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琐事》》小鱼和春

2、离乡 晚饭上

　　晚饭上桌，果然饭菜没有鹤庆想象中那么奢华，他便也长松一口气，无论味道如何，鹤庆没有在意，他只胡乱塞了几口，只希望吃完后，能再多看姐姐几眼。

　　其实他第一次知道姐姐要离开自己的时候是不愿相信的。村里的其他孩子也常常安慰他说“你们家隔壁的那个疯婆子啊，她年纪大了总说胡话，你别信他，鹤美姐姐那么乖你阿爸阿妈肯定舍不得送走她的……”直到后来亲口从父母口中听到的时候，他也依然不愿意相信。

　　真的，不是不相信，而是不愿相信。他只依稀记得那天晚上，他赖在姐姐的床上不走，坚持要把这件事告诉姐姐。

　　“姐姐……你……听说那个了吗？”

　　“嗯？哪个？”

　　“就是……关于你的，那个。”

　　大概有一刻钟的时间，屋里是安静的，就好像是姐姐没有听到他的问题直接睡着了一样。

　　于是鹤庆又试探性的叫了她。

　　“姐姐？”

　　姐姐二字的话音还没落下就被鹤美颤抖着的声音斩钉截铁。“鹤庆啊，姐姐现在有点困了，咱们不聊这个话题了，好吗？”

　　“嗯。”

　　鹤庆虽嘴上答应了，但心里还是觉得说出来好像更难受了。他在床上辗转着，没有任何睡意。姐姐好像也如此。

　　“鹤庆，睡不着吗？”

　　“嗯...”

　　“这样吧，姐姐给你讲故事听”

　　鹤美闭上眼睛，长舒了一口气。

　　“你知道吗，在很久很久以前，也就是咱们家还在城市里面的时候。”

　　鹤美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当时有一种很盛行的艺术，名为歌舞伎，在那个年代，想看一场歌舞伎演出要付很高额的票价。不过我有幸看过一场。”

　　“然后呢?”鹤庆转过身去，在漆黑的房间里努力瞪大眼睛看着姐姐的脸。

　　“确实，很美，华丽的服装，袅袅的音乐，阑珊的灯火.....”

　　“但是啊，给我更多的，是害怕的感觉。”

　　鹤庆不解道“为何?”

　　“表演者从小习舞，他们是被父母抛弃的吗?我感觉她们很可怜...我当时就在想，我如果要是也被父母抛弃去学这个，学一辈子，只为他人一笑，那多可悲啊...所以那是儿时的我做噩梦都不敢想的...”

　　黑夜里，虽然鹤庆看不出姐姐的表情，但却懂了姐姐的意思。他望着姐姐面庞的轮廓，突然握住了姐姐的手。

　　“姐姐，你放心吧！我会想办法的，实在不行我就天天去庙里拜神！我不会让你去那种地方受苦的！”

　　鹤美扭头看向了他，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却能看见黑夜中少年眼里浮着微光的泪花，能感受到少年把她的手越握越紧。
　　她自嘲似的轻声笑了笑。

　　“如果我的离开可以给鹤庆和阿爸阿妈带来更幸福的生活的话，那我也甘愿离开。”

　　说完，鹤美把鹤庆轻轻揽入怀里，鹤庆把头埋得很深。

　　“傻孩子，姐姐还没哭呢，你哭什么。”

　　鹤庆这才意识到，眼泪是不知不觉流出来的，可意识到了又如何，泪水反而更汹涌了。

　　鹤美叹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啦，不要哭啦，你这样搞得姐姐也快忍不住啦，故事讲完了，睡吧。”

　　那一夜，鹤庆彻夜无眠，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力量那么微薄，微薄到想保护一个人都做不到。
　　片刻沉思后，鹤庆帮姐姐收拾了饭桌碗筷，阿妈说今天姐姐很累，就不用她干活了，但是鹤庆却开心不起来。

　　因为他深知，这是他陪姐姐最后的时光了，千言万语挂在嘴边却讲不出，最后变成百感交集涌上心头，便织成了心中那一个不知如何释怀的心结。
　　他努力表现的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但看着眼前的姐姐，不知道眼睛该放在哪里，想说句话，但又像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一样，不知道说什么。
　　鹤庆蹉跎了一会，刚想说话，阿妈便来了，她她说有话要对姐姐说，随后就拉着姐姐进了卧室，锁上了门。
　　鹤庆小心翼翼的走到门边，趴在地上，用耳朵仔细的听着门缝里的动静。但是房间里面的人好像故意把声音压的很低很低。
　　鹤庆改变了主意，他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尘，跑到了院子里，又爬上了墙头，这次，他看见了映在窗户上的影子，虽然听不清在说些什么，但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陪伴着他的，只有一轮如珪的秋月和躲在某处偷看着他的神明。
　　狐仙伸了伸懒腰，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了不少人情世故和世事变迁，他不明白，对于渺小人类而言，感情和爱到底是多么深奥的美学。他决定，跟随着男孩，亲自到一回人间。
　　即使是神明也想被好好爱一次啊。

