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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联系 ...

  •   当第一年见到他时,年慈正在因为二十块钱而被年松打。防盗门大大的敞开,皮带抽在她的身上,发出的声音唤醒了楼道的声控灯。父亲的辱骂声声入耳,年慈从没像此刻这般羞愧,父亲打她的程度倒不像她是偷了钱,而是杀了人。同一束光下,11楼的那个小孩,他的脸白净而稚嫩,和他一起出门的是他西装笔挺的父亲。而她的脸消瘦,本来就不明亮的光都能够将她刺痛,带来她哭喊的,是皮带抽在身上无法忍受的疼痛,还是那股子自卑感,她分不清。
      她是渴望被救下的,但无法寄托于那个蜷缩在沙发角的母亲,或是路过门口的陌生人,她昏迷前只有一个念头“睡着了就不疼了。”好在邻居看不下去报了警,那是唯一一次,年慈母女被家暴被别人介入,而到了警察局,由旁人劝和,爸爸跪下来认错写保证书,妈妈选择谅解而告终。
      那一天的后半夜年慈睡在一个陌生的怀抱,大概是好心的警察阿姨,因为没有爸爸身上难闻的烟味,只有淡淡的洗衣粉味,像是晒完被子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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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还是照旧过,年慈总是想着,事情都会好起来的,但带给她二次创伤的,不止是三天后爸爸甩她的那个巴掌,还有她破灭的幻想。酒精带给大人的是什么呢,是快乐,是放松,还是一个将错误合理化的借口。明明爸妈才在一起六年,还没到七年之痒,明明半年前的家还是她的避风港。
      周六的下午是年慈较为快乐的时光,因为那天爸爸不在家,妈妈会给她蒸鸡蛋羹,洗衣机上堆着妈妈还没来的急洗的衣服,阳台上沐浴在阳光下的花,放着无聊综艺的电视,平静的生活,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变过。
      “妈妈不要在鸡蛋羹里放葱花!”年慈躺在沙发上冲厨房喊道,妈妈从厨房探头“知道啦,洗洗手吃饭啦。”母女面对面地坐着,碗里的米饭热气腾腾,年慈希望时间永远停止在那一刻。
      但从那天傍晚爸爸把烟灰弹进妈妈养的花里开始,争吵又开始了。地上的碗渣,落下的太阳,年松的骂声,妈妈的眼泪,时间好像永远停在了这刻。年慈悄悄溜出家门,小心翼翼地敲响11那户人家的门,没有回应,她只好蹲在地上,等年松出门了再回家。“我好像一个没人要的孩子。”年慈自言自语,盯着楼道的水泥地发呆。腿蹲麻了,年松也骂骂咧咧出门了,而这时的门后,响起了好听的琴声。
      原来是有人在的,只不过这扇门没有为她而开。冬天向来一直都是年慈喜欢的季节,这个季节很干净,只是很冷,而今天格外的冷。想起来周五老师讲的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如果她也有火柴,那她做的梦一定是爸爸妈妈和她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她和妈妈的身上不再有伤痕。
      因为她不敢穿粉色的公主裙了,会被弄坏,妈妈替她把它藏在衣柜最底下,换上宽宽大大的长袖衣服,只为了遮住薄薄布料下的红印,衣服被妈妈洗的白白的,洗衣粉洗净了爸爸的鞋印,洗掉了本就不牢固的图案,也洗掉了好多小孩子的情绪,委屈、不甘、羡慕。
      羡慕什么呢,羡慕11楼的这个小孩,羡慕他温柔的爸爸,羡慕他家传出来的琴声。
      年慈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下楼回到了妈妈的身边,关上门,就是一个小天堂,她和妈妈依偎在一起,林淑岚抱着她,眸光渐暗。
      年慈在深夜爸爸喝完酒睡着后悄悄问妈妈:“我们会幸福的,对吗?”这个问题从来没被林淑岚回答过,尽管年慈已经问了三遍,林淑岚总是把头扭过去,不发出一点声响,只是肩膀微微抖动。
      林淑岚暗暗在心里下决定,这是她作为年慈的母亲唯一该做的事,也是为了她自己的未来。待年慈睡熟后,林淑岚换了一身干净的裙子,敲响了11楼那户人的门。
