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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约翰之死 大雪。 ...

  •   大雪。
      银色天空与遥远的地平线接连,入眼所见全是一片银闪闪的雪白,远方是一片覆盖着厚厚积雪的针叶林和荒枯的白草,一条混着肮脏雪泥和冰渣的小路穿在针叶林间,曲折着通向远处一座木头猎人小屋。
      木屋墙上挂着猎枪和照片,壁炉燃着火,火焰烧得木柴噼啪作响,热气烘烤着一位老人的脸,他花白的发须光泽闪亮,这致使他看起来精神矍铄。他低头蜷在火堆边,厚重的手套让他握不住拳,罩着耳朵的毛线帽也花哨得有些可笑,仿佛很怕冷似的。
      “我快死了。”这个老人忽然说。
      他说完,费力地挪了挪身子,仰面把脑袋靠在椅背上,好让自己舒服点儿。他一动,堆挤的棉衣像蠕动的毛虫抻开腹足似的,一览无余地摊出内里来。这儿的腹里空了,只剩下冻成冰渣的黑血碎肉,和污脏的棉絮。老人喘着气,哼哧哼哧地,估计是肺也被捅穿了:“你不进来吗,外面很冷。”
      没有人回应他。
      “进来吧!”老人含糊不清地咕哝两句,他低头狠狠擤了擤鼻子,抬头看见擤出来的全是血块:“我快死了!跟我说说话吧。”
      他开始像做噩梦的孩童一样不停地哆嗦,他确实快死了。
      积雪自斜檐坠下,珠颈斑鸠扑棱翅膀惊走,落下一片羽毛。
      吱呀,没阖严实的木头门被打开了。打开木门的一瞬,凛冽寒风裹挟着纷纭大雪呼啸着涌进木屋里。一个雪白的、死魂灵似的人被翻涌的雪拥簇着推进木门,他很高,又很瘦削,像一柄锋利的长刀,挑破了漫漫大雪中隐约的薄日。
      他将木门阖上,小屋里再次安静了。
      “日安。”进门的男人摘下沾了雪的毛呢帽子。
      约翰的喉咙里堵满了血,他呵着喑哑的气丝笑起来:“日安。就是你,你看着他们怎么杀死我的,对吗?你一直在外面,冷静地……咳咳,”他咳嗽起来,咳个不停:“咳……冷静地抽着你的烟……”
      老约翰颤抖着胡子,胸腔像拉扯的风箱一般剧烈起伏着,他呼不了气,就使劲梗住老脖子,脸朝上边,止不住地吐出血来。等他能喘口气了,他猛地把嘴里的碎肉啐出去,发黄的牙齿被染成红色。
      “我为你的死亡而遗憾,”男人说。他的声音很安静,静谧得令人想起吞没风声的雪声:“但我只是路过。”
      约翰没有生气,他耷拉着一边眼睛的眼皮,因为那只眼睛看不见了。他想坐直,但他一动脊椎,血就滚下喉咙,呛进他的气管里。他也没咳,只是痛苦地哼了哼:“行了,我不介意,你没错,真的……”
      血淹没了他的声带,他像呛水的溺水者一般咯啦咯啦地翻了两下喉管,接着就渐渐没声了。老人紧皱的、刻满褶子的眉头松开,硬梆梆翘起的胡须垂下来,痛苦在他的脸上褪去,灰白的死色镀上他老朽的皮肤。
      他快死了。他咂巴着嘴,还在说着梦中呓语。
      冷漠的、幽灵般的男人束好长发,他倾下身,想要听清老人最后的遗言。
      “我将……”
      “我将隐秘之法纹,我以真理起誓……”
      光辉骤亮,譬如天光破开云层,数丈光芒像巨浪般掀起白光,驱散了黑暗。发光的密咒自老人死去的躯体中诞生,它们形同层叠交错的锁链,迅捷地蜂拥而至,一如潮水般覆没男人的身躯。
      男人的长发如漂浮在水中般四溢散开,光辉映照他的脸庞,一双眼睛像深冷的古井。
      老人说:“我以真理起誓,我愿将隐秘之法,赐予「银蛇」埃塞林德?林迪。”

      加拿大,阿尔伯塔省,卡尔加里。
      圣路德福音教堂坐落在卡尔加里东北第七街道,是个简约小型的红砖教堂。