　　冥界，涂山
　　一轮如血的残月挂在天空，黑夜里，不时有如灵狐般的火光闪过，映照着远处处在水面上的宫殿。

　　“父王，孩儿回来了。”

　　坐在王座上扶着额的仙帝漫不经心的瞥了他一眼。
　　“嗯。回来就好，最近庙里香火如何？”
　　狐仙听后，耸了耸肩道
　　“哎，和往常一样，全是来祈祷长寿发财的，只是……有一人不同……”
　　狐仙帝慢慢抬起头。
　　“哦？讲来听听。”
　　狐仙犹豫了一下。躲避了他父王的眼神。“其实也……没什么……”
　　然而狐仙帝早就看出他的异样，他看着眼前自己的儿子，无奈的笑了。

　　“直接说吧，此次回来找我何事？”

　　狐仙先是一惊，随后又小声缓缓道。

　　“父皇,请允许我去人间游历几年吧!我想好好看看这人间。”

　　仙帝听后，笑容僵在了脸上，随后大怒，喝斥道

　　“你还嫌你把人间搅和的不够乱吗？你老爹我辛辛苦苦这几百年攒下的功德，还不够收拾你在人间的那堆烂摊子，你倒好，才在神社里看守几年香火，就又想着出去给我找麻烦？”
　　狐仙听后，不知所措，原本坚定着的表情瞬间化为沉重与不解。
　　“所以说啊，这么多年，我与您没得说。” 狐仙挥挥衣袖，头也不回的走了。
　　狐仙帝也没多看他一眼，深深舒了口气，又闭上眼，扶额侧卧着。
　　狐仙走出大殿，此时，他的瞳孔已经缩成一条缝，他好久好久没有这么生气了，当然，也好久好久没有回来了。
　　狐型的鬼火还在夜色中游荡，时而发出诡异阴森的笑声。
　　他仅轻轻瞥了一眼，狐火便如亡灵般尖叫着魂飞魄散。在狐仙的记忆里，没有一次他回来时，涂山的天是亮着的，不过，他也没真正把这里当过家。除了……记忆中最深刻的……母亲。

　　突然，狐仙的耳边传来了颤抖着的女人的声音
　　“姬初……是你回来了吗？”
　　狐仙瞪大眼睛，缓缓回过头去，在他身后，站着一位提着灯的女人，女人手里的灯散发着微弱的青光，在被红色狐火包围着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特别。

　　此人，正是狐仙的母亲，她名为桃野，也正是村子里面流传的神话中救下灵狐的少女。不过，她的脸上早已没有少女时的天真，而是被时光磨合的尽是成熟，以及那份身为母亲的慈爱。

　　还没待到狐仙缓过神来，桃野的手便抚上他的脸庞。

　　“只身一人在人间这么多年，有没有想阿妈啊，姬初啊，我的好儿子，一晃都这么大了，妈都快不认得你了。”

　　姬初鼻尖一酸，但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妈……”

　　桃野笑了笑，踮起脚尖，摸了摸姬初的头。“好孩子，听说，你跟父亲吵架了？他那个人啊，你也不是不知道，他就是嘴硬，这么多年把你禁闭在小山村里，他其实也舍不得你，每天都把你挂在嘴边，希望你能回来看看他。”

　　姬初低下了头，沉默了。

　　“没关系，有什么事情你和阿妈说，阿妈也能给你做主。”

　　“阿妈，我想去人间游历。”

　　姬初把声音压的很小很低沉。

　　“啊，游历啊，也是，姬初也到出去游历的年纪了，兴许啊，还能碰上心仪的人类呢。”桃野看着儿子的眼睛,轻笑着说。

　　“心仪的……人类吗？在仙界，真的也有感情这种东西吗？”

　　“傻孩子，当然有了，感情啊，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羁绊，无论，家人爱人还是朋友。”

　　“看来啊，姬初真的很有必要去人间游历一番呢，你父王那里我替你说通。大胆放心去吧。”

　　此时姬初心里五味杂陈，既有对父亲的歉意，又有对人间的向往。

　　“不过啊，一定要切记，你刚刚成年，法力还没有那么强大，化化形变变身就罢了，切记不要被人类看见，人心莫测，他们美好善良，同时也贪婪丑陋。”

　　桃野拍了拍姬初的肩膀，用信任的眼神看着他，此时，她不仅信任自己的孩子能完成这次试炼，更信任眼前这个孩子真的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