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1.15记 ...
-
2021.11.15记
这是家里第一次面对死亡和丧事。
10月31日,刚从别地回了公司,委屈得不行,因为并不喜欢从熟悉的地方去另一个地方加班,而有个老员工一直在说,以后帮忙还得你去。我怼了老员工,回去气的不行。
晚八点半,哭着给公打电话,说想回家,我存了首付的钱,回家买房,公给我看风水,看朝向。
公说回来嘛,回来买。
公说我好忙,现在在打麻将。
噼里啪啦的麻将声在电话里响了一分四十二秒,他好忙,我挂了电话。
如果知道那是最后一通,我怎么可以挂断。
第二天,家里开始扩建,各种物料到位,说要正月给公提前过80大寿。
妈妈发了视频来,我没搭理。那时候我还在因为她一碗水端不平而和她闹。
在那之前,我已经两个月没听到家里的消息。
11月6日晚七点半,公吐血了。电话打来时我刚写到三千字,妈妈在电话那边让我冷静些,我也很冷静,没等她说完,去拿了身份证,然后请假,买票。
忙完已经十点。我把剩下的剧情写完,不知道后面怎么办,因为我知道,我快要开始缺钱,重症监护室不是那么好进的。我始终坚信公会好好地回来。
我觉得我可能要开始为钱码字。我应该把码字当做一份工作。我要想好找哪些人借钱,能借到多少。
当晚的风很大,大得掀翻屋顶,吹动窗户的声音一直没停。
7号早上6点的顺风车来接,路上全是障碍物,从天黑走到天明,天很冷,冷得彻骨。
到医院已经中午,医院外头监测很严,必须检核酸,有人被插哭了,细长的棉棒插入鼻腔,感觉不太好受,条件反射地想躲。没想过鼻腔原来是这样的构造。
结果晚上才出,但重症监护室进不去。
回家,看到了地上的血迹,没擦干净的,结成块状的,不知道是什么凝固了。
下午医院打了视频过来,只有几分钟,听到公说自己很好,不用担心。就是医生不给他喝水,在给他输血。
他说话很软很慢,温柔的抱怨。脸上罩着氧气罩,鼻子插着黄色粗大软管,看着没什么,他没什么精神,当晚又吐血又拉血,怎么可能好受。脸好像比六个月前我离家时更瘦了,脸颊两边都凹陷下去。
重症监护室不让家属照顾,妈妈的姐妹开始商量,要不要接他回来,医院得花多少钱。他们说,公不想出来。他们觉得浪费钱。我乐意,我乐意浪费。
晚上,和婆一起睡的,她的呼吸声很大,好像老化的机器,每一次的运行都很费力。
我长大了,他们老了。
眼睛有些酸,我抱着手机,挣扎着想再多写点,刚好周日,申了榜,准备多些曝光,多赚钱。毕竟还没砸过无底洞,总得试试。大概天意,大概公不想让我那么累。
8号,大家去了医院。他们要医生一句准话,能不能治。医生在最大限度地救人,也许他们也怕遇到不孝的家属,所以想抓住一线生机。昨晚公没吐,也很精神,看上去好了很多。
打视频的时候,他说看到我了。表姐问他,要不要出来,出来大家都能照顾他。我心里很不舒服,因为我觉得这句话在暗示什么,比如出来就等于放弃治疗,就算他还有希望。公说,他愿意出来。
我说我有钱,够他住到回家。
回家后,婆说,最怕人精神了。
一语成谶。
因为公精神状态很好,当晚大家睡得都很安心。凌晨时分,医院打了几十个电话。
早点来,人不行了。
身体被他用到了极致,再没有回旋余地。勉强维持生机都算困难,何况和死神抢人。
在十年前的某一天,公就被诊断出了肺癌,晚期,做手术有活的希望。不做,医生判定只能活半年。
十年了。
他会走,或早或晚,这样的心里准备我做了十年。每年的冬天,他都很难熬,他戏称住院为度假。
每一次他进去,我守着,每一次我都以为他会像前一次那样转危为安。
这十年,他熬过了医生的诊断,熬过了周围的老人,熬到了逢九的坎。这个坎他没跨过去。
戴着氧气罩送回家,路上他捏住妈妈的手,很紧。他很清醒,说肚子胀,要吃药。他肚子积水,血管破裂,我不知道那有多痛,但公再次忍住了。像以前那样,很多次的那样,与病魔无声抗争,他是一名合格的军人,只会将痛咽下肚。
