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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时光荏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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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璇经这一次,似乎对他也上心了,有时隔天,有时隔两天,最多不超过五天,都会来看一看他,说一说话。
他还是叫他“爹”,没叫曾祖父,没叫壹欢,没叫青蒿。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以前总没机会共处,心底有无数疑问,现在常见面了,话也多了,章壹欢却再也不问了。
冷璇不过来的时候,他就作画。画得越来越多。画的通通是一个人。
冷椤。
冷椤在花丛中,冷椤在溪水中,冷椤在大树下,冷椤在厢房里,冷椤……在床上。
对于冷椤,章壹欢记得不多,只隐约记得,冷椤虽然是修罗,却不会武功;他性子温和,很爱笑;最爱花的是琼花,一生最爱的人是……罹青蒿。
每与冷璇见一次面,就想起多一点关于冷椤的事。画画好了,又藏起来,尽量不给冷璇发现,将自己的思念积起来,厚厚一叠。
直到有一天,章壹欢在和冷璇谈到山海经第七章第六节时,突然提到:“我想去找你爹。”
冷璇微睁的眼睛见证过他动摇的一刻。随后托着下巴看向窗外,边说:“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你知道他在哪吗?”
“不知道。我只隐约记得,他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连他在哪都不知道,你就要去找?”
“就算是在天涯海角,我也有信心找出来。”
看着他自信稍有些霸气的脸庞,当年那个玄柳阎罗似乎就在眼前。
冷璇再不说什么,轻轻道:“好。不过……”
“不过?”
“再陪我六年。六年后,你再去找。修罗一百年过一次生辰。陪我过最后一个生辰。”目光稍稍坚定:“你说的,你要尽一个爹的本分。”
章壹欢答应下来。
怎样才能做好一个爹的本分?他再次仔细思考。为人父母者,养而育也。所谓养,说俗了就是一把屎一把尿,把孩子拉扯大。现在孩子大了,这个养是不用了。而育,则是教育。他想,能不能在走之前,给冷璇留一些什么呢?
他先想到了最基本的,算术。
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他拿着几根捡来的树枝,摸进了冷璇的房间。
“爹还没睡,这么晚了有事么?”
“嘿嘿,你不也没睡么。”章壹欢有点紧张,把手里占了汗的树枝撒在了桌面上。“今晚爹教你用火柴棒儿算算术……”
冷璇哦了一声,放下手中册子。
“这可不是普通的算术……看好勒。”说罢,摆了个图形。“当年这道题,全镇可就只有我解开了。看,只能移动两根树枝,使这个图形等分成完全一样的三份。”
“是……这样吗?”五指翻飞,民间一道难题就这么被完美地解开了。
“这……这道简单,不算,我们换个,换个,这个你一定不会了吧。”
“……这样?”
“……这么快,你都不用想吗?再来再来!”
“……”
“不会吧!又解开了!你到底是不是用了术法……”
“……那是不可能为了这种事情用术法的好么。”
……不用说,这一夜,大失败。唯一的收获是,章壹欢看到了不一样的冷璇。不再波澜不兴,偶尔会露出浅浅的笑容,像个要到了糖的孩子一样。
但章壹欢是谁,又怎会就此气馁?于是过了半个月,在一个清晨挺着胸敲开了冷璇的流花居。
“今日,我教你唱歌。”要知道,当年他可是在镇上,跟一位师傅学了半年的梨园戏剧呢。
据说房间效果不好,还非要把人拉到后花园,花开得最灿烂那一块地儿。
吸气,气运丹田,放声扯了一段游龙戏凤,开腔前后不到三句,冥府的上空就出现了一团乌云,并且雷声大作,完全把歌声盖过去了。有趣的是,歌声一停,雷声就停,歌声一起,旱天雷至。
“我说,为什么地府之国会有乌云……”看来他很是郁闷。
“这是冥界的怨气所聚而成……想是听到哭丧,被吸引过来的。”
章壹欢十分感到挫败,嘟嘟囔囔说:“亏我还苦练半个月,原来只到了哭丧的程度吗。”
冷璇有些痛苦地扭过头去,肩膀轻轻地颤动。
郁闷之,章壹欢一屁股坐草地上。“呐,干脆你给我唱一首吧,看看它还响不响。”
冷璇微微愣住,想了半晌,心念一动。
“那我给你唱首简单的曲子吧。”他伸手一挥,变出一把九弦琴揽在怀里,盘膝坐下,拨动琴弦。也真是心血来潮,想认真唱了。
“花儿开,影憧憧。虚空的那时今后,湮没的现时随水流,岁岁流。那时了白黑。
花儿开,今后了黑白。汝何在?白黑了青丝,黑白了坟头。花再开。一断青丝了烦愁,未料坟头又结新忧。”
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散了。冷璇的嗓音低沉而沙哑,旋律虽然单调,却硬是被他唱出了千回百转。
章壹欢吸吸鼻子,好像被花香熏得有点醉了,忍不住说:“好悲伤的调子。”
冷璇歪头看他:“我怎地不觉得悲伤?大概是小时候听惯了你唱这曲子。”
“哦。”他不好意思说我不记得了,感到有些难堪。两人冷场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我……我走之前,对你……那个,好么?”
