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上花开》季无香

5、第四章 异血修罗

　　接下来的两天，他忍着没去看冷璇。蓝儿知道爷不开心，也是说尽了好话，都不见成效。

　　知道爷的心里还是念着少主的，但是终究清官难断家务事。这对父子的事情，谁都插手不得。

　　那天冥府外的花似乎开得特别灿烂。章壹欢托着下巴发呆时，忽然说了句：“想家了。”

　　蓝儿不解，说：“这里就是爷的家啊。”

　　百无聊赖地敲击着桌面，接腔：“是啊。可能人总要离开一下家，才会想家。”

　　“爷想到外面散散心？”

　　“散心，是个不错的主意。在这里真憋。”

　　想了想，才发现自己到的是黄泉之国，是地府之国。来了冥界这么久，一直蜗居在冥府里，冥府虽大，但美得不似黄泉，果然是想出去了。

　　“蓝儿，你会去奈何桥的路吗？”

　　蓝儿点头：“会，爷要去吗？等小的去给少主通传一声就……”

　　“不必了，去一下就回来。他身子不好，不要打扰他。”说罢站起来。“走吧。”

　　蓝儿一路在前引路，章壹欢就在后面跟着。

　　距离初到冥界时也有几个月的时间了，再说章壹欢如今焕然一新，衣着打扮一看就是个有头有面的人，迎面而来的阴差无常都知趣地让路行礼，不敢多问半句。

　　蓝儿边走就边介绍：“冥府是在冥界的西北侧，一直往东走，就是通向人界的鬼门关；往南侧走，就是奈何桥和冥河。在西南侧有通向下面的走道。”

　　“下面？”

　　“就是地狱。”蓝儿小声道。“不过最好还是不要去，地狱就不属少主的领地了，不好乱走。”

　　章壹欢点点头。想起第一天到冥府时吃饭，冷璇说：“爹不是修罗，爹是外族人，入赘的。”

　　不知道这外面的人，知没知自己的来历？

　　正想着，蓝儿说：“爷，我们到奈何桥了。”

　　守着奈何桥的鬼差看见来了个衣着华贵，气宇轩昂的公子，看来大有来头，又见只带了个十六七的少年随从，有些不放心，上前拱手行礼，问他：“这位公子是？”

　　蓝儿忙上前说：“这位差大哥，我们是冥府来的。四处看看，散散心，这位是冥府少主的爹。”

　　冷璇曾说过：“不过不怪爹，是我不好……兴许是爹不喜欢我罢，才要出去散散心的。”

　　现在估摸着，怕不是爹不喜欢儿，是儿不喜欢爹，当爹的才出来散心的。

　　“是冥府少主的爹，哦。”鬼差半信半疑，嘀咕道。“还真没见过这么年轻的爹。”

　　章壹欢这时走上了奈何桥，看向桥下，自己的倒影，忽然听到这句，忍不住笑道：“我也是头一遭见。”

　　倒影绰绰，风姿轩然。

　　鬼差再不敢说话，毕竟冥府，那可是自己上头的上头的上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章壹欢随意问：“人死了后，都要走这一道桥吗？”

　　鬼差点头说：“是，过了桥，喝了孟婆汤，跳进轮回海，就算投胎了。”

　　轮回海。

　　记得冷璇那时脸容苍白，垂眼低声说：“你不信？那我再说件事儿。两百年前，我正病得半死不活，突然听说你走了，跳进轮回海了，我还能撑身体，自己熬了一碗百花药汤，喝了暖身子，再去轮回海边，看一看你投到了哪户人家。”

　　心念一动，章壹欢对蓝儿说：“走，到轮回海看看。”

　　鬼差生怕出事，赶紧说：“这位爷，轮回海有些规矩，我们小的也不敢乱放行，这样吧，我叫个人带您过去？”

　　于是点头：“成。”

　　鬼差叫过来另一个鬼差，他们便跟着鬼差二号，走了上前。走过长长的奈何桥，桥终处，一个瘪嘴的老婆子盯着章壹欢瞅，瞅了好久。她穿得破破烂烂，身边放着一锅沸腾的土黄色汤羹。章壹欢被她瞅得浑身不自在，赶紧加快了脚步，走了过去。

　　鬼差二号说：“爷，这便是轮回海了。”

　　章壹欢看向海中，只见海水波澜不兴，墨黑墨黑，深不见底。看久了之后，又似乎缀满了繁星点点，在眸中越来越亮堂。

　　“但凡要投胎的人，就往海里跳。海里分六片领域，分别是人道，畜道，妖道，物道，还有两处是情海和苦海。爷你看的这一片正好是人道。”

　　人道，人间百态，九字情结，骄悦贪慢痴惑惘灭赏。

　　海中，渐渐映出一位老妇憔悴的脸庞，看她红肿的眼，泪痕还没消。

　　“娘！”章壹欢惊呼。

　　鬼差二号说：“爷是思念亲人罢，这片轮回海能看到爷思念的人。”

