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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回魂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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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十天,冷璇还没醒来。
冷璇说过的,做过的,不断在脑海转悠。
他低低地说:“爹在两百年前,不辞而别,可狠心。”他淡漠地说:“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他气急了掀翻药汤时说:“你做到这地步到底图的什么?”他抱着九弦琴在漫天花雨中说:“一天抵一天,很快就过来了。”他对章壹欢怒目而视,冷笑说:“你难道就没想过,你离开二百年,我天天思念你,我能不知道?我岂能不知道?”
“原来你真的知道,真的什么都知道。现在我相信你是真的知道了。我就是个混蛋爹爹,迟钝,死脑筋,钻牛角尖。什么冷椤?我也仅仅是记得一个梦而已,反倒是把最真实的你冷落了。”他自言自语。
章壹欢觉得自己快崩溃了,快受不住了,越是想放空脑袋,越是把事情想得不清不楚。在一瞬间,他的思绪近乎就要陷入死胡同,有了要搂着那人儿一起玉石俱焚的想法。
无怪乎他以为自己要跳轮回海时,血瞳獠牙状大吼:“我绝不会让你再逃了去,与其这样,不如挖出你的心脏,吞了吃,看你还逃哪里去!”
章壹欢轻声道:“你便是去到天涯海角,我也跟,绝不让你独自一人。”
他把蓝儿召上来,吃了几口饭。
“你照看好少主。我出去一趟。”
蓝儿看他肯吃饭,本已喜极而泣,一听他要出去,放松的神经一下又绷起来:“爷要去哪?”
“散心。”他说得极淡。
他披了衣裳,走出冥府大门。彼岸花已经开到不知道第几季了,这一轮是紫黑色的,远远看,有种垂死的美感。
一路走过去,菊花,牡丹,琼花,青莲……就跟当年一路走进来一样,一样一样都看得清清楚楚,仔仔细细。
还记得那年,头一回见冷璇,他丝罗蓝衫,道一声:“爹,我们回家。”
那时他还没这么虚弱的,看起来精神,只是阴沉了些。
他想去一趟轮回海。还是那句话,轮回海可以看见自己最思念的人。他想去一趟,问问轮回海,自己最思念的,是不是冷璇。
万一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再一次听见冷璇说话,看见冷璇轻淡的笑颜。
日复一日地看着他闭着眼,雪白的脸庞,他会疯掉的。
再到奈何桥,还是那个鬼差,很熟络了,躬下身说:“怎么今天只有爷一个?”
“不碍事,一个人自在。”
鬼差侧了侧身,让了道。他来过几回,早就不用找人跟着了,是个放心人,热心肠,不摆架子。
桥头的孟老婆子站起身拦住:“这里有碗热汤,喝了再去轮回海罢。”
章壹欢侧目,说实在的,没胃口。但是孟老婆子不由分说,递过一碗热汤,他不接,她就一直递着。
“喝罢,不是孟婆汤。这是回魂汤。”她再一低声,更显喑哑。
回魂汤……章壹欢皱眉,对上她的眼神,终于接过来,狠心大口大口喝了个干净。
喝完后,除了头有点发晕,身子暖和些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那味道也说不清是甜是咸,嘴里除了苦味,已经辨不出其他味道了。
孟老婆子坐下,撇开头不再看他。
章壹欢摇摇晃晃,往轮回海走过去,到了岸边,探出半个身子,往水里看。
倒影里,一道倩影渐渐成形……这容颜,不是冷璇是谁?他直勾勾地盯着那倒影,嗫嚅着唇说不出话来。
倒影的“冷璇”缓缓张了嘴,悠悠然说:“还不错,投到知府家当少爷去了。”说罢一直很安静,再不开腔。直看到背景从亮堂变为暗黑,才拢了袍子,起身离开。
“这是……两百年前的冷璇么。”章壹欢回过神。“他也在看轮回海?……看我?”