“对我很好,无微不至。我小时候闹腾,多病,不好照顾,挑吃,顽皮,贪玩,也不爱练术法。是爹强迫着我去学,才让我的身体渐渐好起来。晚上不肯睡觉时,只要你一唱这曲子,我就老实了。”
蓝衫人睫毛扑动,边说,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手中的九弦琴,一下一下的弦动,骤听似不成调子,久了竟有一种青幽的美感。节奏慢,风也慢,节奏一快,似乎风也大了,带起了粉色的花瓣蹁跹,落在他们的发丝,衣衫上。
章壹欢讪笑:“要不是你亲口说出来,我还真不敢信,原来我是个这么好的爹。”
“所以我没恨过你。你辛苦照顾了我二百年,我有什么好恨的。你不在的二百年来,用以前的回忆,一天抵一天,很快就过来了。”冷璇低头,说得轻描淡写。
如果这样,还说得通。可是再过几年呢?陪伴只有六年,以后的年年岁岁,如果找不到冷椤,回不来,他怎么办?
章壹欢越想越难过,忍不住搂住他的肩,揉进自己怀里。
只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愧疚感情,尽管这样想,但之前坚定的想法,一下子动摇了,甚至,产生了不想离去的想法。
这天过去了,章壹欢才迟钝地意识到:又失败了。冷璇歌唱得比自己好,这是毋庸置疑的。
蓝儿看爷整日愁眉苦脸,忍不住开腔问个究竟。
章壹欢就如此这般地,把自己的“光荣史”说了一遍,末了敲着桌子,满脸愁绪。“你说……我这个当爹的,还有什么用呢,现在养着我的是冷璇,算术唱歌比我好的是冷璇……要不,我去叫他一声爹?”
听得蓝儿噗嗤一声笑出来。
“再这么着,我真的什么都给不了他,我怎么放心离开呢……”
“爷,我觉得吧,可以教给人的,技艺才能是实际的,有形的,但有种东西是无形的,也无价的。”
“是什么?”
“经验,道理。”
别看蓝儿才十六七,好歹也是混了六十多年奈何桥的魂了,生生死死见得多,肚里装的货远比他的幼嫩外表有内涵得多。
可是,这个经验啊,道理啊,要怎么传授过去?为此,章壹欢又是打了整整一个月的腹稿。
而这一个月的腹稿,在真的敲开冷璇的门后,又忘了个七八成。
“有事?”
“有事……不过也……也不是什么特别事儿。来跟你聊聊天……要睡了吗?”
“嗯,差不多。”
“那……那你躺好。我……我给你讲故事。”
冷璇知道他还不死心,依旧不忍拂他的意,带笑道:“好。”
于是和衣,躺下。袍子松垮,脖子以下,锁骨,胸口,露出一片白皙。章壹欢咳嗽一声,老脸微红。
这一夜,流花居里,章壹欢讲了一个和尚背一个姑娘过河的故事。故事末尾,他发表结论:一个男人,要非礼勿视,还要目不斜视,不能见色忘义,最重要的是拿得起,放得下。
第二夜,在牡丹和菊花围成的草坪上,让冷璇枕着自己的大腿,他讲了一个丑女跟一个状元爷的故事。故事的末尾,他大谈特谈,专情对一个男人来说是多么重要,始乱终弃是可耻的,遗臭万年的。
第三夜,在书房里,冷璇手中还举着账簿时,他就开始讲一个独臂男人苦等一位仙女十八年的痴情故事。末尾总结道,爱一个人,就要爱到底。看着蓝衫人一脸疲惫,趴在书桌上呼吸均匀,脱下自己的外套为他披上,把他轻轻抱回房中。
第四夜,第五夜,第六夜……以后的每一个夜。都会有一个故事,一把犹如诗人低吟般温柔,愈发沉稳,舒服得让人昏昏欲睡的男人嗓音,和另一个睡着的男人发出的均匀、轻微呼吸声。
安安生生地,转眼就是四年,又到了闰年二月最后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