　　章壹欢听见，眼睛便红了一圈，看得更加认真了。

　　冥府里，流花居中，冷璇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第三天了，章壹欢没有过来。想了想，吩咐下人过去看看爷在干什么。下人一会儿就折返，急匆匆说：“不好了，少主，爷、爷他不在房中！府外一位来客说，看见爷带着蓝儿出去了！”

　　“什么？出去了？往哪个方向去了？”

　　“听说是奈何桥！”

　　“奈何桥……轮回海！”冷璇的脸一下子苍白得吓人，强撑着身子下了床，披了外套就往外跑。

　　修罗运起术法要到一个地方不过就眨眼间的事情，但冷璇还是觉得速度不够快，路程不够短，恨不得睁开眼睛，他就在眼前。因为跳进轮回海，也只要一眨眼的功夫而已。

　　“你不可以走，不可以就这样走了，我已经再不能等一个两百年了……”冷璇心中默默念。

　　老妇看着手中一双新做好的布鞋，拿袖子擦掉清清的鼻水。一旁的老翁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管，终于走过去，搂住她肩膀轻拍着。

　　一位衣着朴素的少妇娇滴滴地喊：“妈，饭做好了，赶快过来吃吧。”这时门打开，一个壮实的小伙子扛着锄头走了进来。

　　章壹欢有些兴奋地拍拍蓝儿：“看，看，那是我弟！章晓欢！是不是很帅？”

　　蓝儿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到，但受他所感染，到了情动处，也使劲点着头说：“是哩，就跟爷一样帅。”

　　他喃喃道：“这娃长高了，还娶了老婆，奇怪，聘钱哪来的？”

　　只听老翁开口说；“老婆子，你也甭哭了，咱壹欢去得平静，虽说没娶老婆，但一直勤勤恳恳，有份好工有个好老板，攒足了工钱给他弟娶老婆，他……真算有出息。”

　　章壹欢很是唏嘘：“想来是老板自己掏了腰包，让晓欢成了婚。”

　　老妇呜咽道：“咱壹欢一直是个乖孩子，是个有出息的孩子……我舍不得哇。”

　　老翁狠狠抽一口烟，眼看着也涌出来浊泪。章晓欢夫妻俩对视一眼，双双走上前，抱着二老，乖巧地说：“爹，娘，哥虽然去了，但还有咱们呢。咱们一定努力干活，给二老尽孝道。”

　　“好，好……”

　　章壹欢看得心酸，又心甜。虽说自己走了，但家人一切安好，这就是最好的结局。总有一天，他们会淡忘自己，过着快乐的日子，一直到终老。然后走一趟地府，然后投胎，然后……把自己忘掉。

　　心中有股酸楚的感觉。如果有一日，自己最亲的人把自己忘掉，可是自己还记得，并且要记得一辈子，感觉会是如何地难过？

　　当自己站在冷璇面前，对冷璇说，我不记得你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求你原谅我。冷璇心里是什么感觉？

　　如果是自己，会那么轻易原谅对方吗？

　　“罹青蒿！”

　　章壹欢差点就以为自己是太过懊悔而产生幻觉了，冷璇怎么会在这里？

　　可是随之，冷璇气喘吁吁地赶到。鬼差二号认得冥府少主，赶紧跪在地上行礼，随后得到指示，和着蓝儿恭恭敬敬地退了回去奈何桥。

　　“冷璇……”太好了。正想对他道清楚心中的感觉，告诉他自己明白了，以后一定会加倍偿还，突然胸口一阵吃痛。

　　冷璇咬牙道：“你又要逃吗，罹青蒿，又要跳进轮回海，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是不是。”

　　他揪在胸前的力道很重，一怒起来，修罗的指尖居然蹭蹭地长长了好几寸，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我不是……”

　　却见冷璇剑眉倒竖，眉间的花瓣额纹像火焰一样摇曳，两只眼珠也蒙上一层火焰般妖冶的橙红色彩。

　　“你够了，你可曾想过我？两百年前，你一声不吭抛下我，一个人逃到人间轮回，要我每日在这轮回海边，默默地看着你逍遥快活，忘却一切。一百年，两百年，整整两百年，是你亲手把我养大，又亲手把我弃之不顾。”

　　鲜血从章壹欢的胸前低落在地上，然而他不觉得痛，一点也不。他的眼中，只有因愤怒而异血的修罗。

　　这就是修罗吗？尽管是修罗中最为温驯的花程修罗，终究有着魔性。

　　冷璇双目撑得很大，额纹因皱眉而显得愈加狰狞了。苍白的唇中，两根纤巧但尖锐的獠牙缓缓长出：“我绝不会让你再逃了去，与其这样……不如挖出你的心脏，吞了吃，看你还逃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