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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魔女同盟 凌晨的利物 ...

  •   凌晨的利物浦。
      桌上铺陈着一张厚实的羊皮纸,奥菲莉亚支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瞌睡。
      提线木偶的操线盘悬在半空,被操纵的提线人偶在老旧的羊皮纸上沙沙作响地绘制一张地图。
      在最后一笔落笔后,提线人偶像突然失了附着在身上的灵魂,咔嗒一声垂下了头。
      奥菲莉亚头沉一下惊醒,她困倦地捧起羊皮纸,上面细致地绘制了一整个亚欧大陆,而一个标注着诺埃尔?林迪的小火柴人则雀跃着隐没在大陆的另一端——俄罗斯北方的普托拉纳高原。
      羊皮卷反射的光将奥菲莉亚的脸映得显出古老的灰暖色,她垂帘着眼睑,说:“我们得搭乘金属铁鸟了。”

      自那场餐厅的大火之后,奥菲莉亚再没跟伊萨说过一句话。从希思罗到多莫杰多沃,这14小时10分被塞进金属铁鸟里的沉闷旅途,她仅与安德里亚谈话。
      她的话语显示出逾越这幅年幼躯体的博学和高贵,她对过往的数个世纪都熟稔得一如亲身经历过。
      安德里亚一直微微弯曲着高大的身躯好听见奥菲莉亚在说什么,他听得很认真。伊萨则平静地维持着沉默,他的眼睛似乎在注视着极为遥远的地方,这遥远之地的风即将将他吹拂走,远离一切。
      莫斯科覆盖着厚厚的雪。
      他们只在莫斯科停留一星期,横越高原的筹备工作一结束,便将再次搭乘飞机前往诺里尔斯克。
      他们放下行李后,在安飞士租车公司租借了一辆越野车。越野车缓慢穿行几英寸厚覆雪的人行道,一路上望去,积雪中矗立着复古的垂挂路灯。这里的道路狭窄,道路两旁被老式俄式建筑挤兑了余光的视野。雪后阴郁的天空压制了大地,仿佛历史仍停留在世纪之前,街道上仍飘荡着惶恐的死魂灵。
      车内,他们说到了安德里亚。
      奥菲莉亚讥嘲了安德里亚为伊萨效忠的愚行,话题一开,她极尽尖酸刻薄之能,将伊萨贬低得如同泥地里打滚的猪猡,随后她又意识到这种赚取伊萨注意的行为实在是幼稚低劣,于是她又抿着嘴不肯再开腔,沉默就此彻底降临在三人之间。
      安德里亚开着车,觉得现在的氛围和雷德跟萨拉娜吵架时没什么区别,为此,他轻车熟路,又以粗大的神经和迟钝的感觉为凭恃,说:“但是,你们是朋友。”
      伊萨漂浮云端的神识忽然像被拽着风筝线摔折在地上,他轻慢的声线和女童的怒吼重叠:“我没有朋友。/我没有朋友!”
      安德里亚点点头,没当回事。
      “哧——”
      突然,绑在轮胎上的锁链撞击出铿锵的响声,和坚硬地面擦出火花,安德里亚毫无预兆地猛踩刹车,奥菲莉亚的脑袋差点撞在前座。
      奥菲莉亚同时警觉得毛发炸开,她穿过玻璃窗望见三位魔女如末日梦魇般降临在半空,她们漂浮着,裙摆和长发没有风吹动,却无故翻飞着。三双蜥蜴般的黄金魔眼迸射出邪气,她们凛然尊贵,古老、神秘而极具力量。
      后方的车辆开始暴躁地砸喇叭,司机探头出来用俄语粗暴地操了安德里亚全家,安德里亚置若罔闻,他的眼睛直直望着三魔女中的一位,同时握紧了手掌下的方向盘。
      萨拉娜。
      萨拉娜,她的眼帘低垂着,眼睫下金色的魔眼晕染出微光,她的嘴唇边含着静谧、了无生气的微笑,仿佛仍置于万籁俱寂的睡梦之中。
      一柄冬青木木桩,钉穿了她的心脏。
