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朝朝君不知》窝萌小雅

73、愿安

　　许墨安的尸体是在一座破庙里被发现的。

　　等到人们找到他的时候，他衣衫褴褛，破败不堪的躺在荒草上，躺在神佛之下，原本白嫩的皮肤沾满泥土和淤青，俊俏的面容不知何时长满了胡须，梅雨的天气，寺庙破败，不少雨从屋檐落下，浸湿了他的发鬓，白发全都粘在一起，散发阵阵恶臭。

　　他就躺在那里。

　　跟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形成鲜明对比。

　　手中握着撕到一半的馒头，想来是饿了太久没有力气撕开馒头又或者是来不及撕开就死去。可是为什么一个人吃馒头，掰成两半呢？

　　没有人知道许墨安死前经历了什么。

　　但寺庙里的满天神佛知道。

　　那是一个平淡的晚上……

　　许墨安身形摇摇晃晃的跑进庙里，白色的头发遮住他的面容，凌乱的散落。他一边跑一边惊恐的看着后面，眼神慌乱不安。
　　确定后面没有人的时候，他才笑着从怀中拿出一个沾满泥土的馒头来，长满胡须的面容下终于露出了笑容，眼神涣散的走到寺庙一角，跪下来把馒头高高举起。
　　嘴上不停念叨着:“问清……吃……问清……”

　　他的对面并不是沈问清，而是一堆荒草，是靠在柱子上的荒草，荒草上还盖着件衣衫，衣衫绣着思枫谷的印记，应该是他之前穿的。

　　由此可见，他早就神志不清了。

　　乌黑的馒头高高举起，眼神与从前无异，却总是多了那么些悲伤与难过的。
　　他笑着低头想把馒头掰开，手不停抖动，他太饿了，太虚弱了，已经好些天没有吃过东西，还染上了风寒，他现在已经虚弱到了极致。
　　低着头，用尽全身的力量也没能把馒头掰开。

　　外面下起了小雨，寺庙破败，雨滴顺着屋檐落下来，打湿他的衣衫，冰冷的雨滴让他掰馒头的动作停下，他就跪坐在那里，低着头，拿着馒头的手还在不停颤抖。
　　许久…一滴清泪落下…瘦弱的身体颤抖起来，双手杵着地，低声抽泣起来…

　　啊——

　　许墨安丢掉馒头，用力把前面的荒草打到一边，脸上不只是雨水还是泪痕，双眼通红的爬着去打那些稻草。

　　“滚开……滚开……”

　　他抬头，目光幻视寺庙，看着满天神佛。

　　他好像清醒了，
　　他又好像从来没有疯过。

　　世界的安静下来了，许墨安呆呆的看着坐在高台之上的神。

　　“能不能……让我见见沈问清……”

　　这是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清醒着说出话，声音跟从前一样，只是多了一些疲惫。

　　庙里很安静，除了他就没有别人了。
　　所以他这话，是对神说的。

　　他开始信神，开始拜神。

　　“我愿用轮回之术，献祭真身灵魂，只求让我见他一面。”

　　“你不是神官吗？你不是天神吗？你帮帮我！你帮帮我！你帮帮我……”

　　轮回之术。
　　献祭之中的一种，生人自愿放弃轮回的机会，将真身与灵魂献于恶灵，完成心愿。代价就是永困地狱，反反复复承受被恶灵撕咬之苦。

　　没有人回答他。

　　许墨安大声哭泣起来，哭到没有力气，他倒下了，身体重重的摔在地上，半许又爬起来眼神涣散的去捡刚刚被他扔掉的馒头，刚刚碰到的一瞬，身体彻底到了下去。
　　眼神死死盯着高台上的神，最终慢慢闭上了。

　　之后，许墨安见到了沈问清。

　　在他死后的第一秒里。

　　在漫天金光之中，他饱含热泪的去拥抱记忆中的脸，这一次不再是虚妄，他真的抱到沈问清了。
　　而沈问清也同样用最大的力量去反抱他。

　　这不是梦，
　　他们重逢在死后的第一秒。

　　许墨安不停的落泪不停的道歉，拥抱的力度不断加重生怕一松手，眼前人就消失不见。

　　时隔多年，那道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牵动着许墨安的心。

　　沈问清温柔笑笑，任由他抱着自己，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所承之苦，我替你受。”

