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红色爱情》林余圭

7、7.（林璟）真实与复仇

　　我陪着姚允换完了衣服，和她再回到了婚礼现场。
　　姚允换上了原来的神情，温婉而端庄。人们向她致辞的时候，她的表情再次呈现出那种内敛而带着羞涩的状态。最后是父母双亲致辞的环节，男方父母的脸上倒是不多喜色，更多的是一种尴尬的陈述，“小姚也和我儿子谈了很久了，大家都知根知底，是可以一起好好过日子的。”
　　这话的潜台词很明显。听到这话，姚允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眉头锁紧，神色与刚刚幸福的情状似是割裂开，呈现出一种枯萎的静默。旁边的雷凝倒是与姚允不同，眼泪在他已经通红的眼眶里打转许久，他径直看向发言人，不时抬起手，擦擦泪水。我不知道他在感动些什么，八成是沉浸在父母对他婚姻的准许中。

　　我突然又想起了那些信。高中班级里每个人的名字在我脑海中走马观花般掠过，最后落在一个名字上：余颖。
　　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正如我前面说的那样，我对这个人的记忆，少的几乎不可见。如果硬要说起来，就只有语文课交作业的对话而已，在其余的场景，似乎这个人被我的记忆和潜意识刻意地抹除。但她一定认识我或者了解我，没有人会无缘无故拿别人的信，虽然不排除恶意拿信偷窥的可能，但是干会被正主知道的窥视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这种新的有意思的可能性让我感觉到兴奋，我的注意力开始集中在这件事上。这些信是写给YY的，而收到这封信的人，也在接受成为YY的可能性，成为被异化、扭曲的YY。这里的YY不见得是姚允，到底是什么，我自己有时候也搞不清楚。
　　“余颖，我想了一下，下周一早上十点刚好有空，我把书找出来给你，你可以那时候在收发室等我吗？”
　　我仔细端详着余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尤其说出“收发室”这个词的时候。听到这个词，余颖的手无意识在桌子上敲击了一下，染着酒红色指甲油的手随之翘起，盘中是她吃完的生蚝，鲜红的颜色交叠在酒红色指甲的视线中，触目惊心。
　　“好的，我会在那里等你。麻烦你了。”
　　“你之前有看过这本书吗？”
　　“看过一次。博尔赫斯在里面有很多篇小说。其中我印象最深的是书中的一段话，原话是这样：对潜意识的自觉执有，对欲望的苦心经营，对童年残影的修补与重现??统统指向人先天所不肯卸去的控制本能，不甘认弱小，宁可以一种“自欺欺人”的方式，达到宽慰和解的目的。直至迎来死亡，本能才逐渐黯淡、委顿、低沉，最后与之消逝。”说的时候，她拨开了又一颗生蚝，红色溅落在她的酒红色指甲油上，吞食的样子就像在咀嚼血液。“你还记得我们很早就认识吗？在小学的时候，那时候我妈妈还是你的班主任。”
　　这里的死亡，也许是精神上的死亡。
　　她在引导我回忆什么，我接受这段引导。
　　“小时候的记忆我已经忘的差不多了，很抱歉，你的妈妈貌似是我小学时候的语文老师吧，她真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我小学的记忆里似乎确实有这样一个人，一直纠正我的握笔姿势，纠正我收拾东西的习惯，我讨厌她又喜欢她，喜欢她的耐心和严肃，希望她对我好一点，像我的妈妈一样，因为我的母亲可不喜欢干这种事。“只有好好收拾东西才像个女孩子。”“这样写文章才是好的。”讨厌她是讨厌她用话语定义我，让我一点都不真实。记得她有一次还邀请了我到她家里，那次我的父母忘记了来接我，这对我来说很正常。
　　在那里，我见到了余颖，好像是这样。
　　好像，好像，有这样一段对话，
　　“我喜欢你写的这个。”
　　“可是老师说这样子是不对的。”
　　“我喜欢，它比那些我看到的作文真实多了，不想看到真实的人都是胆小鬼，我不是这样的人。”
　　“如果你能一直看我写的东西就好了，然后把它摆在别人第一眼能看到的地方。这样大家都可以变得真实。”
　　我说过这样的话吗？我反复问自己。
　　可是自我的答案始终是模糊的，我仍然需要他人。这个他人，现在是余颖。

　　“好像有点印象。我们下周见，你可以继续说说和我以前的事情。”在一片狂欢中，婚礼走向了结束。我并不想在此刻把我刚回忆的事情全盘托出，这是一件非常冒险的举动。我仍需要在记忆中回忆，发掘她拿走信的动机以及她引导我回忆从前的动机。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她或许本有机会让姚允看到这些信，让姚允明白她以为的两个女孩的青春故事和实际上是我一个人以真实为名的复仇。但她没有选择这个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