着看啊？”
　　谭柘轻声道：“闫老师的科研，不看了这些，我写不了。”
　　李梦撇撇嘴，道：“我这辈子做个本科生就够了，科研论文我可写不了，那字儿跟小虫似的密密麻麻眼前飞。唉，读不了研究生了。”
　　谭柘笑了笑：“你怎么知道不行呢。”
　　“非得今天看吗？你这热度都没退全，别一不小心又起来了。”
　　“我感觉好多了。”
　　“昨晚的已经落下了，今天再不补，越积越多可不行。”
　　李梦幽幽叹了口气，妥协道：“那你自己注意着点，我可劝不住了。”
　　谭柘瞟了一眼日历，道：“就快开学了。”
　　李梦似是有些惆怅，没答话，这话题也就消散在平静中。
　　许久，她才轻声道：“柘柘，我恋爱了。”
　　谭柘有几分惊讶，嘴唇微张，分别不过一个月的时光，不知是何时萌生的情愫。她问道：“我们学校的吗？”
　　李梦为难地点了点头，从脸上瞧不出喜悦，道：“甚至是和我一个高中的，比我大两届，见面次数不多。”
　　谭柘安静地听着，李梦却有些慌张，问她道：“你说我是不是太草率了点，其实我和他都不熟……”
　　谭柘道：“我也不知道。重要的是，你喜欢他吗？”
　　李梦的眉头都快绞在一处儿，道：“说不清楚喜不喜欢，就是他说了，我就答应了。反正一切发生的都挺稀里糊涂的。”
　　谭柘问道：“你提前返校，是为了他？”
　　李梦点了头：“他同你一样，要做科研，他以后想保研，学业上抓得很紧。”
　　“你知道吗，他不该在我们学校的，他以前成绩真的很好，是要考北大的人。可惜他家里出了点事，没能发挥好。”李梦说这话时，面上的感伤犹如亲身经历过一般，惋惜而难受。
　　谭柘笑了笑，道：“试一试也没坏处。”
　　李梦挽回了一些高兴，道：“是吧？你也这样觉得。”
　　“可有些朋友总劝我离他远一点，说他不是个安心的人。可我就觉得他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谭柘浑身有些凉，头又开始晕起来，不得已匆匆上床裹紧了被子，隐隐约约记得自己说了句：“只有自己亲自了解了，才能知道是什么样的人。”

　　……

　　日子过得快，转眼开学都近几周。
　　虽仍算是大学新生，但显然各自对各自的未来，有了不同的打算。
　　谭柘过得很忙，出奇的忙。除了被排满的课表外，一得空就扎在图书馆里读文献。为了使项目数据尽可能的真实，时不时出门发些调查传单，运气好的时候，能约上相关政府人员做访谈。开学时，学院那台略显笨重的相机，如今已经作为朋友一样的陪伴，轻而易举的被携带。或许，这就是闫瑞明口中的一种成长。

　　科研小组每周定期开会，谭柘照往常一般在准备汇报的路上，偶然遇见顾玲。她打扮的越发个性，一头乌黑的柔顺长发被漂染成出挑的金色，化着大红唇，黑色的小短裙几乎遮不住臀部，看见谭柘，还是高兴地同她打了个招呼。
　　谭柘问道：“今天怎么回来了？”
　　顾玲笑嘻嘻的，一副满不在意的模样回道：“咳，马原老师发了最后通牒，我要再旷课被抓，期末就挂我，这不老老实实回来了？”
　　顾玲从前只是偶尔逃课，一周里总有几天要回寝室的，如今却是越发不着家，几周几周的消失。谭柘也很想问问她，究竟去了哪里，却又觉关系并不亲近，不好随意打听别人隐私，只笑着说：“课还是要上的。”
　　“有什么好上的呀，那群老师一个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讲的什么。”说着，顺了顺满头的金发，对谭柘道：“好看吧？”
　　其实，经过漂染过的头发脆弱不堪，在阳光折射下，毛躁的碎发层出不穷，谭柘无法忽视那破败的质地，一时缄默不语。好在顾玲本就是随口一问，根本不在意旁人的答案。她又问道：“李梦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
　　谭柘回了声“是”。
　　却见顾玲笑得嘲讽，道：“难怪呢，最近老碰见她。”话说了半句，就及时的刹住了车。谭柘不明白她的意思，汇报时间将近，匆忙的道了别，往教学楼赶去。

　　到的时候，正好和闫瑞明前后脚进门。
　　他看着谭柘风风火火的样子，不自觉笑了一声。几位师哥师姐见此一笑，忙把谭柘当活宝似的抢到身边来，做一张护身符，挡一挡一会儿的学术批/斗。”
　　几位师姐推了推她，道：“你年纪小，挨不了骂，先上去替我们吸引火力。”
　　谭柘慢悠悠起身，在台上展开PPT，解释道：“我这回做的是政府公信力与媒体舆论关系分析。”
　　“政府相关宣传部门在应对突发事件时，往往得心应手地采用“拖”字诀，拖时间，熬热点，等待事件平息，等待公众遗忘。但公众也许这次会遗忘，继而不了了之的烂尾事件新闻层出不穷，最后一点点伤害着政府公信力。而专业媒体在应对相关事件时，因为职业的特殊性，往往选择在第一时间报道、解释事件的真相。然而，两者只能说各有利弊。新闻报道的时效性往往会在一定程度上缺乏对于事实的完整判断。”
　　屏幕显示出清晰的时效对比图。
　　“可以说，媒体与政府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互相补充的关系。”
　　谭柘清晰的展示对于大量文献的摘录、比对，认真、专业程度令人咋舌。
　　然而，闫瑞明毋庸置疑是一位非常严厉的教师，在专业度上超越所有人的想象。

　　“谭柘，我需要的不仅仅是文献，更需要案例，真实的案例。所有你的分析，如果没有事实的支撑，我只能称作为臆想。”
　　“可是，它们在逻辑上确实是相通的。”
　　“做科研需要数据支撑。我不管你的猜测有多么正确，如果失去几个真实案例的共性对比，最后只能沦落为一名本科生的自我臆断。我想，在学术界本科生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明白。”
　　谭柘明白，自己如果没有导师的扶持，连学术的大门都迈不进。
　　她竭力保持情绪的平静，即使眼中有无法掩饰的细微失落。

　　临散会前，闫瑞明用一种平静的音色缓缓道来,“漫漫学术路”五字。
　　“如果想致力于学术，本身就是一件枯燥而看不到结果的事，各位，明白我先前对你们的忠告了吗？”

作者有话说

　　过完圣诞，老老实实补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