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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保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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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晏恭敬地拱手道:“多谢陛下。”
萧灼轻甩绣着五爪龙的袍袖,向后仰靠在座椅上,饶有兴致道:“你清早走的太急,朕都还没来及告诉你前因后果。李将军,你和他说说。”
被萧灼昂首示意的李祎面色沉静,直视顾晏道:“臣在殷州灵山的枣林里找到了苏将军的踪迹,当时苏将军已经多日昏迷不醒,臣劝降苏将军身边的士兵后,一路快马加鞭赶往长安,将消息呈报给陛下。”
李祎的话语毫无起伏波动,但顾晏却注意到了他的双手一直握拳紧绷,并不如他所表现的那样平静。
萧灼适时接过话头:“然后朕便履行诺言将苏将军安置在了廷渊你的府邸。”萧灼抿了一口茶,抬头看向顾晏问道:“苏将军醒了吗?”
此言一出,李祎和王昉的目光也紧紧锁定在了顾晏的身上,殿内一时间只能听到萧灼使用茶具碰撞的轻微响声。
顾晏:“回禀陛下,苏将军短暂清醒后又陷入了昏睡,臣正是为此事而来。”
萧灼:“哦?”余光瞥见下座的李祎和王昉似是松了一口气,又将目光转回到了顾晏身上,“苏将军可是说了什么?”
“苏将军愿意归顺秦国。”顾晏直截了当道。
萧灼放下茶盏,像是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这段时间他通过与李祎和王昉的交谈大概了解苏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因此对于对方的归顺十分有把握,只不过……
“但是苏将军身患重病,身体情况不容乐观,臣恳请陛下派遣一位太医到臣的府邸,为苏将军问诊。”顾晏这才说出了入宫面圣的真实目的。
萧灼对此显然有心理准备,虽说之前他与顾晏一样不曾听闻过苏策重病的消息,但是当前线士兵将苏策五千人消失的情报传回长安时,李祎与王昉分别前后脚来到了宣政殿。
相比于学富五车、引经据典试图说服他的王昉,生性沈默寡言的李祎一见到他就直接跪在了地上,直言不讳地告诉他苏策身患恶疾,时日拖延不得,恳请他让自己前去寻找对方。
萧灼现在回想起那个场景,也是眉心一跳,他内心是有怀疑的,万一这是苏策的计谋怎么办,但随即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同意让李祎前往。
如今亲耳听到顾晏说出这番话,萧灼大方道:“梁让,去请薛院使。”
“是。”手执拂尘的总管太监低头应答,转身告退。
话音刚落,座下三人一同对萧灼感激道:“多谢陛下。”
李祎和王昉在听到太医的官职后意识到了萧灼的重视,但顾晏知道萧灼是真心想要救治苏策。
薛院使早在始平年间,这大半个大医院就多数是他的学生,资历之高可想而知。
君臣四人又聊了几句苏策的生平,等薛院使到来后顾晏便直接告退了,剩下萧灼和李祎、王昉继续说方才中断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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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来一回等顾晏和薛院使行至大将军府时,不知不觉已过了用午饭的时间。
顾晏一路引领薛院使来到苏策的房间,一进门果不其然看到苏策还在昏睡,顾晏轻唤了两声,发现这样并不能叫醒苏策后,只得轻轻推了推对方的肩膀。
苏策听到顾晏在叫自己,他其实在顾晏走入房门时就已清醒,奈何挣扎了几下也掀不开沉重的眼皮,最终还是想见顾晏的意识占据了上峰。
一睁眼便看见了满脸忧色的顾晏,苏策本想安抚性地笑一笑,却不想顾晏见此情景反而更加心痛。
记忆里那个与他谈论天下大势神采飞扬的少年郎,如今苍白羸弱的躺在床榻上,这不该是他本来的样子,他本应潇洒自如。
不该因无力而被囚困在床榻,他应在清江杨柳岸的游船上,或是在广袤无际的沙漠或草原驰骋。
