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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庄周梦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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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念微微抬头,望着冬日暗色的天空发愣。
小荷叶也死了。
她暗自想着,目光扫过一片血色狼藉的后室庭院,和眼前沉默与她对视的男人。
爹爹和娘亲知道她素来喜欢热闹,特意多寻了些使唤丫头和园林花匠过来打理院子,一年四季都是绿叶红花簇拥着人来人往。
昨日,涂念还穿着娘亲缝制的冬日小袄和小荷叶一齐坐在旁边的石台阶上讨论零嘴小食。
而现在,爹娘死了,小荷叶也死了,是她的丈夫带人杀了他们。
涂念用衣袖随意抹了几下脸上被溅到的血迹,笑着开口问道:“沈太傅,殿下吩咐你来带人抄家?”
男人身材修长、宽肩窄腰,着一身玄衣点缀金丝暗纹,秀长的眼框里装点着深潭似的黑眸。沈园听到此问便皱紧了眉头:“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涂念回声,直视向前。
“知道你堂堂沈氏太傅,故意制造机会被涂家的女儿救下,在这府里卧薪尝胆三年就为屠尽我全家老小吗?”
她继续笑道:“还是那桩被涂念阻了的、与玉宁公主的好姻缘?”
沈园目光定在涂念挂着笑容的脸上,胸口隐约有点闷闷的。他上前一步握住涂念的手腕,不想再与她争辩,回身准备直接带人离开,却不想被硬生生地挣脱开。
涂念已经挂不住笑容,表情是咬牙切齿的恨,甩开沈园的手狠狠瞪他。
“我真想杀了你。”涂念握拳,眼底泛起红雾,零星的记忆片段在脑海里浮现。
三年前她将沈园从人贩子手里救下,原本以为的一段良缘,却不想竟是她识人不清引狼入室……落得现在家破人亡全族覆灭的结局。
最该死的人是她涂念。
“爹娘,女儿不孝。”
涂念小声说了一句,猛地向前撞去,伸手就要拔出沈园挂在侧腰的匕首。
沈园被突如其来的力量冲撞,整个人往后倒了一下,看到涂念手向着侧边试图拔剑便立刻反应过来,伸手阻止。
奈何下一秒匕首已经被对方夺走,毫不犹豫抵在喉下。
“你干什么……把刀放下。”沈园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颤抖,深墨色的眼眸死死盯着涂念拿着匕首的手。
涂念冷笑一声:“装什么大尾巴狼,沈太傅今天可不就是特地带兵杀人来了。”
她捏着匕首的手又向上收紧了一些,金属贴着皮肤冰冰凉凉的,隐约划出一道红痕。
沈园脸色铁青:“你是我的妻,得了殿下特许,我来带你走的。”
这人脑子可能有病。
涂念想,不知道沈园哪来的自信,觉得杀光了这府里所有人,她也还能继续死心塌地做他的妻子。
他们最初相遇,就是为了酝酿一个巨大的阴谋……若非要提及这半年的夫妻身份,简直是个笑话。
“我不是你的妻,沈园……是你骗我做了这场梦。”
“现在我得醒了。”
涂念苍白着脸,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昏沉的天色。
如果能死在春日也是一桩美事,可惜现在是冬天……她素来不喜欢冬天,太冷了。
下一秒,她用力切开了自己的喉咙。
视野的最后,是红着眼扑过来的玄衣身影。
沈园好像捂着她的脖子在说些什么……涂念实在是听不清了。
困意席卷而来,意识的最后,她回忆起成亲那日的场景。
两人一身红色喜服齐身站在大堂,涂念隔着薄薄的红纱盖头偷瞟向沈园,青年平日淡漠疏离的脸上也难得带着笑意。
那时候的涂念满心欢喜,期待着两人的未来。
而到头来……不过一场空欢喜罢。
……………………
…………
接到通报后,裴元修便立刻赶了过来。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让他这个常年伏首书案的书生感到一丝不适,忍耐着往后院长廊走了几步便看到跪坐在地上纹丝不动的青年。
沈园已经在这里跪了一整个晚上,任凭谁劝也无用,手下人担心再这样下去会出事,才去裴元修那里搬了救兵。
“沈太傅,她已经死了。”裴元修叹了口气,俯下身劝道。
对这位寡言少语的同僚他所知不多,只知今日这桩前朝大案得以翻案,大部分都归功于沈园。若非他在涂家取得线索,殿下多年来的心病也不会这么快被除掉。
想来这涂家,原本与这案子关联不大,却因着宗族势力而被株连……上头那位做事必定斩草除根的性子,大家都再清楚不过。
可惜了涂家大小姐,也是个性子烈的。
沈园还紧紧环抱着涂念,手上的血迹已经干成暗红色。事成之前,他设想了一万种解决办法,却唯独漏算了现在。
那个平日里被首饰不小心划了条红印儿,都要嗷嗷叫上半天的女孩,赴死时却如此决绝,不给他留一丝挽回余地。
她明明很怕痛的。
沈园想着,无力地埋头在女孩已然冰凉的脸颊旁。
裴元修没等到回应,只能又叹了声,站起来。如若当真情深至此……何必当初。
他往院门口走了几步,思虑了几秒还是无奈回头说道:“你若执意要待在这里,我也没有意见。只是这院子里全是熏人的血腥气,你难道就不想给夫人死后留个体面吗?”
