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连连》半里路

15、心意连连

　　许七根本就没经历过什么娱乐活动，室友几个人都有各自忙着的事情，她不知道怎么参与，也打不起太多兴趣，只能一个人坐在寝室抱着教材啃。

　　也是从那次自我介绍后，许七总是忍不住去猜测同学对自己的态度，她不知道那通自我介绍到底给他们留下了怎样的印象。下课的时候身边同学都在高声讨论着最新的游戏装备、附近新开的餐厅、马上要上映的电影…这都是她未曾接触过的东西，搭话也不止从何说起，更别说压根就没有张口的勇气了。

　　她慢慢习惯坐在班级的角落里，总觉得自己会闹笑话，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

　　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肯定会很快发现身边人的情绪不对劲，室友几个很明显感觉到许七从开课起就变得更沉默寡言了，兴致也不是很高。

　　“七七，周末咱们出去玩一玩吧，军训那么长时间我们都没能一起出去逛一逛，一直在大学城待着会被憋坏的。”李愿如凑到许七面前。

　　许七有些不自然地推辞着：“不用了吧，出门好远哦。”

　　赵夏南也退出了游戏，放下手机回头道：“走吧走吧，咱们一起去，我也想出去玩儿，每天打游戏只会让我火冒三丈，出门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也挺好的。”

　　“赏我个面子总行吧，我难得周末不用去乐队，这种机会可不多得哦。”徐也也很配合地一起邀请着。

　　“对对对，小也也可以跟我们一起去。”李愿如说着还眨巴着眼睛望向徐也，“小也，我们能去你们乐队那儿看看吗，我有点好奇。”

　　徐也笑着答：“等有机会吧。”

　　许七也明白室友们的用心，既然都邀请到这个份上了，如果再拒绝也太让人失望了点，便点头应下了。

　　几人的目的地也很明确，南城最大的购物中心，从C大坐地铁过去都要一个半小时，得转两条线。想着要出门玩，李愿如激动得不行，一大早就爬起来化妆，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徐也忍不住拿她开玩笑：“你别用力过猛，到时候显得我们几个像丫鬟的话我们仨就直接把你扔下了。”

　　“别别别，姐姐妹妹们你们天生丽质，不会的不会的。”李愿如最后还是擦掉了颜色鲜艳的口红，换上了有色润唇膏。

　　许七还没坐过地铁。到南城就是谢林旸来接，去学校也是他们送着过来的，这还是第一次在南城去这么远的地方。上次的事情后，几人也能猜到许七的出身，出门的时候就帮着下好了地铁软件。

　　李愿如拉着赵夏南说：“在南城出门可要靠我和小也，你俩才来没多久，先把南城一卡通下载一下吧，公交地铁都能用，毕竟出行这方面跟家里那边的软件肯定是不互通的。”

　　赵夏南也领会了李愿如的意思，笑着应道：“好啊，待会儿还要用呢。”

　　周末的南城市中心人山人海，许七之前就听谢林旸说过，南城车多人多，周末到中心商圈就是数人头的份，要出门必须赶早，不然吃饭都是问题。不过好在徐也和李愿如也是南城人，出门前早有打算，等他们到这儿的时候还不是很晚，没有到那么夸张的地步。

　　赵夏南挽住许七的手一个劲地往前冲。

　　“你跑那么快干嘛啊，等下走丢了我可不管，你认识路么？”李愿如在身后大喊，说着还要挽住徐也的手，也不知道她在比些什么，幼稚得很。

　　徐也抽出手，斜眼看着李愿如，道：“你怎么这么爱肢体接触？抱在一起很难走路。”

　　李愿如朝她比个鬼脸，小跑着追上许七两人，“哼，我换个人抱。”

　　刚走进商场就被闪瞎了眼，明明是白天，商场里的灯光却开得很大，甚至有点晃眼睛，每走几步就会看见各种自动扶梯，整个商场大得分不清东西南北，身旁不断有人擦身而过，人来人往，每个人的节奏都很快，口中说着自己没听过的品牌，许七感觉自己有些格格不入。

