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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回忆:反抗的序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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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按照您说的办,”希尔的态度相比在家里时要热情那么一点点,但依旧冰冷得像一堵修建多年的坟墓,“这是您的葡萄干。”
军官提起纸袋,推门离开,走之前似乎回了一下头,希尔埋头吃饭。
为什么要亲自来买?不是有副官?
希尔并不认为这个军官对自己有意思,她宁愿彼此关系疏远一点,冰冷一点,避免战后或者疏散后遭遇清算。
她对阿尔托纳没有多少情感,对真人类帝国和新星联也说不上有多么厌恶。尽管克莱斯特皇帝将三性平等写入宪法,但是Omega学业、社会劳动中依然受到歧视。
军官很有礼貌,但这并不能代表所有新星联人都是这样,他们要是有礼貌,就不应当入侵别人的国家,阿尔托纳的山脉又没有去侵略新星联的湖泊。
人类已经进入星际时代,但人类只是用于战争的手段不断更新,并没有随着物质财富的增加变得更文明——下层民众依然贫困,财富始终集中在少数人手里,一切都和地球时期没有什么变化。
希尔吃完饭,叹了口气,但一声枪响让她好不容易平静的心绪惊慌起来,她马上抱头蹲下,避免被误伤。
广场上密集的枪响就像雨点一样,大约一刻钟以后归于平静。
是新星联军队在抓捕公国内部的抵抗组织和游击队员。
当天下午,希尔见到了她一辈子都难以忘记的事,那是比林恩受辱案更令她痛苦、还要深沉的噩梦。
在战争的岁月里,人们得花不少的时间排队——排队领面包、排队领食品、排队领食品券,甚至在被动员参加后方劳动的时候也要排队。唯独观看新星联如何惩戒反抗他们而不幸落入他们手中的人,是不用排队的——就算你不情愿,就算那些是你的亲人、朋友、邻居、或者是好友、同学,新星联用枪支像牧羊一样赶着你去刑场观看行刑。
一个beta男孩,确实是男孩,还有些婴儿肥,他的一只眼睛在殴打下掉出了眼眶,一只袖管空空荡荡,袖口处不断滴落鲜血。
一个omega男孩,鼻青脸肿,但他的待遇要好些,摇晃的下肢和裤子后边集中于一个地方浸染的血液和不明液体,昭示着他受到了一些不可描述但所有人都能想象到的虐待。
一个alpha老人,希尔认得他,他经营着一个小牧场,生产的牛奶和羊奶特别香醇,他对玛格丽特太太很有好感,每次希尔去他的牧场帮忙时总会给希尔捎上最好的羊奶。他上半身的伤口连成一片,暴露在冬日的寒风里,他的肌肉不断颤动。
新星联人让他们站在三个绞刑架下,然后宣读这三个人的罪状——“对抗新秩序!”、“与当局作对”、“把这里为数不多对新星联忠诚的人挂在了路灯上”。每说一句都要痛斥他们的所作所为,似乎他们的行为罪大恶极,神也无法拯救他们,他们必须下地狱,才能用鲜血洗净他们在尘世犯下的罪孽。
“行刑!”希尔从来没有如此痛恨过自己懂得新星联语言,如果不懂得他们说什么,也不必在今后一年的时间内遭受噩梦的折磨。
绳圈套上三人的脖颈,随即被吊起来,双脚离开地面,三个人面色发紫,他们的双脚在空中乱舞,他们的脖子被勒断,他们很快就不动了。
新星联的士兵们不允许这些死者们的家人来收拾,他们把尸体解下来,挂在三台已经淘汰报废的挖掘机之上,让所有人看看与新星联作对的下场。
寒风卷起枝上摇摇欲坠的枯叶,下雪了。
雪与血融为一体,将三人的尸体覆盖上一层白色的裹尸布,仿佛是神灵为他们举办的葬礼。所有人都不敢面对这场惨剧,他们全都低下头,有信教的默默在胸前画起了十字,为逝去的生命们祈祷。
心脏因为愤怒、恐惧仿佛要炸出胸膛,空气变成了固态的刀片,每呼吸一下,喉咙痛得就像吞了刀片,希尔为了不哭出声,努力将哭声压回胸膛。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提着饭盒回到了家里。在卫生间里,她抱着马桶呕吐,仿佛要吐出灵魂,到后面吐得只有清水。一见到在壁炉前烤火的玛格丽特太太,就扑到玛格丽特太太怀里痛哭。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她害怕身为阿尔托纳人的自己也会面临先奸后杀的结局。
探照灯、监狱、囚服、还有禁闭室,她看到了那个有可能属于她的未来。
再怎么冷酷镇静,可她也只有十八岁,生理已然是个女人,一个成熟的omega,但她的心理依然是个孩童,刚刚一只脚步入社会,新星联今日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她那颗冰冷但是年轻的心的最大承受范围。
那具血淋淋的omega尸体总让她想起那个黑色的上午,那只想要抓住自己的手。
玛格丽特太太抱着恐惧的希尔,抚摸她的长发,拍拍她的背,安抚着她。
她知道今天广场上发生的一切,可那有什么办法呢?她老了,没法再拿起枪与新星联战斗,只能接受阿尔托纳的安排,让希尔来自己家住着。可是希尔太年轻了,尽管不受父亲待见,可也没有直面过战争。
“奶奶!我怕!”希尔发出痛苦的哀嚎。
“不怕啊不怕啊,奶奶在奶奶在!”
