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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章一   许苛十 ...

  •   许苛十六蟾宫折桂,打马游街,不可谓不意气风发。

      但上天似乎并不想让他安分地做一个进士,就在登科及第游街的当天,天降虹光,一白衣仙人踏空而来,仅仅瞥了他一眼,便道:

      “你仙缘深厚,天资卓然,三个月后的宗门收徒大比,你若是能入得九源剑宗,我可收你为徒。”

      语罢,消失得无影无踪。

      修仙?

      一石激起千层浪,在许苛的心里荡起了不小的涟漪,他当即决定撂了现在的摊子不干,摘下头顶的乌纱帽豪放地抛向了人群当中,意气风发道:

      “我辈岂是蓬蒿人。”

      少年得志,不过如此。

      然,白驹过隙,星移斗转,当年意气的少年如今已经拔高成了青年,同样的常安街,已是物是人非。

      青年一身淡青色的宽袍大袖,眉如远山横翠,目似秋水横波。琼鼻玉唇,半是鬼斧神工,半是后天洗礼。

      若是身处江南的濛濛烟雨中,应当会是画师笔下携烟雨而来的画中人了。

      此刻,他的身影清瘦,有些单薄地立在人群边缘,怅然地望向来来往往的行人。

      若是当年……

      算了,不提也罢。

      终了,这凡尘也是他的归宿,不存在所谓的遗不遗憾。

      *

      一日后。

      许苛在常安城外围置了间四合一的院落,庭院亲手移种了一池莲花,笑道:

      “自是荷花开较晚,孤负东风。”

      许苛,字“莲台”,弱冠那年,九极真君亲口赐于他的字。

      笑罢,又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接着却又释然道:

      “罢了,既是前尘已去,谁叫我真爱极了这花呢。”

      沉默良久,许苛似与这满地的香蕊融为了一体,直到胸口微微发痛。

      真是站久不得。

      许苛低眉敛目,手掌抚上了胸口。

      这是九极给他一剑之后所留下的后遗症,三个月来,时常发病。

      三个月前,他被九极一剑穿胸,废掉了灵脉和丹田,可谓是凄惨到了极点。

      可偏偏祸不单行,他在被九极废掉灵脉和丹田的前两天晚上还被人给强了。

      那人似是病得深沉,那种事情上,又凶又猛,还要管他不让泄身,道:

      元婴前不可泄身,于修为无益。

      而后拔了头上的玉簪生堵了他那处,要不是亲身所受,他都不知道玉簪还可以那样用。

      如果不是他的修为根本不足以反抗的话,他早拿刀捅他十万八千遍了。

      *

      两日后。

      许苛在常安的生活终于逐步地稳定下来,他想着也该出门谋个活计了,倒不是因为他缺钱,钱是次要的,而是如今的他,有些想入世了。

      走访大半日,谋到一份私塾先生的活计,许苛很满意,与他心中的期许不谋而合。

      ……

      傍晚时分,许苛寻到一间茶楼,听着一出折子戏。

      点上一碟瓜子,慢条斯理地剥着,间或饮上一口清酒,只觉得惬意无比。

      台上的人仍旧咿咿呀呀地唱着,许苛感觉到胸口隐隐作痛,他知道这是自己饮了冷酒的缘故,但他却不在乎。

      酒虽好,许苛倒也不醉生梦死,只待戏罢,微醺着回家。

      说起回家,迷迷蒙蒙中,他又想起了凌霜峰,想起凌霜峰又想起了某人,不满且有辱斯文地骂道:

      “不问是非的玩意儿。”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严风烈烈,就在他的话音散在风里后不久,似乎又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轻叹也散在了风里……

      *

      月入中天的时候,许苛回到住宅。走了不少路,酒气稍消,刚推开门,就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来人姿容俊逸,朱唇玉面,身披靛蓝锦衣,头戴紫金束发冠,锦衣之上是金丝银线勾勒的繁复图案。光看外表,倒显得贵气逼人。

      他不得已关上门,站在门口打量了一番,确定没走错后,再次推开了门,开门即郁闷道:

      “你来做什么?”