　　她虽然努力来到了这里，但好像还是个局外人，南城这么大，但却没有落脚的地方。

　　这种感觉一直牵制着许七的情绪，室友们带着去了很多好玩的地方，但许七只是坐着等待，她一直思考着怎样才能摆脱这种境地，怎样才能改变自己。

　　这样的不适应在一次课堂pre里得到了爆发。

　　教育资源的差异性分布导致了应试教育时期很多地方的教育方式都不一样，都说素质教育是一线城市的专利，对于许七这种来自偏远农村的寒门子弟而言，那些都是闻所未闻的东西。但大学就是素质教育的升级版，这样突然的转变必然会带来极大的无助感。

　　鉴于刚开学，同学们都不是很熟悉对方，这时候组队不但无法很好地发挥各自长处，反倒会增添协调和了解的成本，所以老师让所有同学各自准备课堂pre。

　　“大家各自准备，就不为难你们去协调了，不要担心质量问题，我也明白你们才刚上大学，用心去做就行。每个人上台五分钟陈述，PPT是必备的，陈述完毕后台下同学可以提出问题，没问题吧？”老师在下课前十分钟说道。

　　有人举手问道：“老师，需要讲稿吗？”

　　“讲稿随意，我个人觉得完全可以不写，上台讲个PPT而已，对着现成的东西组织一下语言就行，这点应该不难吧，不用做那么多麻烦事儿。”

　　众人自然没什么异议，老师都放宽到这种地步了，还能有什么别的要求呢。

　　“哦对了，选题随意，但是同学之间不要重合，到时候叫学委拉个在线表格，大家看着办不要搞重了哈，预祝同学们圆满完成任务。”

　　听到这话，李愿如赶紧拿出手机搜起了相关话题，毕竟容易的肯定很快就会被抢完，“快快快，我这儿看到个合集，里边的好像都挺容易，我发群里了，大家快复制粘贴。”

　　还别说，她这机灵劲儿也算派上会用场，速度够快，几人都拿到了相对容易的选题。

　　李愿如单手撑着脸，对着其他三人的方向疯狂扎眼：“怎么样，我聪明吧。”

　　选题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是准备，室友几个都没忙着马上写，毕竟老师要求又不高，有一周的时间没必要着急，可以说定下容易的选题后，剩下的就完全不是问题，上台而已，都是小case。

　　室友越是气定神闲，许七越是紧张，心里总有种涩涩的感觉，时常怀疑自己。

　　上台展示这种东西对于在城里上学的人来说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了，但许七不一样，她从没有在讲台上开过口，一直以来也都只是上去做过题而已，实在是无法想象在这么多人面前独自陈述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讲稿也行不通，老师那样说的意思不就是她希望大家不要有讲稿吗。

　　思来想去只有背下来这一个办法，背下来就好了，想着是不是这样就可以掩盖内心的紧张，才会显得不那么丢人，至少会不出差错地说完该说的东西。

　　洋洋洒洒写了上千字的讲稿后，许七每天都在背，走路在背，吃饭在背，睡觉前也在背，试图背得滚瓜烂熟，在任何一个地方断掉都能接上。

　　越害怕某件事来临，时间就会过得越快，一周的时间眨眼而过，很快就到了要做报告的时候了。一直到上课前一秒许七都还在在脑子里回忆自己的讲稿。

　　按学号顺序上台，有种死期是既定的，直直地摆在面前的感觉。

　　许七也没心思关心其他人说了什么，还是心无旁骛地盯着自己的讲稿，听到自己学号的一瞬间，她忙不迭地突然站起，拎着沉重的步伐上了讲台。

　　真正踏上讲台的那一瞬间，感受着来自台下四面八方的注视，许七感觉自己像困在了一个孤岛上一般，试图张口却发不出声音。一双双目光就好似扼住了她的喉咙一般，只好认命似的闭上眼睛，机械地背诵着联系了千百遍的讲稿。