      门开了,那个男人穿着一身休闲服,不是往常的西装笔挺,但眼里的笑意让林淑岚发怵,她下意识后退,却迎来他的步步紧逼。“别这么害怕我岚岚,我又不会像他那样打你。”面前的男人死死地盯着她,冷淡的让林淑岚无法将其与那个曾经总是温柔的人重叠。“但你把我丢下了,像丢垃圾一样,我来找你不是来跟你叙旧的,贺屿山,你得帮我。”她鼓起勇气向他靠近,冬天很冷,她害怕会被年松弄死在冬天。如果眼前的这个男人没有扔下她,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答案无从得知。男人的手贴近她,环上她的腰。贺屿山看着手足无措的林淑岚有些好笑,明明他们除了拥抱和亲吻再无其他,他却仍在多年后追着她来。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当初只要她再等他一些时间,所有事情都会不一样,但如今已经无法改变,贺屿山亏欠她的,贺屿山得还。
      两人僵持了一小会,贺屿山松开手,眼睛又盯着林淑岚看,他想要看她的眼里还是否有感情,但什么也看不出来,林淑岚的眼里只有忍不住泪水快要冲出来。“你要跟他离婚吗?”他背过身去“如果你离婚的话我可以找人帮你打官司。”贺屿山走进客厅,招呼她进来,林淑岚看着屋子的装潢愣住了,她想起来曾经跟贺屿山说过的话:“等以后我们有家了,我要有一个大大的客厅!茶几要矮矮的木质茶几,要铺上白的毛绒地毯,窗户要能看见月亮,阳台要养好多花!”而如今这一切都在她眼前,窗外的月色恰好落在白的毛绒地毯上,阳台上的花随着风摇晃。
      贺屿山给她泡茶,只放了一点茶叶,他记得她不喜欢喝浓茶“如果我如约而至,这就是我们家的样子。”他将热茶递给她“但你没有如约而至,你说你得回去,因为你是贺家的儿子。”贺屿山看着她,想要说些什么,没有开口。她好看的眼睛望着他,一颗小小的泪痣点缀在她的左眼角,像是在无声的控诉他对她造成的伤害,尽管已经六年不见,她的脸上也只有一点点岁月的痕迹,这只让贺屿山更加愧疚。“你那个孩子,你要的话,我会让律师帮你争取,你还得有工作,可能性才能更大,你不是会钢琴吗,你来教我儿子的钢琴,就当是钢琴老师。”贺屿山下意识摸向裤子的口袋,想到林淑岚不喜欢烟味又收了手。“你夫人呢?”林淑岚听到“儿子”才想起来这个房子没有一点女人存在的痕迹“难产死了。”贺屿山回答。
      杯中的茶已经放凉,林淑岚起身“我该回去了,明天小慈还要上课。”贺屿山出门送她,在开门之前拉住她“我有个条件。”在林淑岚的额头上落下一吻“现在没有了。”林淑岚迅速打开门,将身后的男人挡在门后,或许在几年前她会心脏狂跳不止,而现在只剩下对过往的遗憾,尽管他的妻子已经不在,林淑岚的自尊也不会想着与他再续前缘。“明天他不在的时候就来找我,你得准备好一阵子。”门外没有回应了,但他知道她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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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年慈准时起床,收拾好准备去学校,打开门正好撞上11楼的小孩也出门,他还是那么好看。他的爸爸对着年慈微笑,让小男孩对着年慈打招呼,说他叫贺砚书,是她的哥哥。他们友善的样子像是昨天没有开门的不是他们,年慈只好也礼貌回应“你好贺砚书,我叫年慈。”女孩的眼睛弯成月牙,贺屿山看见她的左眼角也有一颗痣“你长得真像你妈妈。”“谢谢叔叔,我很高兴能和我妈妈这样的大美女长得像!”他们在楼下分开,年慈看着贺砚书上了他爸爸的车,收回自己的视线,向学校走去。
      有时也会碰到男孩子一个人出门,这时候他们的话会多一点。贺砚书会带着年慈一起上车,说是爸爸不在,可以让司机一起送,年慈总是拒绝,但又总是被贺砚书硬拉着上车。她在第一小学下车,看着汽车驶向贺砚书所在的学校,听他说是国际学校,听他说他成绩很好,听他说他的爸爸对他很好,听他说很羡慕她有一个这么好看的妈妈。
      他们有时趁大人不在偷偷坐在楼道上交谈,他出门总会带着一块精致的小蛋糕,和那种街边的蛋糕店里卖的不一样,奶油的颜色都是很柔和的白,草莓鲜嫩欲滴“你知道吗,你本也应该像这颗草莓一样,草莓可爱,你也可爱,蛋糕做出来的时候我就这么想了,我不喜欢吃甜的,就给你好啦。”
