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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壹 百祭 ...

  •   我的奶娘曾对我说过,我的名字,本该叫陈百庆。

      百庆。

      上百人来庆祝我的诞生。

      我的奶娘又说,这名字好啊,喜庆,吉祥,热闹。有这名字护着,这辈子定美了。

      我想也是如此。

      只是有一年,西塞的蛮人疑是染了狼疾,汉子们都发起了疯,飞身就驾起了滚土飞腾的悍马,踏碎了嘉峪关,夷平了祁连山,朔气直逼贺兰山。他们又指使北雁南飞,从九霄之上抛下了战书,惊得天子的额珠震颤不止。

      但可惜,京城的柳太细,桥太弯,楼太秀,嗓太清,裙摆太干净,美人太心计。

      而塞北的雪太烈,沙太粗,天太黄,水太咸,刀子又太锈。

      朝野文武三千将,装饰的是一个疲软的王朝。

      天子叹息,眼睫微抬间瞥见了一张年轻白净的脸,一张凌然决绝的脸。

      天子心里咣当一声,猛地推开玉几,即刻下令,西伐蛮国,就他了。

      六宫的嫔妃开始传动蜡烛,晓磬一声声敲响,满朝集会起玄冠,太鼓金钟响起。

      这年轻的将军褪下黼黻朝服,披上玄铁,捧起御赐的宝剑,接下了人间的命运,启程。

      贺兰山下乌黑的狼烟中,守边的将土呷着最后一口还能流动的血液,以肉身下注,提剑劈向狼头。不知是谁在冥冥之中看到看到了远方露出的一角的旗帜,惊呼了起来:

      “是皇上,是皇上来救我们了。”

      金灿灿的大旗终于近了,残兵们的士气如雨后春笋般腾腾升起。但当看见领头的是一个书生般的人物后,气氛戛然而止。

      泱泱大国,竟派了一个书生来守。

      只见"书生"拔出剑,抬起另一只手臂,再迅速往下一压,身后的矫健的骑兵便倾泻而出,直冲着蛮兵风卷残云一通,蛮兵溃不成军。“书生"又狠夹马肚,一甩缰绳带领骑兵北上。

      这一追,就追到了狼窝,还让御赐的宝剑抵在了蛮王的颈上,可将军的脸依旧白净得像个书生。

      解开羁绳才知道将军本是条猛虎。

      “斩了蛮王!”狼殿的长阶下高呼一片。

      将军还是年轻,年轻意味着心软,年轻意味着宽容。只见他移开了宝剑,蛮王震惊过后扑通一声跪倒,蛮王颤声求道:

      “扰乱天国都因为我一人的狂悖,我如今献上小国的贵宝,请将军休兵,宽恕过小国几十万生命,小国愿永远侍奉在天子的陛下!”

      将军浅笑,从此祝两国结起和平。

      回程路上,将士们扛着蛮王几代收藏的紫玉、珍珠,黄骠马背着蛮兵们凶悍无比的雕弓、铁箭,以及一个被红绸包裹的箱子,无人打开看过里面还装着什么绝世珍宝。

      夜晚停兵修整时,箱子里传出了活物的异动,将军这次没有心软,提起御赐的宝剑一劈,箱子利落地开成了两半,众军躲在将军身后畏缩地瞅了一眼里面的活物。

      一个绝代尤物。

      那是一个深眼高鼻的女郎,穿着轻罗的衣服,皮肤像牛乳一样白,像雪地一样刺眼。嘴唇像樱桃一样鲜,像蜜糖一样湿润。她如刚睡醒般坐了起来,轻罗的衣服便从胸前落去大半。她又站了起来,用黑葡萄般的眼在四周流转了一番,然后她大概是又明白了些什么,突然就笑了起来。

      全军开始躁动,将军喉结轻颤,慢慢上前,解下了自己脏污的斗篷,小心翼翼地给她披上。女郎用军队听不懂的语言说了句什么,然后猛地向前一步抱住将军,额头抵在了将军的胸膛。

      于是,京城便有了这样的传言:一位将军迎娶了自己的战利品。

      将军和世间所有的将军一样,从跨上马的那一刻起,就终身以钢刀为友,以塞外为家。他将战利品藏于千里之外的京城,那是个让他心安的地方。

      再后来啊,就是八年后了,就是我的故事了。

      我叫陈百祭。

      百祭。

      上百人来祭奠我母亲的离去。

      我母亲生我时九次昏厥,第十次时断了气,可彼时的我仍在她的腹中。

      我也许是在那个时候就用尽了我此生全部的福气,惊天地泣鬼神地凭借着我幼小的意志,自己爬了出来,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棺材子”。

      我的父亲,是在后一夜才风尘仆仆地赶回来的,他的头发里、胡子里、 眼睛里、剑鞘里填满了黄沙。他是在路上,就已欢天喜地地为自己的儿子想好了名字。

      陈百庆。

      他以前也读了不少书,但八年的战场风沙已将他最后一丝的文气撕碎,他就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个名字好记、喜庆、吉祥、热闹。

      可当推门迎接自己的是一具尸体时,他仿佛打了-个万劫不复的败仗,一个丢掉了国家的败仗。

      八年里,我的父亲只回过五次家,自从他与蛮人的第一仗一战成名后,朝廷视他为脊梁。不仅如此,当今皇上还一直垂涎着他那身为蛮人血统的妻——我的母亲 。只因有人说,我的母亲,比京城所有的美人加起来都还要好看。

      那天,我父亲在一夜之间丢光了所有的城池。他铿锵地认为,我的母亲在惩罚他,惩罚他对她八年的疏离,惩罚他狠心将她丢在语言不通、威胁隐伏的京城八年。

      于是啊,我那八年没碰过书的父亲仍给我改了一个好记的名字。

      陈百祭。

      上百人来祭奠我的母亲。

      其实从那一刻起,就已大概决定好了。

      疑虑、破碎,死亡,终将是我这一生都绕不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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