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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爱喝芋泥椰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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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向来是不会否定谁的,之所以最近爱顶撞老师,是因为我想看看台上年轻的女老师生气时候的红脸,她很严肃,听到我的出言不逊就放下了粉笔,带着笔灰的手紧攥了一下碎花裙子的下摆,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站外边去!”带着近乎撒娇的口吻。
我知道她生气了,很可爱,其实也没有撒娇,但是看见她的小脸一皱,就很像我的前女友——以前的她总是一边拉着我的手一边晃,因为身高差仰着头,微微侧着脸看着我说话。
正是六月初,树被日光烤的沙沙鸣叫,热浪一阵接一阵的奔袭,我的破球鞋不够透气,隔着橡胶的鞋底能感觉到地板也在发烫,于是我努力的向后靠了靠,让背脊贴上不算冰凉的墙壁,底下贴了几片白瓷砖,再往上就是刷着白灰的裸墙,白瓷砖贴的不够高,只有1m或者1m2,我怕弄脏不算干净的校服,于是屈着腰,弓着身子站着,看起来像教导主任嘴里不学无术的“二流子”。
走廊的尽头有光照在那里,圈出一块明媚。
再过几分钟就下课了,再过几天就毕业了。
试图蹲下来的时候,宋出来了,我盯着她碎花裙下白皙的脚踝,不是我故意要看,只是如果我抬头,她就需要仰着了,我很高(可能是我那倒霉的爹很高)她只堪堪到我的肩头。
“你去复习吧,马上高考了,摆好心态。”清糯的声音,像从天边那朵云里飘过来。
我抿了抿嘴,乖乖走进教室。我成绩一般,不是重本,倒也不至于没有书读,她带了我一年半的英语,我还是只考六十多分,她没来之前是考120的。
和她声音一样温柔的云飘进走廊,挡住尽头的那一圈明媚,她缓缓地走过去,云就跟过去,小小的阴影落在地板上,然后晃进了办公室。
她的脚踝很细,有淡淡青色的血管盘附在边上,走的时候,血管也跟着动,和皮肤一起,有种弱不禁风的好看。下课铃倏地响了,我趴在桌子上,闭上眼全是她从教室走出来的样子。
教室里充斥着他们的喊叫,打闹,桌椅板凳的摩擦,还有一些急促的呼吸声,空气飘到窗边的阳光下的时候,有细细的粉尘在游荡,我看见了书里描述的丁达尔效应,看见窗户外走廊上奔跑的时光,还有她粉色的碎花裙摆。
我将头埋进自己圈起来的臂弯里,发现那些急促的呼吸声是自己的。
下午和明天的课全改成了自习,大家都安静得出奇,高考在前,都有作不同的努力——连最后一排的男生都收起了手机在看书。
黑板上的倒计时尤其明显,烦躁突然就钻进了毛孔,我拉开椅子,班上一阵哗然,我跨过他们的注视,他们也在好奇吧,为什么我变得如此反复无常,变得不像自己,顶撞老师,大胆逃课,不爱说话,没有目标。
操场更热,我有点后悔过来了。但也好像没什么地方能去。窗边一排排都是他们压得很低的黑黑的脑袋,白灰色的墙和深蓝天空相缀,操场边上的树偶尔晃晃,我在主席台找了一处阴凉地,拍了拍上面的灰。
意外的,我躺在那,在窗边看见了她的身影,虽然有点近视,但还是认出了她,我眯着眼睛,看见她是去窗边饮水机那接水,天太热了,我也很渴,咽了咽,试图从喉间挤出点什么。
(二)
时间很快,后天就是高考了,我两天没去上课了,爸妈以为我压力大,也不多说。
我盯着手机,可是我明白,即使我看穿它,她也不是班主任,不会收到她的消息。
我决定明天去上学了。
最后一天是留出来看考场的,我到的时候,他们都在搬桌子,桌脚在地面摩擦,脚边有轻微的震动,我站在后门,像一个局外人。有个女孩子走过来告诉我我的桌子在哪。我认得这个女孩,她长得很白,但有点胖,叫徐薇薇,她还在平安夜的时候给我送过苹果,那个苹果,后来被我去小店买了一个粉色的画着愚蠢的驯鹿与圣诞老人的小盒子装了起来,在晚自习下课后塞进了miss宋的抽屉里。她就是这么喊自己的,高二某一天我踏着铃声进班,她就在我身后,是新来的实习老师。师范大学刚毕业,站在台上怯生生地自我介绍,或者说是我记错了,她不算胆怯,教的很好,不然也不会让她一直带到高三。
但印象里的她是不同的,齐眉的刘海,发尾有小卷,不爱穿高跟,像个饱读诗书的学妹。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会和别的老师去食堂,但大部分时间晚上都不吃饭,太瘦了,不吃饭怎么行?