　　事情比她想象中还要艰难，背诵的过程中她不断回忆起那次糟糕的自我介绍，明明是想着要比上次更自如一点，现在却笼罩在它的阴影下无法动弹。脑子里有千百种声音在说：许七，你看你就是这么差劲，你和他们不一样…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五分钟的陈述好像长得没有尽头，终于，终于背完了，许七慢慢张开因为太过用力而挤压得猩红的双眼，睁眼的瞬间视线模糊。那根绷住的弦已经撑到了最大限度，只要轻轻一拨就要瞬间分崩离析，许七就像被挖空了一般站在讲台上，等待着下一个考验的到来。

　　提问环节。

　　教室后方有一位女生缓缓举起手：“想问一下刚才为什么一直闭着眼睛做pre呢？”

　　许七这是已经感受不出这到底是出于关心还是出于揶揄，她只觉得一刻都待不下去了，在台上的每一秒钟都是煎熬。她很想解释，可是也无从解释，解释什么呢？是紧张，是胆小，是无所适从？任何一个答案都是认输的表现，可是虽然知道事实就是如此，可谁愿意真的说出口。

　　自责，自卑，羞愧…一大批负面情绪持续涌上心头，从四面八方向许七袭来，撞得她东倒西歪。

　　许七沉默着，久久没有回答，最后埋头跑出了教室，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奔跑着，希望羞耻感和无力感能同汗水一同蒸发，能被擦过身侧的风一起带走，甚至希望奔跑的终点是陈塘，她想回家。

　　许七感觉自己像一个误闯了他人世界的游离者，没有任何融入的能力，可同时她也无法撤退，只有硬着头皮一直往前走，这是自己的选择，没有回头路，也不敢回头。

　　自己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殊不知长途跋涉过后发现还有另一座更高的山立在面前，这对于筋疲力尽的许七来说无疑是更大的考验。

　　十五岁的自己以为高考就是终点，来到南城就已经跨出了一大步，但现在看来这好像才是一切的起点，这一切的一切都让许七始料不及，之前做的心理建设好像一瞬间化作了泡影，这样的自己可能连他的影子都赶不上，许七有些担心自己坚持不下去了。

　　她还不属于这里。

　　跑了很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停下了，只觉得这里没有什么人，许七一个人在绿化带旁的长椅上坐下。跑得太匆忙，什么东西都还在教室，冷静了一会儿许七懊恼地挠了挠头，肯定要回去一趟拿走，但还有什么脸面踏进那个教室。

　　只能期望大学生都比较有素质，等下课后再偷偷回去拿好了。坐了小半个小时，天突然阴了下来，是下雨的预兆，许七一路跟着路标摸索着回了寝室。

　　“东西我们给你拿回来了。”李愿如抱着许七的包推开了寝室门，没有过问为什么，也没有马上说安慰的话，只是轻声问，“肚子饿了没，等我们几个放下东西，待会儿先去吃饭吧。”

　　许七咬紧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腿上。徐也走到许七面前，只是无声地拍着她的背，结果赵夏南抵来的纸巾，轻轻帮她擦去眼泪。

　　等许七情绪稳定了下来，李愿如拉着她去洗了把脸，“待会儿眼睛红红地去吃饭可不行，别人会以为我们欺负你的，不可以啊，鼻涕眼泪擦干净了再出门。”

　　许七无比庆幸遇上这么一群室友，觉得好像自己也不是那么倒霉无措了，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去食堂的路上会路过便利店，李愿如死活都要拉着许七去吃个冰淇淋。

　　赵夏南挡在李愿如面前：“你整哪出呢，待会儿就吃饭了，肚子填饱去食堂你是不是有病？”

　　“你别拦着，这不是吃个冰淇淋会心情好点么，甜食促进多巴胺分泌，你懂个屁！”李愿如仰着头看赵夏南，每每同赵夏南对峙的时候都务必痛恨自己怎么不长高一点，个头矮士气砍了一半。

　　几人堵在门口也不像个样，徐也绕开纠缠不清的一团径直拉开了便利店的门，“还吃不吃了，要吃就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