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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莫怪她 狭小的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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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小的空间里,昏黄的烛光摇摆不定,于夫人的影子在墙壁上高高低低地扭曲。
“玉衡,莫忘了你兄长的死!你要为于家报这个仇!”
“若不是顾家人,你兄长就不会死!”
“你把这些都忘了吗?啊?”
“杀了他,一定要让他死!让顾翎给你兄长赔罪,用顾翎的血祭奠我的庚儿!”
于夫人愤怒地面容在眼前放大,眼珠在深陷的眼眶里凸出来,枯瘦的手指紧紧钳制着女孩瘦弱的双肩,她挣扎着想躲开,却没法移动分毫。
转眼,逼仄的厢房成了边境的战场。隔着飞舞的黄沙,顾翎缓缓倒在她面前,身上的白色孝衣裹着灰尘,暗红的血液浸透了胸前的衣物。向来舒朗的面容一片死寂,微翘睫羽永远地阖上了那双星辰一样的眸子。
她想要扑过去,搂住他,可是却被钉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想告诉他什么,喉咙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声音被压在了胸腔,撕裂一般的疼。
她动不了,发不了声,眼睁睁地看着无数虫蚁涌向她心里那个干净如阳光的人,啃食着少年的血肉,看着他变为白骨,最后连白骨都不剩。
猛地挣脱禁制坐起,入眼却是熟悉的床帏。烟青色的床帐拉了一半,身上盖着的棉被滑落,露出大红的衣襟。于衡看见自己的双手,是干净的;听见了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
“周立说你突然晕倒,从屋顶上摔了下来。他不敢带你回于家,就把你送到我这里了。”淡然醇厚的嗓音不徐不疾地由远及近,于衡猛地抬头,看见梦里烟消云散的人此时正立在床前,散了发髻,一袭长袖青衣纤尘不染,手中握着一卷兵书,笑眼盈盈地瞧着她。
“怎么,被哪家的少年迷了眼吗?”顾翎一边调侃眼前发懵的于衡,顺势在床边坐下。想着若是被那些人瞧见,平日里叫人闻风丧胆的于家二公子是这幅模样,不知会不会大吃一惊。
于衡没有理会顾翎的调侃,呆呆地盯着他,一瞬不瞬。
“怎么了?”顾翎瞧着她的模样,不由地担心起来,眉头轻皱。转身将手里的书放在小几上,正要回身替她把脉,不曾想被人从背后紧紧抱住,力道大的出奇。略一挣扎,听见于衡闷闷的声音在颈后传来:“别动,让我抱会儿。”便不再动,任由她抱着。
顾翎身上淡淡的檀香悄悄地传入鼻腔,于衡把脸埋在他发间,感受着怀中人强有力的心跳和脉搏,渐渐安定,揪成一团的心慢慢展开。
她的少年还好好的呢,那是一个梦,不是真的。好在,三年前她赶上了。若不然……她不敢再想下去。顾翎就是她的光,她不想再回到那个幽暗逼仄的房间,终日终年,天日朦胧不可见。
顾翎察觉到背后的人渐渐放松,将被圈住的双手解放出来,于衡顺势搂住他的腰。
“梦到什么了,醒来竟是这个样子。”顾翎的语气依旧淡然,却也没有打探的好奇。顾翎从来不会问一些自己不好说的东西。这样真好。
“梦见我把你弄丢了。”
短暂的安静。
瞳术会让人想起心底里最害怕的事情,她最怕的竟是这个吗。在于衡看不见的地方,顾翎淡淡一笑。
“小霓干的?”
“嗯。”于衡没打算瞒着顾翎,况且,她还是从顾翎这里知道的那个滴水不漏油盐不进的小丫头,太坏了,和她哥哥一点都不像。
顾翎轻轻一叹。小霓自小虽不似别家深闺女子那般不经风雨,却也一派柔弱天真,他不愿去想在自己重伤卧床那两年,小丫头经历了什么,才成如今这般模样,昔日侯府里矜贵的女眷,隐身于花柳之地,当着洒扫的仆役,暗中筹谋的事连他也猜不透。
“你莫怪她。”
“嗯,不怪。”身后人顿了顿,环在他腰间的手紧了紧,委屈道,“她太坏了。”
顾翎闻言莞尔一笑。于衡看着不好惹,怎么到了他这里,和个孩子一样。
“顾翎……”身后的人换了一个语调,软软糯糯的,把自己揽得更紧了一些。
“今晚不可。”
“……顾翎……”
“瞳术幻境劳心伤身,你且养好身体。”顾翎伸手把挂在他身上的于衡解下来送进被窝,替她掖好被子。
顾翎凑近于衡耳畔,片刻之后,眼里夹着笑意,像是淌着银河,放下青色的床帐,在外间歇下。
帐子里,于衡脸上飞起红云,被顾翎留的话撩拨了半宿。
太坏了,和他妹妹一样坏。
屋内烛光渐次熄灭,最后一盏灯火消失。突然来临的黑暗惊到了树上夜栖的鸟儿。
一只黑色的小鸟腾空而起,朝着京城方向而去。
黑色的鸟儿不知道在空中绕了多少圈了,凉秋终于朝着空中的黑色小鸟扬了扬手。玄鸟在空中停顿片刻,欢快地敛翅俯冲下来,稳稳地停在女孩儿的右肩,带起亭角挂着的精巧风铃叮当作响。凉秋转身穿过挂着的珠帘下了飞星亭,没有带起一丝响动。珠帘在凉秋身后合拢,重新归于沉寂。
片刻之后,百花阁盛着浣洗衣物的竹筐里多了一套丫鬟的裙裳,而百花阁临街的屋脊上多了一个黑色身影。
京城有宵禁,一身夜行衣的凉秋一路躲着街上巡逻的官兵,随着黑色的小鸟渐渐远去 。
百花阁的头牌钰香从暗处走到窗边,隔着窗棂上的绯色纱,注视着墨色天空上的半轮月,那下面曾飞过一只黑色的鸟。方才的小黑鸟,是千机阁用来追踪千里香的白枭,成对出现,雌鸟嗅觉灵敏,雄鸟辨方识路。在世人眼中,曾是千机阁的象征,数年前随千机阁消失匿迹。夜越来越深,越来越沉,钰香看着天,眼前浮现出七年前的一块乌黑泥沼,姣好的面容上浮现出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