“愣着干什么?快去找呀”
徐薇薇把她的小胖手放在我眼下的鼻尖上,挥了挥,我缓过神,道了一声谢。班上突然发出一阵唏嘘,明天就要高考,有的心思在夏日烘烤下发酵了。她耳垂扑了一层几不可见的红晕,眼神从我身上挪到了起哄的人身上,娇嗔出声:“好好复习呀,看你们考哪儿!”
对呀,我考哪儿呢?哪儿可以离宋近一点,再近一点?要是和她同龄就好了。
今天一天都没有看见她,班主任过来发准考证,担心的话说了又说,别忘记涂答题卡,别忘记检查古诗词的错别字,别忘记……
别忘记。
准考证上的照片很青涩,学校管得不算严,可是我讨厌打完球发尖被汗浸湿的黏腻,于是留了很久的寸头。我的鼻尖一酸——这平平淡淡,毫无特点的高中生涯就要结束了,越想越难受,班主任的声音渐渐的弱了,教室里叽叽喳喳的,我抬起头,看见了一双双盯着我的迷惑的眼睛。我被自己的哽咽声吓了一跳,是的,就像无法遏制的一样,伴随着班主任的玩笑声,眼泪和我的腿一起跑了出去,直奔宋的办公室。
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在做什么。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准考证被我胡乱塞进书包,有风吹进来,窗帘像海浪一样打向办公桌,桌上的的作业本变成了海鸥呼啦呼啦的飞。
整个世界好像只有我一个人。
突然就想起了那个平安果,也许它早就烂在了不见光的抽屉里了,被她闻到腐烂的味道,发现后用秀气的指尖捏起那个愚蠢的盒子捂着鼻子丢掉,徐薇薇的苹果,我的苹果,宋的苹果,就像那些见不得光的感情一样,在这个黏糊糊的初夏里烂掉了。
高中时代的最后一天,我抱着毕业照睡了个天昏地暗,我复习的很好,英语听力也认真的做了,我想休息,或者说,我想逃避。
(三)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还很早,空调温度有点低,9点整考试,我拉着夏被看手机上的5:09出神,窗口扑满晨间的清新,远方的云下垫了层薄薄的明黄,我趴上去,大口大口的呼吸,眼神逐渐清明起来。
考哪都好,哪都没有宋。她会教书,转正成为一个优秀的英语老师,碎花的裙子换成标准的职业装,变得古老严肃又刻板,我有一个与她无关的大学。有这些烂在夏日里的隐晦情愫。
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刻意避开。
作文很简单,写给2035年的人的一封信,一封信而已。临到结尾有一声急速尖锐的鸟叫声,划破了安静的考场的空气,我的心跟着揪了起来,盯着那个600字的分档线出了神,笔下的收信人骤然变了味道,后来的后来,只剩下一行,我潦草结尾,就像这场暗恋:雪花夹着雨落下,地上铺不满白色,只有浅浅的水渍,好似雪对冬天满是防备。直到结束她也不是冬季,我的爱意却像极了雪,信的结尾是寄信人落款,我仍不知道什么样的身份投递,只画了一个句点。
考完那天,我绕了很远的路,去了一家奶茶店,有少男少女站在那里等奶茶,女孩留着齐眉刘海,刘海沾了薄汗,贴在额头上,但不妨碍她笑的青春洋溢。我怔怔的看着自己的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朝着女孩的额前抚了上去,在她诧异的惊呼中,我回过神越过她到台前取了一根吸管,她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呆呆的看着我。
忘了说,我看到宋点了好几次这家的外卖,标签上写的是少冰全糖的芋泥椰奶。椰奶总是能唤起我许多思绪——夏天、海边,还有走来走去的比基尼美女。
还没有去过海边呢,那种与天相近的蔚蓝,我只在彩色的图片上见过。
考完那几天很轻松,爸妈也不怎么管我,我就想去看看海了。尚有一些零花钱,但不知道这些钱够不够我到达南方。身份证上的日子让我明白自己将近18岁,十八岁就像她碎花的裙边和考试执笔的时候背过去用力的指节,清晰用力且美好。
(四)
奶茶店正在招聘,离家很远,但离宋喜欢的芋泥椰奶很近,这家老板对员工很好,他让我们下班的时候可以自选一杯带走,我每天都喝芋泥椰奶,直到后来的几年里,我看见浅紫色的东西,都会条件反射地想起宋小口地抿奶茶的样子。
上班了十几天后,我在一个即将打烊的时刻遇到了宋。她没有穿碎花裙了,简单的白t配了牛仔的热裤,头发也高高的挽起,露出了又白又细的脖颈。
那个地方看起来很好亲。
我恍惚中听见宋叫我的名字,要了一杯多冰柠檬水,嘴角是掩藏不住的笑意。
“考的怎么样?”