顾晏不敢再深思下去,帮苏策调整好一个舒适的位置后,侧身让位给了薛院使。
薛院使的年纪较之曹世仁还要年长,与在燕国广阳那个常为苏策诊脉的太医年纪倒是颇为相近。薛院使的诊脉流程也与那位告老还乡的太医相仿,在望闻问切一系列的诊断过后,得出了与曹世仁一样的结果。
待薛院使回去向皇帝复命后,顾晏一手拿着曹世仁开的方子,一手拿着刚刚薛院使留下的方子,两相比对,发现这两张纸一字不差,随后将其中一张方子留在了自己手里,另一张用御赐的文房四宝压在了书案上。
“将军可想吃什么?”家中有病人,因此顾晏并不打算严格遵守饭点的时间,反正目前他也较为清闲,照顾苏策绰绰有余。
“想喝汤。”苏策嗓音沙哑道。
顾晏一听赶忙先帮他倒了一杯水,确保苏策自己能端稳后才走出房门,吩咐士兵去何亮心心念念的一家店打包份饭菜,重点是汤要趁热喝,故而提醒他早些回来。
苏策的目光原本漫无边际地梭巡在帘帐花纹上,他本以为顾晏很快就会回来,却听到对方好像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正往大门处走。
也许是前来找他的同僚,苏策胡思乱想道。
当见到李祎一身苍色常服,头戴秦国礼制的发冠进来时,苏策惊讶地睁大了双眼,努力想让自己挺直脊背坐起来。
然而倔强的身体偏偏不听大脑的号令,最后还是顾晏帮他往上挪了挪腰背,从而使他与李祎视线平齐。
苏策这些年上位者当习惯了,他在顾晏乐于展示自我,但不代表他愿意在昔日部下前暴露自己的脆弱。
他惯于展现自己无坚不摧的一面,此刻见到李祎,多少有些无言。
苏策病重卧床的模样早就在李祎脑海里浮现过许多遍,现在亲眼目睹他忠心追随的将军虚弱如飘烟。
李祎双目涩然,上下嘴唇轻碰了一下似是不知该如何开口,最终还是苏策问道:“子言,陛下对你如何安排?”
“不日便出发去并州。”李祎很快回答道,顿了顿,又说道:“王丞……王公成被派往去安抚幽州。”
幽州原是晋朝划分的地名,是燕国的主要旧地,燕都广阳便是如今幽州的治所。
萧灼派遣王昉前往幽州,又派遣李祎赶往并州。苏策目光闪了闪,这份帝王心术果然不可小觑。
顾晏倒是毫不意外,他与萧灼君臣九年。萧灼对他手底下带出来立功的将军,大多都选择调离他的身边,并且十分乐意见到有一些不那么喜欢他的将军。
虽然萧灼在朝堂上平衡他的权力,有时也会不做封赏,但完整的虎符自始至终都在他的手里,萧灼从未想过收回。
现如今能容许苏策留在他的府邸,除了苏策病重无法行动外,将李祎、王昉等燕国旧臣外调恐怕也是原因之一。
苏策叮嘱道:“一路小心。”
李祎闻言便红了眼眶,再也做不到故作从容,此去并州也不知归期何日。这恐怕是他与苏策的最后一次见面了,思及此,李祎郑重地朝苏策行礼道:“将军,您多保重。”
苏策颔首道:“子言,顾将军的新宅子什么也没有,就不替你践行了。”说完示意顾晏将水杯递给自己,轻松笑道:“以水代酒,一路顺风。”
李祎见状微微扯动了嘴角,又向苏策行了一礼后才起身离去。
等走出顾府门外,李祎便跨上马背向人流中而去,潦草的告别没有发生在战场,李祎已心满意足。
若他还有能被调回长安的那一天,惟愿故人仍在,一切如旧。
顾晏听到苏策对李祎以字相称,念及他与苏策虽然很早相遇,却连真实姓名都是靠自己猜测,现在也是一口一个“将军”的疏离称呼。
苏策注意到顾晏略有纠结的神情,几次看向自己随后又装作不在意的撇开视线,明显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当不当说的样子。
让他想起了早些年招兵买马时,有一个瘦小的男孩在他面前支支吾吾了好一阵,只是想告诉他有一道野菜充饥的做法,不由得有些好笑。
瞧顾晏几欲开口的模样倒是和那个小孩有些相像。
苏策轻放下水杯,故意问道:“顾将军,你怎么了?”
顾晏心一横,直言道:“我单字名晏,字廷渊,不知将军如何称呼?”
苏策轻笑了一声,他本以为顾晏要说什么大事,却不想只是询问名字。随即苏策的目光有些幽然,刚刚目送走李祎,现今又追忆起了他与顾晏的初见。
或许这才算是二人真正的坦诚相见吧。
“单字名策,字安澜,廷渊称呼我安澜即可。”苏策话音刚落,顾晏就脱口而出一声“安澜”,气氛尴尬了一瞬随即二人又相视而笑。
他们真的相识了很久,却又仿佛刚刚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