      余薄言却开心道:“自是来看你啊。”

      余薄言此人,与他的名字恰恰相反,不但不薄言,还废话很多。

      许苛:“可我并不是很想看到你。”

      天知道,这个余薄言有多磨人。身为妖族少主的他,自第一次上凌霜峰起就声称看上了他的小师弟周深,夸他温柔可人,硬缠着许苛,要他替他给自己的小师弟牵线搭桥,兼之问东问西。时至今日,余薄言瞎不瞎许苛不知道,瘟是真的瘟,令许苛避之不及。

      天知道他是怎么又找到他的?

      余薄言:“哎呀哎呀,许兄你看你说的这都什么话,兄弟好心好意来看你,你倒好,生怕我吃了你似的。”

      呵呵,还是个戏精。

      沉默片刻……

      许苛:“说吧,找我到底什么事?”

      余薄言忽然正经了神色,“我听闻你……”

      说了一半,却又抿嘴顿住,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现下已无事。”许苛似是无所谓地说道。

      道是无所谓,可若细看,仍发现他的睫毛在微颤。

      余薄言叹了一口气,双手按上许苛的双肩,诚挚且痛惜道:“兄弟,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谁让我把你放在心尖尖上呢。”

      许苛:“……”,赶忙拍掉他的爪子,皱眉道:

      “你是话本子又看多了吗?”

      余薄言不满道:“什么话本子?为了你,我怎么可能又去看那些《霸道大佬的小仙妻》《仙界大佬爱上我》的话本子。”

      许苛:“……”

      “滚吧。”

      余薄言摇摇头:“不,我就不滚。”

      不滚就晾着吧。

      许苛懒得与他瞎扯,抖了抖衣袍,头也不回地朝里屋走去。

      哪想刚推开里屋的门,就看见余薄言坐在桌子边,还自顾自地沏了一壶茶。

      “哼。”许苛十分不耐。

      余薄言状似目不斜视,认真沏茶,嘴里的话却斟酌了很久,才道:

      “要不跟我去妖界吧,起码……保你余生无忧,在这里,不安全。”

      许苛愣了愣,事到如今,没想到这不靠谱的妖族少主竟还想收留他,然而,时不由人,说出来的话也只有拒绝。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许苛,妖界有什么不好的,至少不会让那群道貌岸然的东西找到你。”

      “前尘已了,他们不会找我。”

      “你就不怕他们斩草除根?”

      “我师……九极他好歹说过,饶我一命。”

      余薄言轻笑,“呵,九极?事到如今,你还愿意信他?即便他肯放过你,你敢保证那些仙门的人肯放过你?”

      许苛默然。

      余薄言的话或许也对,可仙仙魔魔的事情他也早已不想去折腾,心如止水也好,心累也罢,他的归宿只是人间。

      余薄言抬眸,眼里还拥着希冀的光,“所以……跟我去吗?”

      许苛转身背过他,“你走吧。”

      “好赖不听。”余薄言恼道。

      许苛却道:“记得把窗户带上。”

      余薄言深感无奈。

      “唉,你真是……,算了,我改日……来看你。”,一阵清风划过,伴随着“嘎吱”一声,人亦消失不见。

      许苛回眸,发现窗户已关严实。

      一夜不安眠。

      *

      余薄言嘴上说得改日来看他,实际就是第二天早上一大早出现在他家的庭院里。

      身下躺椅一把,手上话本子一册。

      许苛一眼瞄到他正在读的那册话本子上。

      《玄幽大陆简史》

      出息了,终于看点正经的了。

      ……

      眼见来人,余薄言合上册子,伸了伸懒腰道:

      “呦,许兄,醒了呵,饿不饿?出去整点吃的?我请你。”

      许苛挑眉,“你怎么还没走?”

      余薄言:“我这不是刚来,想着住几天吗?”

      许苛:“你打算住几天?”,若换作往常,他早就动手赶人了。如今,他只当应了那句话——“虎落平阳被犬欺。”

      余薄言放下册子,笑了笑,“许兄,你知道吗?你那落了魔的跑山鸡师弟想要你的命呢。”

      “跑山鸡……师弟?”,说得莫不是周深?

      余薄言:“被各大仙门追杀得鸡飞狗跳,可不就是跑山鸡吗?”

      许苛一愣,“被各大仙门追杀?”