水波一荡,黑夜变为白天,冷璇又出现在倒影中,穿了一件深蓝金华纹长袍,衬得他唇红齿白,映在水中,徐徐冉冉。他看了一会儿,张口叹:“看来是个聪明孩子,十岁就中了秀才。”又过了好久好久,他的神情很专注,看得入迷。
“原来我走后的第一个一百年,他是这么过的……”章壹欢看得黯然。
但他只说对了一半。因为不止第一个一百年,就连第二个一百年,他一样这么过来。
刚看他投到一户贫困人家时,冷璇有些不悦:“怎么是个穷成这样,名字也好俗,叫章壹欢么。”又看了一会儿,眉头才舒展开:“也不错了,家庭和睦,虽然穷,但总算无忧无虑。”
“当上米铺伙计了,也不错……”他舒心地笑。
倒影中的冷璇看到了什么,章壹欢是不知道的。但从他脸上的表情来猜测,也能约摸能知道他看到了些什么。
突然“冷璇”噗嗤一声笑出来:“又睡过了。真是孺子不可教。”
章壹欢也笑了,脑中回忆着自己一下子醒翻发觉已过正午,那股狼狈相。不过记忆似乎很久远了,任凭他拼尽力气,也只能想到一点点模糊的景象。
两百年来,一天都没落下。他真的是每天都来,看着自己生活中的一点一滴,喜怒哀乐,全写在他的脸上。或许忙,有时候来看两眼就走了,有时候则是一坐一整天,从天亮到天暗。
从最初的只看不说,话语极少,到后面明显自言自语多了。也明显寂寞多了,才说出来解闷。冷璇好像活过来一样,会说,会笑。
章壹欢这一看,尽管看的是快镜头,也是足足看了两天一夜。
“回去吧。”他唏嘘。“兴许他已经醒了,在等着我呢。”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如果醒了,一定会差蓝儿来找,哪会悄无声息?
好不容易,站起身,身子已经有些发麻了,没走几步,腿一酸,人软到在地上,没多久就失去了意识。
然后,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冷椤风华正茂时,追着罹青蒿喊:“爹。”
到了后来,脸上有些不自然,改喊:“喂。”
罹青蒿拥着他在床上欢好时,他攀着他的背,随着他的身体摆动,喊他:“青……蒿……”一整夜如是,第二天嗓子都哑了。
赶了个清晨,五更天,两人起得早。罹青蒿为他披件衣服,柔声说:“让你不练武,身子弱成这样,一阵风都能把你刮到。”
冷椤把獠牙露出来,龇牙咧嘴装腔作势:“再弱我也能在你背上留下抓痕和牙印,别人行么?行么?”
罹青蒿又好气,又好笑,最终还是笑了,带点邪气:“好啊。那今晚我们玩点别的?譬如把你的爪子捆起来,把你的嘴巴堵住?”
冷椤笑容僵了,张牙舞爪地威胁道:“你敢就试试看?”
罹青蒿撩起他下巴,仿佛欣赏一件绝世古瓷,良久才叹息:“堵住嘴巴,就听不见你唤我名字,也不能吻了,不划算。”说罢一口吻住他。
冷椤虽然不会武功,却好动得像只猴子,最喜欢在府前的琼花树上爬来爬去,摘一朵花藏在衣袖里,满身飘香。
下人总要喊好几遍:“主子,晚饭准备好了——”才肯跳下来。
两人踱步往府中走去,总是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冷椤在前,罹青蒿在后。
“冷椤。”
“嗯?”他转过身。
“花程修罗一直只有一个名字,冷椤。”
冷椤点头说:“对。这是我族的传承,连武学、记忆、血统、姓名、身份地位,都一同传承,就好像整个灵魂都传承到下一代一样,唯独相貌,不尽一样。”
“既然相貌都不一样了,□□也不是那人,其实已经是另一个人了。”这几句,罹青蒿说得几不可闻。“……那,以后每死一次,就改一个新名字吧。”
“你不会不认得我么……”
“我不会。不伦你变成怎样,叫什么名字,我都认得你……”
冷椤笑道:“好。”
时光荏苒,几年之后,五百年期限将至。
罹青蒿扶着挺着肚子的冷椤,边轻声细语说:“小心点。”
冷椤盈盈一笑,说:“没那么早到时候,都说人家十月怀胎,我们花程修罗,是二十个月。”
“是了,现在几个月了?”
“有十八个月了吧。”
“十八个月了?我怎么记得才十六个月啊。”
冷椤倾国倾城的脸上,笑容略略收拢。“青蒿……我真的希望……你能真心接受我。”
“看你,较真了吧。我这不是逗着你玩么。”罹青蒿大笑。
入夜,罹青蒿安顿冷椤睡下,替他盖上被褥。
“今晚也不睡么?”冷椤半眯着眼,显然已经很困乏了。
“不睡,就在这里守着你。”
“青蒿……这具躯壳也快到时候了,你我都明白,这是不可抗拒的……只希望你到时候会好好爱这个孩子,就像爱我一样。”
“对我你还不放心么,我是那般玩腻就甩的负心汉么?我若不爱了,当初就会离开你。”
“我确实是不放心你,你若负心了倒好。”发丝微微蹭着那只粗糙的手掌。“就怕你太专情,太认真,我怕你逼得自己太辛苦……”
“我是谁……我是大名鼎鼎的玄柳阎罗。只要我想克服,没有我战不胜的难关。好了别想太多,睡吧。”大手在他半闭的眼睑上轻轻一抚。
到了大半夜,罹青蒿被一阵呻吟惊醒。
“怎么了?是不是要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