      冬日刚降下暴雪,街道在雪堆中铲出一条湿滑的小路,闪亮雪白的积雪覆盖了沿道屋檐。街道对面停着一辆蓝白相间的冰淇淋车,斜对面的披萨店今日挂上木质歇业牌子。教堂的斜檐上停驻许多乌鸦,鸦群在积雪间留下四趾足印,以及黄白的鸟粪。
      今日,某位死者的葬礼在此举行,沉重肃穆的黑车碾过碎冰,接连不断。
      独居的玛德琳夫人围着棕色麻围裙,她用围裙擦擦裹着毛线手套的手,又握起铲子接着把屋檐上滑落的积雪铲到草坪上。她没挥两下铲子,又是一辆黑车开了过来。
      这可真是个大家庭。她想。
      车门打开,车上下来一个黑头发男人。他很高大,可能足有六点四英尺高,从规整领口露出的颈部肤色偏深,像被南意大利的太阳热情地吻过。他察觉到玛德琳夫人的视线,朝她点头示意,接着,他的身影穿过积雪的小径,消失在翠绿加拿大松的深影里。
      玛德琳夫人摇摇头,接着不再关心这个葬礼,低头专心铲雪。
      今天不过是平常无聊的一日。
      教堂内,十字架上的耶稣哀悯置放于他之下的灵柩,人们面容憔悴,低头流泪。先前的高大意大利人走进教堂内,他杵着黑伞,径直穿过蜷缩在教堂长椅上哭泣的人群,黑亮坚硬的靴跟踏地时发出冷硬声响,留下消融的雪痕。他如一道漆黑阴影般与人们格格不入,却无一人过问。
      他大步走到灵柩前,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伞尖敲了敲棺材,死者的亲属却仍像没看见他似的,只是自顾自地哀悼着。过不了多久,棺材里捣腾出动静,一双手突然扒住棺口,棺材板被顶开,那底下露出一双眼睛。那对眼珠子睁大着朝四周打探:“就你一个人吗,安德里亚?”
      安德里亚点点头。
      “好吧,那也行。”一个精瘦黝黑的哥伦比亚少年掀开棺木,毫不生份地接过安德里亚的黑伞,接着泥鳅似地往棺材里钻:“快点,快点,都到齐了,就差「金鸢尾」了。”
      少年招手让安德里亚跳进棺材,自己则振臂一跃,下坠消失了。
      往他消失的棺底望去,那里并非封棺的底木,而是一个长方形的漆黑狭口,仿若通往暗无天日的深海。安德里亚跳了下去,他骤然没进黑暗,身体漂浮失重。接着,一股与地心相反的引力捕捉到他,令他掉转方向。他被重力招引在悬顶的螺旋楼梯上,当他的靴底落地时,少年在前方等他。
      倒转世界,「红龙」魔法师雷德·贝林多的手笔。
      一个靠近棺材的麻花辫姑娘朝周遭小心地瞧了瞧,接着替他们把棺材阖上。葬礼上的弥撒即将结束,她继续低头祷告。
      今天不过是平常无聊的一日。
      雷德在前面领路,这里太过黑暗,他本想用手机照明,但他打开了手机看了一眼,手机快没电了。
      “行吧,行吧。”雷德咕哝着,不情不愿地从兜里掏出一根在环球影城买的哈利波特魔杖,他挥了挥手腕,一道闪电似的雷光在杖尖闪烁。
      “我打了两个小时的俄罗斯方块!”他抱怨着:“他们不让我在这儿建信号基站。我的天哪,波比上次去出差,她说地狱都有信号了……”
      “你知道吗,她出地狱的时候被她早死的老母亲一脚踹出大门,就因为她承认她还没结婚……”
      安德里亚安静地听着,并不插话。雷德对此司空见惯,且毫不介怀。他的胞姐萨拉娜曾评判,雷德仅有的讨人喜欢的长处,就是擅长与安德里亚聊天。他没再谈论波比出差,而是突然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安德里亚,聒噪得像只巨嘴鸟:“你怎么会来得这么迟?莉安敲了好几次棺材,他们再演下去尸体都要臭了。”
      安德里亚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口了:“祭司之死的消息传开了。曼彻斯特教区动乱,有枪械冲突。我临时负责善后。”