      三魔女中最年老的那个,她脸上有一个突兀的巨大鼻子,大仿佛能遮住她的两只眼睛,她高高在上地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刺耳得像蒸汽火车巨大的汽笛声:“把哲人石给我,安德里亚?伊里斯。”
      事实上,在她的话音落下之前,路面就如同沸腾滚烫的开水一般愤怒地扭曲变形,它汇聚成巨矛,以掀起狂风的速度掷向老魔女,三位魔女一齐以轻盈如灵魂般的姿态飘动升起,地面无尽地掀起巨矛,如同飓风掀起的一道道无垠巨浪。愤怒的巨矛无能地仅刺中了魔女的裙摆,魔女们尖利的笑声回荡在上空。
      战争开始,巨大的明黄色Keep Out警戒线密密麻麻地缠绕住整个十字路口,警戒线内,人类被驱逐,一切无法被记录,无法被知晓。
      老魔女怡然自得地点着了老式烟枪,辛辣的烟草味火烧火燎,她说:“「金鸢尾」的刽子手,不过如此。”
      应这句话,安德里亚的身体忽然猛地下坠,他还未能驱使身体,下一刻,刺眼的、无边无垠的空白就覆盖了他的视野。他觑起锋利的菱形眼睛,狭窄的眼缝中仍有扎眼的白光扎进他的瞳孔中。
      在雪白的空间里,遥远而不知多远的上空,有一双巨大的、象征着眼睛的金色符文,如同神明一般注视着他们。
      警戒线之内,废墟之上,端坐在空中的老年女皇悠闲地抽着她的烟。那个苍白得像蓝色幽灵的金发小女孩,正低头盯着自己手中的匣子。
      她的匣子里,有三个人。
      安德里亚正朝奥菲莉亚和伊萨走近,他的身形却突然顿住,因他知觉到空气中如海浪般涌动的细微震动,一若地震前自高山上滚落的碎石,地动山摇的前夕。安德里亚朝上空望去,自巨大的金色眼纹之下,浩瀚无垠地冒出数万颗导弹的弹头,导弹浩浩荡荡地自帷幕间落下,自如同划破茫茫长空的一万颗陨石。
      那位女皇般的魔女咂巴着烟嘴,在空中喃喃:“来吧,见识见识魔女的盛宴。”
      安德里亚的瞳孔骤缩成一点,炼成失效,无法固化空气!
      ——但,那些导弹却停滞在半空,空中密密麻麻地悬满杀人武器,它们在巨大的金色符文之下纹丝不动,如同被激流冲击、无法逆流而上的鱼群。
      “安德里亚!过来!”
      是魔女的力量。奥菲莉亚的双手高举于顶,她埋在□□里的纤细骨骼发出可怖的吱呀咯咯声,她颤抖着,似乎几近要被压碎,脸庞较以往更为苍白,黑色的血液自她的鼻腔里淌出来,她在遭受着沉进深海之底般的重压。
      忽然,千米之外,一道火焰逾越她的魔力,爆破了空气,带着尖利的哨声自平地朝着伊萨射去,奥菲莉亚被压迫的气管和喉咙崩裂地发出呼喊,声音超越了一万颗导弹,穿透整个空间:“法尼!”
      在伊萨眼里,电光火石之间,可怖的微秒之差,舰炮偏离了射程方向,安德里亚箍在臂上的臂钏消失,地面残留烧灼氧化的金属,爆炸的火焰炸开熊熊燃烧的烈焰火团,而火焰悉数被一个宽厚的怀抱隔绝。
      伊萨,有血缓缓地自他的面颊上滴淌下来。
      安德里亚的背被灼烧出大片烧焦的伤口,他的一只手臂被炸毁,徒留血肉模糊的半截,他仅剩的那只臂膀,结实、牢固地环住伊萨。
      血腥味、皮肤灼焦的气味,安德里亚本身温暖的气味。
      安德里亚沉闷地喘着气,伊萨往往古井无波的、蕴藏着无垠冰川的眼睛,此刻罕见地因无措和茫然而似簌簌雪花闪烁:“你……”
      “……”安德里亚没有说话,炼成的闪光在空气中如蛇一般蔓延,残留的金属箍住了他的断肢。
      武器、无穷无尽的武器。每再落下导弹,奥菲莉亚的骨骼便如要被压碎般疼痛,她已在强弩之末,仅能维系住一个狭窄的空隙,那些炮弹已经渐渐逼近他们的头颅,死神的镰刀已高高举在他们的颈项之上。
      那条老蛇果然给她带来了厄运。
      但那结盟的三个魔女中,有一位安德里亚的友人。
      她或许为他遗留了一线生机。
      到底是什么,想啊!快想!