窗外传来军靴的声音,是军官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有些复杂。
军官手里提着中午时希尔给他的纸袋,他的脚步轻轻的,生怕惊扰了希尔。
最终路过客厅时,他听到了像小猫一样微弱的哭声,他有些错愕,然后看到客厅里的祖孙二人。老太太对他没有好态度,用目光示意他不要多嘴。
“我——我很抱歉,今天,今天的事情,我尝试劝过他们。”
“不用解释什么,这是战争。”老太太淡漠的语气,让人有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战争,必定会有流血与牺牲。
战争就是一架血肉机器,一旦落成,就会源源不断地发动,吞噬血肉,本国国民只不过是战争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个人的想法已经不重要,任何时刻都必须服从战争机器下控制的国家意志。
因此,对这个年轻人也没什么好责怪的。
军官走到沙发旁边,将纸袋放在茶几上,里面装的是一些本地特产的零食。新星联收缴了本地大多数人粮仓和库房,能被称之为享受的东西多数都被他们搜刮走了,现在大家还能吃上肉食,但也只能每天吃一点。零食蛋糕什么的就是不得了的美味了。
这是一个安静的晚上,那个纸袋在茶几上没有动过,谁都忘了似乎这里面还有些零食,军官后来自己吃掉了。
小镇变得越来越不安全——每个人说话时都会再三思索,避免言行中出现对新星联的不满,哪怕是在饭桌上与孩子进餐,家长也要沉默寡言,不会再问孩子们课堂里学了些什么。学校里已经有了这样一些人,教小孩应当监听些什么,怎么告发家长。大家走在街上,匆匆忙忙地小步跑,即使遇到了熟人,也只敢互相交换一个眼色,匆匆离开。
每天早晨时,军官会起得比希尔还早,给祖孙两人各自煮上一个鸡蛋,这可是很难得的东西——除了少数几户把母鸡藏起来的人家,所有的蛋鸡、肉鸡、鸡雏什么的都被抢走了。
她在蛋壳上磕开裂缝,把鸡蛋撕成小块,撒在老太太的粥里。而军官送给自己的那枚鸡蛋,希尔从来就没有吃过,有时候希尔想过要不要把鸡蛋给其他人,但是慨他人之康总是不好的,而且没法确保那些收了鸡蛋的人不会为了一包烟、一块香肠出卖自己。
于是也就这样。
希尔有时候会在院子里发现新的木柴,码得整整齐齐。他们早上相遇,然后分开,晚上在家里围着壁炉取暖,听着柴火的噼啪声,希尔对军官更加冷淡,以往还能勉强说上几句话,现在对军官更是理也不理。
军官何尝不知道自己被对方迁怒了——“疯子路德维希”皇帝和“失地者安格斯”自诩是千年帝国的传承者,拥有引以为豪的纯血血脉,是文明人,他将战火蔓延到银河系人类的栖息之地,让无数的人失去了家园。
弱肉强食很对,但是,人类有文明,不是野兽。
而新星联的行为,根本就与草原上食腐的鬣狗无异。
可他什么也不能做。
希尔何尝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是不对的。
可她什么也不能说。
如果说一点都不恨,那绝对是骗人的。
这种痛苦、折磨、煎熬,她无法用语言形容,只能靠自己去忍耐、承受。所以她选择沉默,不要面对这个问题。只有沉默,才是唯一的回答方式。
但她不说话,并不代表别人会放过她。
她选择沉默不代表别人也会沉默,她的沉默不代表别人会认同她的想法。不选择发声,那就是捂住了自己的嘴,闭上了眼睛,认为一切与自己无关,指望一个救世主来帮自己解决一切难题。
雪停后的第一个早晨,希尔照常去上班,从电车上下车时,以往一起下车的乘客不经意间撞了她一下,希尔的手里多了一张纸条。
来到杂货店,希尔和比彻打招呼后进厕所查看纸条。
上面用密语写着——“伊甸园之蛇,军部命令你配合当地地下抵抗组织的一切活动,去找埃德加·南希 (Edgar Nancy)。”
看完后,希尔把纸条用一根火柴烧掉,冲进厕所里。
看来得提前准备一把枪,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不不不,自杀后可能尸体也会被侮辱,还是炸弹把自己炸上天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