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有刺》玄无墨

1、出逃

　　江南烟雨蒙蒙，梅雨下了月余，未见停歇。
　　青瓦屋檐下，少年伸手碰触滑落的雨滴，眸子淡定如风。少年身形异常纤瘦，青丝挽起，睫毛长翘，眼睑低垂，若有所思。清丽的容颜，模糊了性别的界限。
　　雨势愈发大了，少年蹙眉，不悦的望向阴郁的天空。
　　大雨里，一个小厮急急忙忙的撑伞前来，看见屋檐下的人，又惊又奇。
　　“公子，您还在这儿呀。”小厮跑过去，收起伞，立在一旁。
　　少年看着他，不发一言。
　　小厮尴尬的摸摸后脑勺，说：“趁雨不大，我送您回府。”
　　雾蒙蒙的雨里，要等的人，终是没出现。
　　“宫洛川呢？”
　　小厮吞吞口水，心道，敢这样直呼他家少爷名讳的人，怕也只有这人了。
　　“我家少爷说……雨太大……，就~让小的送您回府去。”
　　少年冷哼一声，瞥了眼小厮，道：“回去告诉宫洛川，再要让我看见他，他就别想人模人样的招摇过市。”话音未落，白色人影已没入蒙蒙细雨里，没了踪影。
　　小厮递伞的动作僵在原地，苦着脸，说：“公子，您可真是给小的出了个难题。”

　　躺在锦被里，珞薇百无聊赖的环顾闺房，瞥见窗台上的海棠花，枝干上又冒出了几片新叶；梳妆台上的胭脂盒大开着，是前些天用过忘了盖上的；书桌上叠放着古文，好些天都没动过，不知道冬竹打理过没；再来就是……等等，珞薇皱眉看着笔筒里的泥人儿，一骨碌翻起身来，大叫道：“冬竹，冬竹！”
　　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急急忙忙的跑进来，紧张的问：“小姐，怎么了？”
　　珞薇飞快的指指泥人儿，嫌恶的拍拍手，道：“那个东西是怎么回事。”
　　冬竹看了看泥人儿，又看了看自己主子不好的脸色，才低头道：“那个是……宫家少爷送来的，说是给小姐赔不是的……”冬竹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不可闻。
　　“拿出去扔了。”珞薇冷着脸，冬竹手脚利索的抽出泥人儿正要拿去扔掉，却又听见主子说，“笔筒也扔了。”
　　冬竹抽气，小心翼翼的说：“可……这是您最喜欢的笔筒啊。”主子不会是病糊涂了吧。
　　“装过脏东西，扔了。”珞薇掀开锦被，下床穿衣，道，“爹娘呢？”
　　“老爷巡视商号去了，夫人和少夫人在花园。”
　　冬竹放下泥人儿伸手去替主子更衣，没想到珞薇闪身躲开，不悦的看着那双碰过泥人儿的手，道：“你净了手再帮我更衣。”
　　冬竹哭笑不得的提着笔筒和泥人儿火速离去，就怕主子一个不高兴，连自己也扔出府去。

　　这雨总算是停歇了，多日不见的阳光透过云层，熙熙攘攘的洒落下来。新抽的绿叶上还挂着可爱的雨滴，显得格外粉嫩。
　　凉亭上，一中年妇人端坐中央，品着刚沏好的龙井，听身旁两个年轻女子的谈话，微微点头，笑道：“薇儿，你嫂嫂说的对，咱该气的也气过了，就原谅宫家那小子好了。”
　　“娘，怎么连您也帮他说话。”珞薇不悦的撒娇道，“我都说过不见他了，难道要我反悔呀。”
　　和珞薇年纪相仿的少妇拍拍她的手，道：“傻妹妹，你就当是耍耍小性儿，气过也就算了，哪能当真呢。”
　　王夫人也点头附和，劝说起来，“你生病这段日子，宫家公子也来了好几趟，你不见，送东西你也不收，我看，他也知道教训了。”
　　珞薇在心里冷哼一声，面露愠色，道：“那是他该做的，我这病还是拜他所赐。”
　　“温婉淑德，薇儿，你这为妇之道都读到哪里去了？”王夫人对女儿的言语不满道，“等你满十八也该嫁过去了，对未来的夫君可不能如此冲撞。”
　　王家的三个儿女，就没一个让她省心的，老大唯一做得让她顺心的，就是娶了这个儿媳妇。老二天南海北到处转悠，一年才见几回。这个小女儿又太犀利，就是一朵扎人的野蔷薇，偏偏王老爷喜欢得紧，没人敢正正经经的管教她。