      傍晚的夕阳从缝隙溜进来,年慈突然有一瞬间不想回家了,她好想从那个小家溜走,只带着妈妈和贺砚书,她承认她真的很喜欢甜食,将蛋糕吃到嘴里时没忍住夸了蛋糕一句“好好吃!”又捂上嘴巴,为刚刚感到害羞,偷偷望向贺砚书,而他的眼神突然闪躲,但年慈仍捕捉到他眼里的情感,像是看小动物的眼神,贺砚书揉了揉她的头,许诺以后都会给她带小蛋糕,他们拉勾,他们告别时拥抱,用小蛋糕建立诚挚的友谊,对年慈来说,在那栋居民楼里,不再只有家暴的父亲,开始有一个住在11楼叫贺砚书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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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淑岚的离婚计划也在进行,收集了贺松家暴她的证据,有了医院开出的证明,钢琴老师的工作也在进行,贺屿山还把她推荐给朋友,一共教三个小孩的钢琴。林淑岚想到离开贺松后的生活,开心的笑了起来。刚好赌输了钱回家的贺松看到林淑岚笑得灿烂,他气急了,凭什么她这么高兴!她不过他的老婆,她是他的东西!他还没允许呢!贺松冲向林淑岚,揪住她的头发,握紧的拳头落在她漂亮的脸上“我他妈让你高兴了吗?臭婊子!是不是跟别的男人厮混了这么高兴!”他辱骂她,将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扣在她的头上。
      年慈回家就看到年松疯了一样的打妈妈,她慌张的跑出家门,奔向11楼,不断拍那扇看起来就很贵的门“贺砚书你开开门!救救我妈!”等待门开时伴着楼下年松的骂声,而门开后只有贺砚书的爸爸“你爸爸又发疯了?”是那个西装笔挺的男人,他像是刚到家。“叔叔,求求你,帮...帮帮我妈妈。”年慈跪在地上,又昏过去,只依稀看到男人越过她向楼下冲去。
      年慈再醒来是在妈妈的床上,妈妈看起来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她依旧是温柔的笑挂在脸上,刚刚发生的就像是一场梦。“爸爸呢?”年慈小心翼翼开口,“爸爸出去啦,小慈要乖乖的哦。”妈妈轻轻揉她的头,以示安抚。
      可是疼痛感是那么真实,但年慈相信,妈妈是不会骗她的。她贴着妈妈的耳朵小声说出自己的想法,又在妈妈怀里沉沉睡去,看起来只不过是因为今天玩得太累。
      “是时候了。”林淑岚这样想着。待年慈睡熟后,她去找了贺屿山,联系律师起诉,她的小慈不能再被拖下去了。
      打官司的那段时间母女被贺屿山照顾的很好,为了避免年松的打击报复贺屿山将她们安置在他别处的房产,有时年松在法院门口看到林淑岚从一个男人的车上下来,仅仅是不在年松身边半个月,她就看起来精神特别好,年松正想上前质问她,一眨眼林淑岚就不见了,贺屿山从不给他机会。
      房子给了年松,孩子给了林淑岚,这是对于林淑岚来说最好的结果。她丝毫不想跟这个男人有瓜葛,她只想带着她的孩子离开这个地方有个正常的生活。她向贺屿山提出要出冬青市定居的时候贺屿山只是愣了愣,没有阻拦,他在冬青市也有点小生意,照顾她们足够了。但林淑岚却要开一个工作室,她除了钢琴,还会点设计,贺屿山是知道的,大学生的时候林淑岚就能靠设计稿养活自己了。她从来没有变过,失败的婚姻,错误的人都没有改变她内心的想法,她心里想的从来都是要靠自己。
      贺屿山理解并支持,帮她在冬青市创立一家工作室“慈岚”是她和女儿的名字,资金当然大部分都来源于他,但林淑岚坚持说是借,她会回报他的。
      事实上她也确实做到了,用了短短五年慈岚就成为了新锐设计品牌,靠着奶油色系的主打风格进入市场,抓住“日系”大潮流的风口获得成功,作为最大股东的他也得到了回报。林淑岚笑着和他分享喜悦,他们坐在林淑岚设计的椅子上看着对方,林淑岚早已不像当年,她柔和而有力量,正是贺屿山所着迷之处。
      年慈也变了好多,今年她正好高一。林淑岚把她养的很好,脱离年松之后她的身上也不再有伤痕,她的衣服不再是洗得发白,而是柔和的暖白色,她干净又具有活力,妈妈会陪着她,没有家暴的平静日子,正是她所梦想的生活。
      年慈已经很久没见过贺砚书了,她都快忘记他的样子,他被贺屿山送到了一所寄宿制学校,高中在国外做交换生,而她是冬青中学的走读生。“还会有联系吗?”年慈暗暗想着,但总是立马就投入别的事情,英语,尤克里里,画画,写作,和妈妈待在一起,一切都比一个男的有意思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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