      余薄言叹了口气,“看到昔日的心尖尖师弟被追杀,是不是有些感伤呢。”

      许苛皱眉,“好生说话。”

      余薄言于是正了正神色,“看到昔日的心尖尖美人被追杀,我亦是有些感伤呢,不得不感慨,当初幸好没把他追到手,若是追到手了,那帮修士屋顶盖儿不得给我掀喽。”

      许苛:“……”

      他甚至有点想夸,还好周深不瞎。

      许苛:“为什么周深会被各大仙门追杀?”

      余薄言:“这就要问你们九源剑宗的那群老不死了,也算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吧。”,顿了顿,忽又状似漫不经心地对许苛道:

      “噢,对了,许兄,我听闻他现下可是逃到了常安,你千万不要慌。”

      许苛:“……”

      *

      两刻钟后。

      余薄言倒是依言请了许苛一碗馄饨。

      许苛付的钱。

      余少主叹曰:“灵石当顽石,凡人有眼无珠。”

      许苛对曰:“吃饱了就不要跟着我。”

      余薄言:“不就吃你一碗馄饨吗?看把你小气的。”

      许苛很想把手里的教案糊他一脸,语气不善道:“我要去给我的学生上课,你要跟着他们一块儿管我叫‘先生’吗?”

      余薄言二话不说,唤了一声:“许先生。”

      许苛:“……”

      “离我远点儿,涩了吧唧的玩意儿。”

      果然,余薄言就是余薄言,不愧是当年气得九源剑宗诸位经学讲师吐血三升的男人。

      *

      第一次做教书先生,许苛兴致盎然地给学生们讲了一出《大学》中的格物。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这段话的意思是,古代那些要想在天下弘扬光明正大品德的人,先要治理好自己的国家;要想治理好自己的国家,先要管理好自己的家庭和家族……”

      奈何上课的都是些十三四的半大小子,正当叛逆的年纪,心气儿高得很,思维根本不和许苛在一个调调上。

      有毛头小子当即耐不住性子道:“不对,不对,我爹不是这样教我的。”

      许苛:“嗯?”

      “我爹说了,要想出人头地,就要修仙,而不是先生所说的,想在天下弘扬光明正大品德,要治理好自己的国家,要管理好自己的家庭家族,做官,哪里有修仙好?”

      出师不利啊,许苛想。

      在这些少年的身上,他隐隐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可有时侯,修仙也不一定比踏踏实实做一个凡人来得好,不是吗?

      许苛笑笑,不欲多争,含糊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

      私塾只开半日,日中放课。

      许苛收拾完教案,一眼就扫到了倚在门框上吊儿郎当的余薄言。

      余薄言:“许兄,你猜我今天上午出去发现了什么?”

      许苛提脚出门,“不想知道。”

      余薄言连忙伸出一只手去拦他,“是九源的大师兄,卢肃。”

      卢肃?

      许苛的脚步顿了顿。

      余薄言:“听闻这个人在九源时曾对你多加照抚,但我不得不提醒你的是,九源已经有人来了这里。”

      许苛绕开他的手,“与我何干?”

      余薄言肃容道:“你当真不怕?”

      面对一个周深不足为惧,但是面对整个九源剑宗乃至整个仙门,余薄言也不敢保证护得了许苛。

      许苛淡淡道:“有何惧?”

      余薄言只得收回了手,“既然你不怕,那就这样喽。”

      *

      九源剑宗的人来常安做什么,许苛不欲深究。

      但是,

      许苛不欲深究,并不代表余薄言不究。

      日子平静如水,转眼大半个月过去。

      许苛的课开始上得得心应手,余薄言在城中溜达也溜达得得心应手。

      七月份的这几天,入了三伏,日头高悬,热气逼人,空气又潮又闷。

      余薄言溜达了一上午,刚绕到私塾的门口准备去接许苛下学,就被几个迎面而来的少年撞得左右摇摆。

      “做什么做什么?”余薄言恼怒道。

      几个少年也是被撞懵了,连连低头赔礼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待抬头看清撞的人是余薄言后,才慌忙道:

      “余公子,你快去看看先生,先生他……晕倒了。”

      余薄言一惊,瞬间消失了身形,留下了一群一脸懵逼的少年。

      今天早上,他在庭院里看见许苛捂着胸口的动作,就知道他的身体不舒服,还曾劝他说不要去上课了,奈何许苛不听劝。

      身体不舒服,再顶着这种天气去上课,不倒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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