我看着她,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心思全在她的锁骨上的脖子。大概是太热了,我很燥,没由来地一阵火气,我赌气似地说“英语不太高。”
她也不嗔不恼,只劝我择校一定要认真考虑。远方的星一点点的闪起来,天黑了女孩子单独走不安全,我想送送她。她答应了,夸我是好孩子,一副哄小学生的口吻。
只是后来发生的一切,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
我在9月初去看了海,沙滩边的人们扑着冲进去,浪花在他们的肩头,前额上炸开。细软的沙子吮吸着我的脚趾,我就那么看着海,像欣赏情人裸体般仔细。看到天空从灰白到蔚蓝,从蔚蓝到海天一色,再到橙红铺满,我才从沙子上爬起来,避开那些有水的小坑慢慢悠悠的往岸边走。
风穿过浪轻吻礁石,海是爱风的,爱的足够热烈,就像情人接吻,会发出阵阵喘息。
我躲避不及,身子晃了一下,破碎的贝壳划破了我的脚掌,殷红的液体染上细砂。我寻了处桥桩坐下,用指甲去勾伤口里的沙子,不疼,只是咸咸的海风掼在我的脸上时,我鼻头发酸,眼泪就那么直直地砸在我手背和沙滩上,短短一个夏天,我哭了两次。
(五)
海边的烧烤摊打起了灯,烟火弥漫在光亮里,就像那天发黄的路灯,送她回来的那条路足够长,有足够时间做一些无法被原谅的事情。
我攀上了她雪白的脖子,将她压在巷口,有野猫在巷子深处凄厉的叫唤,像极了这个黑夜里的我。
在唇将贴上她的柔软前一秒,我被用力推开,柠檬水在推搡中撒了一地,空气酸甜,腻的发慌。我听见宋说她是我的老师。
以前是。我在心里回答。
于是我又覆了上去,将她压在墙上,掠夺她唇边柔软的柠檬香气,一只手紧攥着宋的两只细白手腕束缚在头顶,一只手垫在后脑,我舍不得弄疼她,却又试图抵开宋的牙关,我一心二用,于是挨了一巴掌,怀里的人落荒而逃。唇上只有浅浅的水渍,风吹过来,有丝丝凉意。
后来的两个月,我都没有再见过宋,我知道她家地址,但我没有勇气去找她,连道歉的勇气也没有。
沙子清理完后,我瘸着腿,弓着身子走了一会儿,身后海风夹着欢快的人声袭来,我的面前是黑漆漆的影子,跛脚的样子,像一出单人皮影戏。
(六)
我没有回过高中读书的小城,我念很普通的大学,时常因为浅紫色想起芋泥椰奶,却不再想宋。终于我也成为了一个小大人,看见软糯糯的齐眉刘海女孩子,也想上去问好,交朋友,却记不起那个夜晚我不寻常的心跳频率。
如果那天你也刚好在那片海,就会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穿着二指拖跛着脚又哭又笑,他左边的眉毛上面有一颗小小的痣,18岁的青春里盛满了的遗憾与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