      雷德听到这话,突然像被剪了舌头的鹦鹉,没了热情洋溢和烦人的势头,变得结巴起来:“哦……哦……”
      有一段时间没人说话。少年悄悄打量安德里亚好几眼,他被不安驱使,还是小声开了口:“祭司死了……这次狩猎你还参加吗?我反正不想干了,我也想劝萨拉娜别去了。能活一百年也不错,比只活十六岁好……”
      雷德还很年轻,是所有资格猎人中最年少的一个。他摸了摸自己乱糟糟的卷发,他的头发已经半年没有修剪,现在炸成一团,真要打理起来能梳坏三把梳子。身上这件星球大战的主题T恤已经是他为了参加葬礼委曲求全(因为是黑色),不然他觉得蝙蝠侠那身也不错。
      对,他真的很年轻。
      安德里亚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说:“你应该知道的。”
      没有被选中的猎人能自愿退出狩猎,这是神的旨意。
      雷德张张嘴,接着不吭声了。
      安德里亚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替雷德理了理他乱翘的头发。

      走了半个小时的楼梯,在无垠的、如同巨幕般空旷的黑暗虚空之中,有一扇渺小的光门,矗立在楼梯的终点。
      他们的身影没进光门内,刺眼的光明使得雷德觑起眼睛,再踏出一步之后,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冬日庭院,池水已经结冰,积雪覆没鹅卵石和草坪,吹拂的风声十分寒冷。
      寒风凛冽,雪花片片如鹅毛。大雪之下,举着黑伞的黑衣人群静默着,像一出阴森的古典歌剧。
      雪地间放置着一具黑色棺椁,死者是位老人。他布满皱纹的老脸安宁平静,仿佛在死前十分餍足似的。生者的缅怀被投掷进棺椁内,红色虞美人、龙的鳞片、白孔雀的尾羽、鹿角,以及别的家族标志。安德里亚走过去,他在老人的身旁放置了一株金鸢尾。
      一片雪花拂过安德里亚的眉间,他低垂的脸庞上没有显现哀伤。
      一个年轻的女人抬头张望过来,看见安德里亚后,忙不迭扯了扯身旁偏瘦的一个男青年。她朝安德里亚和雷德扬了扬下巴,想引起他们的注意。
      安德里亚正在和一位老人交谈,没看见她使的眼色。老人是「驯鹿」的族长,安德鲁·摩柯特,老约翰的长兄。他已经太老了,消瘦得像一具骷髅,但仍旧精神矍铄,花白的胡子和眉毛都锋利得像个屠戮的老海贼。
      他的胡子颤抖着,即便是平常的交谈也似乎带着怒意。现在他点点头,认可了安德里亚的提议。
      “诸位同胞。”老人杵着权杖,他使得他苍老衰弱的声音听起来洪亮有力,所有人都望过来,而他似乎在等声音飘荡进卷着雪花的旋风里,许久之后才再次开口:“我邀请了你们,我邀请了你们参加约翰·摩柯特的葬礼。”
      他充满敌意的、锐利的目光扫过黑伞之下的一张张面孔,因着那张带着怒气的脸,白胡子下干瘪的嘴似乎在念罪人的名单:“你们到这儿来,「红龙」贝林顿,「金鸢尾」伊里斯,「白孔雀」安,「银蛇」林迪……自此起,因你们失去了祭司的缘故,你们的旧伤无法根治,新伤不得愈合,而狩猎的猎人们会战死,直到新的祭司诞生。”
      那些年轻的,开始惊惧地注视着安德鲁,而安德鲁不管不顾,以随着北风抵达雪山之下的苍凉声音宣布:“如我等同胞首肯,我便在此进行审判。”
      “而杀人者,将以性命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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