身后的青年闻言终于动了一下,直起了身子。沈园将涂念已然僵硬的身体抱起,苍白着脸转身,“劳烦裴大人了。”
“烦请裴大人替我转告殿下,当年与他的约定沈某已经达成。”
沈园垂着头,整个人窝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他顿了下继续说道:“沈园不过一介白衣,担不起殿下老师之责,这太傅一位今后还请另寻他人。”
语毕,他反向着院子后的房间走去。
裴元修一直目送着沈园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摇了摇头,继而转身离去。
当夜,涂家宅院突然起火,大火烧了整整一夜,连同着院里的所有草木建筑,全部烧了个干净。
此后,再也没人见过沈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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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念是在一个阳光满载的早晨醒来的。
她从熟悉的卧室床榻上坐起,有些犯迷糊。自己不是已经死了吗……难道刚才那些,都是做噩梦?
“小姐,你醒了吗?”
门外小荷叶早已经端着净水盆等了小会儿,听见屋内的动静才出声询问。
涂念下地站稳,回道:“进来吧。”
她静静看着小荷叶忙碌收拾的身影,熟悉的面孔又回到记忆中鲜活的模样,有些鼻酸。涂念走过去握住小荷叶的手,又忍不住抱了抱她。
小姑娘吓了一跳,右手抚上涂念额头,又摸摸自己的脸,担心的神色问道,:“小姐,大夫说风寒昨日便退全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涂念笑了一声,回道:“你家小姐我身体一向健壮,有病也很快就好了。”复又想起噩梦里发生的那些事,沉思问:“小荷叶,沈园……我夫君可在家中?”
小荷叶更加吓到,自家小姐才过及笄年岁,这番又在说些什么糊话?难不成真是感染风寒伤了脑袋?
“小……小姐,你可别吓我啊!”她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小姐上年才过及笄礼,且未曾婚配,哪里来的夫君啊?”
这下轮到涂念起鸡皮疙瘩了……难道之前的那一切都是真的,而她死后重生回了自己年少时?
“有够疯的……”她嘀咕着,回身坐在床上,开始仔细梳理自己的记忆。
约莫半柱香时间,她大致回忆起了这会儿的时间点。
再过几月,涂念就会在陪同娘亲从寺庙回程途中救下沈园。他会以无家可归为借口在涂家借住,再过两年,他们会成亲,然后所有人都会死在他手里……
那咱就是说,不救就完事儿了。
沈园要真的死在人贩子手里,都算是便宜他。
涂念美滋滋想着。虽然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但是哪个凡人没梦想过,某天能吃后悔药重来一次呢……现在这个机会已经白送到她身上了,自己应该好好把握。
这辈子绝对不要再跟姓沈的扯上关系,可怜男人就会变得不幸,真晦气。
理顺一切之后,涂念心情大好地出门,感觉自己的精神气倍儿棒,一顿能吃下三碗大米饭。
不知道爹娘现在在不在院子里,兴许能一起用早饭呢。
她慢吞吞从后院往前厅的方向走着,仔细打量眼前熟悉的家。路过的家仆、园中的林匠,一草一木都是涂念记忆中的模样。
穿过前面那个亭子,便是爹娘的居所了。
涂念竟有一瞬的紧张与害怕,她怕自己现在看到的这一切才是蝶梦庄周……步调不自觉放的更慢,却还是一步一步踩实着走了过去。
魏氏早早便起来打理府中事务,她嫁来涂家十几年早已习惯这每一日相似的流程。涂家虽只是一系旁支,但到底也生活在天子脚下,该规整的还是得规规矩矩行事。
“娘亲!”
终于看见最熟悉的家人,涂念顿了一下,眼尾泛红快步上前。
魏氏抱着女儿,笑道:“怎么这般大的人了,还在娘怀里撒娇呢,传出去可没人敢来提亲了。”
“没人才好呢,女儿一辈子陪着爹娘。”涂念窝在魏氏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些水汽。
魏氏微笑轻拍涂念的背,“说什么傻话,用
过早饭了吗?没有的话就陪娘去前厅,你爹爹还在等呢。”
“我去我去!”
涂念笑答,挽着魏氏的胳膊亦步亦趋跟在旁边。
她走进前厅四处张望着,稍停了小会儿。
下一秒便看到一个修长身影伫立在廊关旁,穿着那套她最熟悉不过的金色暗纹玄衣。
涂念的笑容立刻僵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