　　后来思枫谷的人接回许墨安的尸体，按照宗主礼仪下葬。
　　下葬那天，河边一户姓卫的清贫人家诞下一子，刚出生就哇哇哭个不停，于是取名卫愿安。

　　——
　　许墨安死了。
　　白发苍苍，失去了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被人从破庙里面抬了回来。黎川看过一眼，有且只有的仅剩下狼狈了。

　　葬礼之上，周围很安静。
　　许萧山没了力量失去了儿子，急火攻心到现在都没能下床，前些天就中风了。

　　所谓的思枫谷已这种方式结尾。

　　“师尊…”
　　黎川看着许墨安的棺木，眼眶有些红的喊站在身边的谢卿尘。

　　谢卿尘侧头看他。
　　“忘记对于许墨安来说，或许是一种幸福。”

　　在没记起来沈问清的时候，许墨安都平平安安的生活着，哪怕他恨透了沈问清，可他已然有风骨有傲骨的活着。
　　当他记起来一切痛苦的时候，就只剩下死了。

　　黎川摇头。
　　“不是的。如果要忘记自己深爱的人，那定然是万般痛苦。”

　　谢卿尘楞住了。

　　黎川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认真道。
　　“许墨安在失忆的时候，两次杀了沈问清，所以他的死不是因为记起来沈问清，而是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愧疚和痛苦伴随着他，他只有死路一条。”

　　谢卿尘没说话。

　　黎川道“其实活着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许墨安一辈子都逃不出思枫谷。
　　沈问清就留了下来，最终也没能走出去。

　　或许对于许墨安而言，死亡是一种解脱。
　　他终于死了，他终于可以死了。

　　“师尊，倘若沈问清选择带着许墨安一起跑，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可能是因为二人年纪相仿，黎川总是能理解许墨安的心境和难处，更能理解他的想法。

　　谢卿尘转身离开了祠堂，风轻轻吹起他的发鬓，露出温润似水的眼眸，面容极为俊俏，此刻偏偏染上一丝哀愁。
　　他说“沈问清不会带他走，他不会让许墨安跟着他过打打杀杀的日子，每一日都在躲避，都在被追杀。他也不希望许墨安为了自己，献出生命。”

　　“可是活下来就一定好吗？”
　　黎川跟了上去，二人身影渐渐齐平，往离开思枫谷的方向走去。

　　活下来就一定好吗？

　　不知道。
　　但活着，总是好的。

　　沈问清不会让许墨安去送死，所以他不会带着许墨安离开。
　　在沈问清眼里，他只要许墨安活着，哪怕忘记他也要平安的活着。他一直都很自责，一直都认为是自己的到来才把许墨安害成这个样子，是因为自己的存在，许墨安才会想跑出思枫谷。
　　他不知道这样想对不对，或许自己就不应该告诉许墨安“人应该为自己而活”，如果不告诉他，他依旧会按部就班的待在思枫谷，他的人生会按照许家为他规划的那样，虽然艰苦，却也平安。

　　可是在许墨安眼里，他前半生支持着自己活下去的信念就是为了所谓的自由。他受许萧山的教导，认为只有强大才能得到自由，越强大得到的自由就越长。所以他拼了命的修行。直到沈问清告诉自己“你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他猛然醒悟，原来自己可以有选择，可以去选择。自己也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和情感。从前他对喜怒哀乐四种情感都很陌生，对一切事物都很平淡，当他第一次因为心疼沈问清而落泪的时候，他尝到了爱的滋味，感受到爱的强大和力量。
　　原来，爱那么美好。

　　因为遇见沈问清，他懂得了喜怒哀乐，脸上不再总是那抹开朗却笑意不达眼底的笑容，他有了很多情绪。
　　跟沈问清在一起时候的喜，许家长老批判他时的怒，看着许萧山惩罚自己时候的哀，还是期待明日去见沈问清的乐。

　　这个时候，他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所以许墨安想跟沈问清一起跑。他不在乎生死，什么都不在乎。他只是想让沈问清带着他跑，逃离这个地方，他想让沈问清救救自己，别把自己丢在这个地方。
　　可是沈问清走了，一声不响的走了。
　　他抛弃了自己。

　　那是不是也说明，沈问清也觉得自己应该回去许家，继续过之前的那种生活呢？
　　最后去找沈问清的那一个晚上，许墨安想了很久很久，他躺在床上痛哭流涕，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他逃不出思枫谷—
　　—没人能救得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