      奥菲莉亚灰白皮囊内的内脏已经被碾毁,黑色的血液无法遏制地自她的口中溢出,血滴无尽地下坠。最抵近她的舰炮与她的眼睫差之毫厘,她能清晰地瞧见金属上崎岖的沟壑凹点。临近死亡之时,她却注意起弹壳上奇异的细小闪光,她识别出,这是篆刻在弹壳上的几行文字。
      “我等以魔约誓
      为盟者,可通享法则
      又得共施魔法
      同为天赋联合
      ……”
      这是魔女同盟之基的《魔约》。奥菲莉亚无从知晓,它为何会出现在这儿,但,这即是能瓦解同盟的罅隙!
      匣子外,坐在王座上抽着烟斗的女皇不再从容,她几近老了近十岁,深壑的沟渠深陷进她松弛的皮肤,她的脸上忽然布满斑纹,鼻子显得比之前更大了点儿。她深深地呼气,肺里仿佛埋进了一个风箱,好像她即刻就会因气管痉挛而窒息死去。
      这一切,因她的魔力即将枯竭。
      而萨拉娜,她无动于衷地漂浮在空中,低垂着眼睛,维系着冰冷而不近人情的微笑,犹如天主教堂供奉的圣母塑像。
      “格林小姐,”苍白得遍体泛蓝的、捧着匣子的金发小女孩儿,以细嫩得如同雏鸟儿一般悦耳的声音说:“您会赢的,她要坚持不住了。”
      但她正这么讨巧地说着,一只眼睛却突然瞧见匣子里边儿,那三个人的身影都离奇地消失不见。而匣子里,莫名地漂浮着一个新匣子。
      碧姬·菲尼克斯一下慌了起来,她慌慌张张伸出细细的胳膊去拽格林的袖子,她边拽着,边着急地喊到:“格林小姐,格林小姐,他们不见了!”
      疲倦得如同骨骼都烂了的格林,不满地用扁扁长长的嘴唇片砸了下嘴,她尖长的鼻子扬起来,烦躁地往上撩开沉甸甸的眼皮子,但映入眼里的,是一位穿着着克里诺林服饰的女孩。
      奥菲莉亚,悬在她们面前。
      她傲慢地仰着下巴,她身上的气息如此古老、且毫无生气,一如红木橱窗里置放的古董人偶。古董人偶提起如枯萎玫瑰般的裙摆,朝她们迤迤然施屈膝礼:“晚上好。”
      格林彻底睁开苍老的眼睛,神秘的魔女们一一似乘风而往的灵魂一般轻盈地飞跃俄式建筑,她们的足迹未在雪覆的楼顶留下痕迹,巨大的警戒线横穿天幕,百丈的巨石墙自地面轰隆耸起,而追逐的那位魔女仅是才提起裙摆,巨石墙便消弭于无形。
      她自寒冷的风间穿行,继而冰冷地释疑她们的死因:“你们的魔约,没有设下准入条件。”
      萨拉娜,陷入沉睡的萨拉娜仍旧微笑,莫斯科上空的云层翻滚着遮挡住太阳,大地骤然晦暗,萨拉娜的微笑在变幻的光影之中浮现出阴暗的讥嘲。
      格林无法抵御奥菲莉亚的追击,她在风中知晓,自己已难逃一死。但在她死去之前……
      她已决意要拖一个人下地狱。
      格林停滞在空中,冷冷地在寒风中拉扯出一道气流,她抬起枯老得如同接骨木树枝一般的手指,掐住了萨拉娜瘦弱的脖颈,随之又举起一柄古老尖利的匕首。这时,伟大、炽热的太阳又自阴冷凝滞的厚厚云层后一跃而出,日光洒落在积雪的大地上,也将高举的匕首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奥菲莉亚的剑在下一刻就挑下了格林的脑袋,喷薄而出的血液自她的脖颈间涌出,几乎要溅到云层上去,同时又如雨滴一般打落在街道上停放的车车窗上。但,这无头的躯体,仍旧怀着无比的恨意,将匕首狠狠刺进了萨拉娜的躯体。
      “魔女的同盟破裂了。”
      诅咒了萨拉娜之后,格林的尸体自空中跌落了了下去,不知会在哪个角落摔成肉泥。
      奥菲莉亚提着格林的脑袋,自始至终也未留给小菲尼克斯一个眼神:“你太小了,滚吧。”