　　冬竹小心翼翼的立在一旁，时刻注意着自家主子的情况。最近小姐总是这样倚在窗前，看池塘里含苞待放的荷花，也不说话，眉目间也平添了些许愁绪。
　　“去拿我的文房四宝来。”
　　冬竹愣了下，随即伶俐地跑去拿了东西来，放到几案上，熟练地研起墨。虽是下人，但她也是识字的，小姐教过她简单的汉字，只是写得歪歪扭扭的，见不得人。自家小姐的字可是出类拔萃的，虽不懂得，但小姐的字就跟她的人一样，有种脱尘的味道。
　　珞薇看了看信，扇了扇，转头对冬竹道：“让厨房大娘多做些玫瑰糕，好久没吃了。”
　　不疑有他，冬竹欣喜地跑去厨房。
　　见小丫头走远了，珞薇勾起嘴角，关上房门，翻找出仅有的几套男装，和一些银两一并装进包袱里，再小心地藏起来。收拾妥当，珞薇才又端正地坐回几案前，提笔练字。

　　子时刚过，王家墙头便见一黑影翻出，只见那人熟门熟路地绕过障碍，灵巧地爬上树，又轻轻一跃，消失在夜色里。

　　苏州城里，上宾阁内。两名男子越窗而入，脱下夜行衣，方才听得一声长长的舒气。
　　“二哥，你怎么又吃啊。”珞薇皱眉看着她狼吞虎咽的二哥王今晨，活脱脱的山野村夫样。不过才三个月不见，风流倜傥的二哥就把自己弄得惨不忍睹，害她刚才差点以为被瘪三绑架。
　　“小妹，你可不知道哥哥我在外面有多苦，有一餐没一餐的，现在连厨房大娘做的玫瑰糕我都觉得是美味。”
　　珞薇不悦的看看边吃边说，吐字不清的二哥，道：“你吃完再说，瞧你吐的满桌都是。”王今晨终于闭嘴，美滋滋的吃着小妹从家里带给他的美味。
　　“二哥，你接下来要往哪里去？”
　　“北边，我和人约好了，咱们先上京。”王今晨满足了自己的嘴和胃，突然想起来要问什么了，“你真打算逃家？”
　　“不是已经逃了么。你想撇下我？！”
　　“怎么可能！”王今晨连忙澄清，“我的意思是，你真要悔婚？”
　　珞薇打开包袱，拿出一件长衫，到屏风后换装，幽幽开口，道：“难道还要真嫁过去？他宫洛川以为我离了他就不行么，哼，我王珞薇又不是吃素的。”
　　王今晨抹了把冷汗，又认真的想了想，难得正经道：“我也不同意你嫁过去，宫家那小子，十成十的风流子。嗯，不嫁好，不嫁好……”
　　“大哥和爹爹那边我不担心，可娘那里……，二哥，你说娘会不会不同意。”
　　“岂止是不同意，估计，你和宫家小子的婚事是延期，而不是悔婚。”王今晨一想到自己娘的作风，不禁打了个冷颤。

　　第二天一早，王府里就闹得天翻地覆。
　　冬竹跪在地上哭，王夫人气得一个劲得怪丫鬟婆子们没看好小姐，王老爷倒是气定神闲的喝茶，和长子王今希说着商号的事。
　　“老爷！自家女儿逃家了，你就不着急么。”王夫人对丈夫的态度极其不满。
　　王老爷笑笑，“咱们的薇儿可不是寻常女子，倒有我年轻时的作风。是我王家好女子！”
　　“都逃家了还好？”王夫人一听这话气就不打一处来，“瞧瞧她写的留书，还要退婚？这哪是大家闺秀能做出的事。”
　　王老爷起身，安慰妻子，道：“你也别瞎操心了，不是还有今晨陪着么，放心，咱女儿丢不了。”
　　说完就出门了，王今希也笑道：“娘，妹妹有老二护着，您就别担心了。等她玩够了，也就回了。”父子两人倒是默契十足地溜出府去。
　　王夫人有气没处发，这父亲不像父亲，儿女不像儿女，她怎么就这么操心呢？幸好啊，还有个乖巧的儿媳妇。收起情绪，王夫人吩咐道：“去让少夫人整理整理，陪我上宫家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