他没能吃药,因为咽不下去。嘴上大口急促的呼吸,面罩上全是汽水。本来想拔掉鼻子上的管子,让他用鼻子呼吸,但妈妈说拔了公就会吐血,那根管子从鼻子,插进了他的肚子里,将积液导出。
公回到家已经说不出话,指着核桃奶,要喝。在他进医院之前买的,在医院什么都没吃,要喝。
他的舌头还能动,渴水地没将一滴水流出去。他眯着眼睛,将自己的女儿,晚辈看了一圈。妈妈喊他起来打麻将,他摇摇头。
不打了。
婆没哭,皱着的眼皮耷拉下来,看着公,跟他说话。
以前两个人说话经常牛头不对马嘴,婆的耳朵背,公说什么婆都能听差。婆说公说话像猫叫,大声点嘛。
公抓着婆的手,做最后的告别。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时不时睁一下眼,表示自己还清醒。他可能在想,他给婆的钱,还没交代。一切都太仓促了。
他说不出话,只能给轻微的反应。最后一次清醒,妈妈问他起来打麻将。他点点头。
吃完午饭,我盯着公的面罩,公的呼吸弱了,起伏小了,视频了几个不能回来的人。他没力气再睁眼,姐姐问他要不要再喝水,一点水,一口奶。就这样,气就和着奶吞了下去。
两点四十五分,人走了。
一切来不及准备,没有寿材,没有寿衣,他被放在客厅,父辈为他穿好衣服,从鼻子扯出很长一节管子,没有了面罩遮挡,他就那样安静地睡着。外面热火朝天,里面哭天抢地。
十年抗病,精神尚在,身体却已经走到尽头。他清醒地等到了死亡。
整个下午和晚上,电话不断。我看着公,无数次想着一个词,诈尸。那不是一个坏的词,我想。他可能是觉得怕搅扰大家,所以忍着疼痛在装死,他会在某一时刻再也扮演不了木头人,然后动一动。高度近视的好处莫过于此,总是恰到好处地看到他眨眼。
睡着了。我喊了公几声,他不回应。
当晚的守夜,妈妈说公至死都没给我们添麻烦。两天两夜的医院,没让我们照顾,回家也是,连道士先生测算的大夜和登山日也是如此近。
大约,他不想用我的钱。他知道我抠门,连一毛都要收进钱夹放好,当然,这是跟他学的。
现在回想,已经忘了那几天做了什么。我一直围着道士先生转,在客厅守着续香。没睡的我感觉精神很好,甚至得出了眼泪具有腐蚀性的歪理。
我想,为什么要请道士先生,可能是习俗,可能是为了活人安心,也可能是,只有那样被指挥地团团转,才不会去想别的。
我不敢哭,不敢在婆面前哭。但基因不好,眼睛随了爸,一哭就肿。
指甲里全是污泥,鼻涕和眼泪总是控制不住地落,我已经十多年没那么脏过了,状态有些像小学生。
从生病到离世,不过两天。从离世到离开家,不过三天。时间很长,又好像很短。他真的要离开了。我还没和他分隔那么远过。
大姨说,公走的前几天,她睡得迷糊,晚上梦到有人叫她名字,她醒了。姐姐说,有天晚上把孩子吓哭了。妈妈也说,某天晚上家里咚地一声。
这是来收脚步了。我问妈妈,为什么我没有。妈妈说,因为我离太远了,公没去过,找不到路。
头七,我怎么也没有梦到公。
登山那天按照习俗,买了很多米糕。以前很喜欢吃,公每次上街都会装在小背篓里,回家后,等我去翻。
长大后,那是吃斋才有的东西,我再也不要吃米糕了。
墓地选址是公选的,没给我看新房风水,先给自己看了。还记得那年冬天,去哪里拜年后,公随手一指,以后我和你婆就在这里。
我以为是开玩笑的。没想到真的在这里落根。
生根簿是本泛黄的老书,我在上面落下了公的生平。大概是主支吧,公是第十二代,快走到尽头了,书也要传给旁支。以后书页将不再记载公这支后代。
几天的兵荒马乱,公的碗筷,杯子,椅子……他的东西,都撤了,只多了一张遗像挂在客厅中央。
我没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