      当她带着萨拉娜回到二人身边,安德里亚的手臂已恢复了原样。这里的路面仍旧为炼金术所扭曲,警戒线还暂且保留着。他们在废墟之中,暂且休息。
      安德里亚拔下了钉住萨拉娜心脏的木桩,她被剖开的胸膛闷闷地发出了难以言喻的,有些恶心的黏腻声。猩红色的血肉黏附回心脏上,胸前空洞被错综复杂接连起来的血管缝合,它们生长出细小的手足,紧密而黏稠地交缠在一起。
      但她却仍旧未能醒来。
      奥菲莉亚说:“老魔女对她下了死咒。”
      安德里亚坚毅的面部轮廓紧绷,他那双锋利的灰眼睛在眉弓下抬起,他向伊萨认真而沉闷地请求:“拜托了。”
      伊萨却并未回望他的眼睛。他早已点燃一支烟,目光穿破雪地里的白烟望向远处,缀满银色珠光的长发牵动着泛起粼粼波光:“警戒线不久就消失,这里将恢复原样。走了,安德里亚。”
      他的话音落下,一阵迅猛罡风迫袭伊萨,伊萨没有闪避,只是冷淡地看着,银色长发飒飒后扬,指尖的白烟倏地刮远成一条白线。金属尖锥稳稳停在他的眼球表面,只需一个呼吸引起的微动,他的眼球就会被刺穿。
      炼金术士黑沉的眼眸对上伊萨的眼珠,伊萨的虹色浅到像镶嵌着一片极薄的结冰在晶状体前,仿若冰冷的,无机的玻璃球体。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伊萨的声音变得从未如此冰冷过,仿佛他忘却了方才安德里亚对他的舍命相救,而仅因此就对安德里亚极为失望:“安德里亚,你承诺为我效劳。”
      你可是承诺过为我效劳。
      安德里亚的金属尖锥停滞在空中许久,随后才一如炼金术士土崩瓦解的心脏,碎裂成零落地铁沫。在这纷落的铁片之间,安德里亚想道:
      是的。他没有资格胁迫伊萨为他做什么。
      一时间,痛苦几近令安德里亚的四肢百骸都一同疼痛起来,仿佛他的骨骼深处为蚁群钻孔侵蚀,又在皮囊之下地混乱地撕咬他的血肉。他紧紧将萨拉娜抱紧在怀里,头埋进她披散着乱糟糟的、蓬松稻草一般的头发里。许多欢快、明媚的记忆因着她乱蓬蓬的头发鲜活灵动地夸耀起来了。
      “萨拉娜……”
      我的妹妹。
      奥菲莉亚将格林的脑袋扔远丢弃,仍淌着血的脑袋骨碌碌滚落至一旁。她站在安德里亚身边,沾血的手掌抚上他厚重的肩膀。她的温柔并不吝啬地赠予这位机敏、为友牺牲的魔女,她满怀哀伤地,为之哼唱一首古老的歌。这首歌如此古老,以至于她稚嫩的嗓音都带着岁月的痕迹。
      “我挚爱的孩子
      你在我之前死去
      我为你用摇篮铸造了墓碑
      我会告诉他们
      你睡在这儿
      我会告诉他们
      你已坠入永恒的美梦。”
      魔女的歌声杳杳地越过了数个世纪的时光,它一片落叶的开始越过到广袤幽林遮掩了绿色殿堂,从一条溪流的起源越过到汪洋大海淹没了滚石。伊萨指尖的白烟缭绕着,这首歌将他的记忆自沉默中揭起,让他得以再见得那座为鲜花、野草和露水簇拥坟墓,及墓前盛开的白郁金香。
      他也曾哼唱过这首歌。
      高坐在王位上,万世的光辉都照耀在他的面庞上,逆光瞧不清面容的男人,曾如此大肆嘲笑他:“埃塞林德,人类给你带来了什么?”
      而他是如何作答的?
      “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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