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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猫也痴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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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儿一边说要留在爷身边伺候着,一边满目期盼地看着外面,章壹欢大手一挥,人放了。
冥界里的庆典,那可真叫个群魔乱舞。震天的喧哗从某个方向一直传来,奏的也不知道是什么音乐,听着总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
又走到奈何桥,果然只剩下一名鬼差,孤伶伶地守在桥上,可怜巴巴地看着远处的光芒。回头和身侧仆人打扮的猫腰对视一眼,沉着地走上去问候道:“差大哥,怎么,没去参加庆典?”
鬼差认得章壹欢。这几年来,好歹也混了个脸熟,冥界的人都知道他是少主的爹,对他很是恭敬。
“唉,命苦啊。”鬼差一柱手中的叉子,苦笑摇头。
“今儿就你一人了?”
“可不是!”说罢又一声叹气。
“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做个主,放你去看庆典,如果有事我顶着,成不成?”
“可这没人看守,要真出乱子的话……”
“没事,我不是带了个下人么。让他替你半夜,谅他不敢有怨言。咳,对吧。”扭头问道。
猫妖压着头,恭恭敬敬地答:“是,爷。”
“真、真的?”都知道他是有地位的人,说的话有分量,不由得大喜。“谢谢爷,谢谢!”
“客气了,去吧去吧。”挥挥手,笑眯眯,一派大家风范。
装模作样地在桥上站岗放哨,猫妖四下看看,看到冥河汩汩流过,一直流向看不到的远处,想了想,道:“听说冥河有摆渡人。”
“哦?都有桥了,还要摆渡人作甚么?”
“听猫族里的前辈说,奈何桥是给人走的。我们妖死后都不能从桥上走过去,要从船上摆过去,才到轮回海。意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重获新生。”
“来这么久了,我还真没见过有摆渡人,他走远了,快。”等鬼差跑远了,章壹欢示意猫妖赶紧跟上。
本以为一切顺利时,又陡生变故。
他们料不到,桥头那边,有个安静的瘪嘴老婆子。看到有人来,眼光不凉不热地扫了一眼。章壹欢记得她,几年前第一次来轮回海时,就见过她。
就算心里慌神,也得装足样子。他上前看似闲暇问:“今日冥界庆典,老婆婆怎么不去凑个热闹?难道守着桥头很有趣?”本意是只要老婆子一埋怨,他就装好人放人,也给自己行个方便。
老婆子说话不紧不慢,嗓音嘶哑但醇厚,悠悠说:“守桥头是有趣。大老爷不去,难道不是觉得看轮回海更有趣么。”
乖乖,那双浑浊却锐利不减的眼光,盯得自己一阵心颤,仿佛把胸前的皮肉挖开,抵达心脏,有种巴凉巴凉的痛。
猫妖上前行礼,说得有板有眼:“这位老前辈,怪不得公子,是小妖任性,要公子带我到轮回海,还望老前辈行个方便。待小妖遂愿后,要剐要杀,悉听尊便。”
老婆子笑两声,露出两排黄牙。“老婆子要你的命作甚?我孟婆向来只要记忆,不要命。”又看了看章壹欢:“大老爷,你还记得两百年前,你在老婆子处存下的东西么?”
章壹欢惊愕。两百年前……不正是他跳下轮回海时候的事情?
“那时候大老爷说,总有一天回来拿回这东西,要老婆子好好保管着,哎哟——本来也不爱管这些闲事,谁从这里走过,谁从这里往回走,孟婆汤喝与不喝,都不打紧。但偏偏大老爷说得老婆子感动。”
“那把东西给我吧。”
“不成啊。”孟婆眯眼,拖着长长的腔调。
“为什么?莫非你想私吞不成?”想到两百年前保管的东西,必定跟那时发生的事有关,章壹欢有点来了精神,说不清是为了什么。也许从心底,他就没放弃过追逐以往。
“因为你还没有准备好。等大老爷准备好了,这东西自然还你。”孟婆扭头看向庆典。“再过两个时辰,庆典就结束。小朋友礼貌不错,尊重长辈,老婆子很高兴,就当什么也没看见。”
猫妖一听,赶忙弓身:“小妖谢过老前辈。公子,我们走罢。”
章壹欢无意识地被猫妖拽着走的,他的意识,还停留在听到孟婆说的话后,一片混沌,好像记起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记不起了。那种感觉甚是怪异,就好像在桥的尽头,遇到了以前的自己,以前的自己给现在的自己留了份东西,似乎以前的自己早就料到会发生什么,而提早准备定后路一般。一时间,思绪混乱。
可是,到底是为了预防什么事发生呢?孟婆说要准备,准备什么?要准备到什么时候?
