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连连》半里路

2、心意连连

　　夏天正是莲子丰收的时候，许七收拾着背篓，准备趁着太阳还没多大的时候去荷塘把莲蓬摘一摘，等到下午就不好下地了。

　　“七七啊，如果想去上高中那就去吧，不要想太多其他事情。”外婆便剥着莲子边说道，“我们娃儿读书这么厉害，不继续上可惜了。”

　　这是她中考完的第十天。

　　许七还是沉默着收拾着工具，背对着隐藏自己的情绪，怕一开口就露了馅。

　　想的，怎么会不想呢，可是…

　　整理了一下情绪，许七缓缓开口：“算了吧，我也没有特别想上高中，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你放心好了。”

　　“我收莲蓬去了，外婆你记得到点煮饭，少放点水，这批米不太吸水，别又煮得太湿。”说着便背上背篓出发了。

　　“这孩子…”外婆无奈地摇摇头，走进了堂屋。

　　许七爸爸那边都很重男轻女，所以自打许七一出生便催着许七妈妈要二胎。在许七的童年记忆里，仿佛只在妈妈身上体会到过温情。在那时的农村肯定是相信多子多福的，更何况许七还是个女孩，生育的压力落在妈妈的肩上，许七也没享受过来自其他人的亲情。

　　连许七这个名字都是出生的时候当场起的，因为没有准备女孩儿的名字，爷爷翻了翻日历看日子正好是农历初七，所以就叫许七了，是一场不被期待的降生。

　　许七妈妈身体不好，怀孕风险很大，可又怎么拗得过公婆的压力和旁人的闲话，还是在许七六岁那年怀了二胎。

　　也就是因为这个孩子，许七妈妈因为孕期的并发症去世了，从此，在那个冰冷的家里唯一疼爱她的人也离开了。

　　妈妈去世之后，爸爸便离了家，现在也许已经组建了新的家庭了吧，最后一次见他还是在妈妈的葬礼上。也是那时，爷爷奶奶把许七的行李都收拾好，忙不迭地让外婆把许七领走。

　　许七记得，被外婆领走的那天，早上淅沥沥地下着小雨，稍微高处一点的地方都蒙着厚厚的白雾，她觉得自己也像群山一样被白雾困住了。外婆来得很早，见到许七先是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拥抱，回去路上许七心情很低落，这种被抛弃的感觉对于一个六七岁的小孩来说太残忍了，但外婆轻声跟她说：“你看现在还在下雨，但是大雾过后一般都是晴天，下午肯定就艳阳高照了，所以不要不开心。”

　　外婆说得没错，等她俩走回家的时候天就放晴了。

　　外婆也是个苦命人。外公走得早，妈妈在世的时候也跟许七说过，按理说她还有个舅舅，只是小时候出了意外，没成想现在只剩下她和外婆祖孙两人了。

　　“七七啊，妈妈和外公都不在了，这下就我们俩相依为命了。你放心，外婆会对你很好的。”

　　这么些年跟着外虽然清苦，但终归算是快乐的，外婆是个温暖的老太太，给了七七很多关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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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下乡的第一天，肯定是要起个大早出门调研的，人家新官上任还三把火呢，大学生下乡不也得一开始就干劲十足。这次三下乡的主题是乡村振兴，任务就是实地走访乡亲们了解目前的生活情况还有他们的需求。三人之前就商量好各自分头行动，村里都是有院子之分的，所以也就按院子分好了任务。

　　早上的太阳就是纸老虎，光是耀眼，但并没有很热。陈塘各家各户都有种莲子，现在是六月末，荷塘里花正开得明艳，清晨还有露水挂在荷叶上，晶莹剔透。

　　谢林旸走着走着发现荷塘里有个姑娘的身影，虽然看不太清，但感觉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正背着背篓在荷塘里收莲蓬。

　　女孩给人感觉干干净净的，跟荷塘融为一体，山风轻轻拂过她的发丝，像一幅画。

　　谢林旸拍照的心蠢蠢欲动，纠结了一会儿，想着反正不太能看清脸，便举起了相机。

　　可镜头里的人似乎发现了谢林旸的存在，直起身子朝这边望来。谢林旸感觉自己像被发现的偷窥狂一般，很不好意思。

　　赶紧走上前解释清楚：“我不是奇怪的人，只是正好路过这里，觉得你在荷塘里的画面很美。”说罢还把照片给许七看。

　　许七有些楞，其实她没有把谢林旸当作奇怪的人，只是有些好奇对面的人到底在干什么，想开口说明一下，奈何实在是不太有勇气跟陌生人说话，便只是呆呆地看着谢林旸。

　　谢林旸看着许七一言不发的样子，以为对他有戒备，“我是过来做调研的大学生，叫谢林旸。这个照片我可以印下来送给你，真的很好看。”