“小朋友,只愿你没有后悔去这一趟轮回海就好……有些时候,正因为真相太沉重,宁愿不知道,宁愿不记得。”孟婆从旁顺手舀了一勺汤,吸溜进嘴里,喃喃说:“温热,入口正合适。”
“轮回海!!”猫妖看见那一望无际的海,心中兴奋,伏在岸边往水里瞧,边唤:“苏子澄,苏子澄,苏子澄!”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哀。
章壹欢凑过去蹲下,轻拍他的肩膀。“别急。会看到的。”
猫妖点点头,再瞧向海中,唤得轻而缓慢:“子澄……你说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说过不介意我是妖,天地万物皆有佛性,妖也一样,只要循循善诱,一定可以走上正途……”
水波漾起一圈,又一圈,缓缓扩散开去。水中浮现出隐隐的光亮,开始出现人影。这一次,章壹欢居然也能看到。
行人稀少的街道,书生收起摊子往前走,脚步忽然停下来。
“真可怜呢。”他蹲下,抱起一只蜷缩的小猫,猫毛杂乱,依稀看出是金灿灿的色调。他把猫抱紧到鼻尖前,碰了碰它。“鼻尖还是湿的。小家伙命不该绝。”鼻息呼出的热气惊扰了小东西,发出让人骨头酥麻的一声轻叫:“喵——”
猫妖说:“这是第一世,他把我捡回去,好生养着。他叫靳舒衍。”
韶华逝去,年轻书生变成了老书生,风华不在,脸上布满纵横交错的沟壑。一只壮年梨花猫以鼻尖顶了顶他,极轻地喵呜一声,仿佛怕会惊醒梦中人。
水波漾开,这一次是在山中,一只长着猫耳猫尾的青年在树林中来回跃动,动作灵敏,蹭蹭蹭上了树,爪子一挥,摘一枚果子到嘴里叼着,呼啦一下跃下地。
第二百年,猫妖修炼成人,再去找当年那名书生。
水波一震,画面又变了。
“子澄——在看什么呢,吃饭了。”
“娘,这里有只猫儿!”孩童小心翼翼地叉起梨花猫,拿鼻尖碰碰他。
“就那一刻,我就知道,他是我的子澄。”猫妖的脸上,有着迷醉。
“为什么?难道靳舒衍不是只有一个,投过胎,便不是他了?”
“我说不明白。记挂的不是人,而是……那个人的神识。”
“神识?那是什么?”
“……大概是一种‘只要是它,不管变成怎样,我都爱’的感觉吧。”
章壹欢没由来地心里一紧,猛地一跳,好像有点痛,又似是心虚,又似是愧疚的痛。是什么?
“这一世他叫苏子澄,我愿意叫他的新名字。只要他还是他,名字,相貌,都是不重要的。”
“……只要你还是你,名字,相貌都不重要。”好像有人这么对章壹欢说过。又好像不是。是谁呢?什么时候?他闭上眼睛,使劲想。“……那,以后每死一次,就改一个新名字吧。”
“你不会不认得我么……”
“我不会。不伦你变成怎样,叫什么名字,我都认得你……”
章壹欢回想着,鼻子酸了。为什么会想哭?
猫妖在旁早已抽噎起来。水波中,一圈一圈,全是苏子澄和他在一起时的情景。苏子澄从幼童渐渐长大了,猫妖也开始常常化作人形,伴在他身侧。苏子澄挑灯夜读时,猫妖为他掌灯;苏子澄伏在桌上睡着时,猫妖为他披衣;苏子澄有空时就教猫妖念书,两人在竹林里,讨论人间世情,伦理百态。
章壹欢仿佛明白猫妖的心情,渐渐入了戏。仿佛自己就是那猫妖,苏子澄就是冷璇。
苏子澄抱着猫妖,在他太阳穴上轻轻一吻,跟他说:“明儿我要上京考取功名去了,你要和我一道去么。”
猫妖点头,在他耳边呢喃:“天涯海角,天宫地府,我都愿意跟着你去。”
他们相拥着倒在床上。苏子澄宠溺地点着他的头:“看你也不是当年那只小猫了,怎么还爱缠着人,万一我不在了,你一个人怎么过?”
猫妖嘻嘻笑道:“不打紧,下地府看看你投到哪儿,再把你找出来。”
画面倒这里,就定格住了。猫妖自言自语:“如果时间也停在这里,该有多好。”
章壹欢似有所悟,扭头问:“他死了?你来寻他?”
猫妖摇头。“如果他死了,我会知道,他只是一下子消失了,气息不见了,我找遍人间,都闻不到他的气息。冥界里……也没有。”
“所以你才要来轮回海……”
水声发出清脆的荡漾声。
苏子澄抱住暴怒的猫妖,不住地安慰:“猫儿,猫儿,猫儿,冷静下来,乖……”
打回猫形的妖悲愤交加,爪子在他胸前乱挠,抓出几道血痕,狂躁地吼叫着:“苏子澄,你找个道士来,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说过只要妖有善心,与人无别?你为什么要找个道士来降我?为什么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