　　其实，走近看比远处更美，有种清水芙蓉的感觉。远看美的是景，近看美的是人。

　　许七应下，然后转过身继续收着莲蓬，太阳越来越大，持续烘烤着大地，她得快点收完回家，也就顾不上再搭理谢林旸。

　　继续站在这儿也是尴尬，谢林旸说了声再见后便离开了，等他走远后许七才扭过头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谢林旸的背影，身形很高，很挺拔。

　　一路走访都很顺利，村民们朴实善良，对他很热情，一路上已经不记得拒绝了多少次吃饭的邀请了。中途还接到许桐成的电话，这家伙一直抱怨山路难走，还说方言也不太听得懂。

　　“你仔细听听就很容易懂的，西南官话生僻词不多吧。只是太阳越来越大了，真的好晒。”谢林旸边走边用文件夹扇风，虽然都是热风，但总比直愣愣被太阳烤着舒服点。

　　挂掉电话，继续赶路，他这个室友的嘴真是一刻都停不下来，单独行动憋得慌，非得找个人聊聊天，一看就是那种中学里上厕所也要找个伴儿的人。

　　很快，谢林旸走到了下一户人家。远远看着就知道是一座青瓦屋，和其他建筑都不太一样，感觉有些年岁了。走到门口打了声招呼，出来迎接的是一个约莫七十岁的老太太，前坪上还堆着许多刚才采下来的莲蓬。

　　跟老太太说清自己来意后，被引着进了屋。屋内陈设很简单，家具也是老式的木质家具，上面斑驳的痕迹也证明他们有段岁月了，这应该是谢林旸今天走访条件最差的一户家庭。

　　“七七，倒点水来招待人。”老人向着屋内喊道。

　　谢林旸有点惊讶，端着水壶出来的姑娘正是荷塘里遇见的小女孩，短短一个小时里的第二次见面。那姑娘似乎也认出了谢林旸，一下子红了脸，尴尬地低下了头。

　　老人不好意思地表示家里没有茶叶，只能喝白开水了，谢林旸倒是没太多讲究，接过少女手中的杯子，“没事的，随便点就可以，喝白开水对身体好。”

　　“七七，要叫哥哥。”

　　“哥哥。”少女的声音小声但清脆，这也是谢林旸第一次听见许七的声音。彼时在荷塘也只是谢林旸单方面在说话，许七不曾开口。

　　“七七，很顺口的名字。很有缘啊，我家的狗叫小七。”谢林旸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这不是大脑短路说了一句冒犯人的废话么，“没有把你和小狗相提并论的意思，你别误会！”

　　少女坐在一旁剥着刚收回来的莲蓬，又一次涨红了脸。

　　真是个容易害羞的小姑娘。

　　“小谢啊，现在要到晌午了，外面很热，你干脆在我们这儿一起随便吃点吧。”

　　望了望外面炽热的太阳，谢林旸应下了午饭，忽地又担心麻烦别人太多：“外婆，千万别加菜啊，你们吃什么我就跟着一起吃，不然我就在也不来了。”

　　干坐着也不太好意思，谢林旸去帮着许七一起剥莲蓬，虽然以前从没干过，但照葫芦画瓢总会吧，不一会儿就很熟练了。

　　剥莲蓬的时候，谢林旸注意到堂屋的墙壁上贴着许多奖状，从小学到初中各式各样的都有。

　　“七七读书很厉害吧。”谢林旸脱口而出的瞬间也忽然体会到了大人的心境，以前总是很烦他们提到读书这些事，觉得没话找话，现在发现自己怎么也变成这样。

　　人终究是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外婆把饭煮上也过来一起剥莲蓬：“是呢，我这个外甥女读书可厉害了，经常考班上前几名，人也懂事。”

　　少女还是害羞，试图阻止外婆继续说下去。

　　“我又没说假话，这些跟哥哥说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谢林旸望着许七，“七七以后想读哪个大学？”

　　许七剥着莲蓬的手一顿，几秒的沉默后：“没想过。”

　　剥完手头最后一个莲蓬，她起身去了厨房，“外婆，我煮菜去了。”

　　谢林旸有些懵，看着单薄的身影往更深的屋里走去，接下来外婆说的话也印证了他的猜想。

　　外婆叹了叹气，跟谢林旸简单说了说家里的情况，老人越说越激动，几近落泪。“这孩子命苦，小时候就没了妈，她爸爸那边也一直不闻不问的，跟着我长大。我知道，其实她想继续上学，但是家里条件不好，供她读书很困难，高中不像初中，学费要贵很多，还得去镇上读。”

　　聊着聊着就到了饭点，虽然是最普通的家常便饭，但是许七手艺很好，谢林旸吃得很香。

　　外婆中午要午休，老人家年纪大了不睡不行，大中午的出门也热，谢林旸索性继续帮着许七收拾莲子。

　　挣扎了许久，谢林旸还是问出了口，“七七，你想上学吗？如果你想，事情会变得不一样。”

　　“都可以，陪着外婆也很好，她年纪大了，我是她唯一的亲人。”

　　谢林旸心里怎么都不是个滋味，谁都听得出来这都是安慰自己的话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