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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涿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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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顾晏弹奏的乐曲音律走向舒缓,苏策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外袍,不可抑制地想到他与顾晏相识的那短短半年。
当时他顶着殷州苏氏家主的名号,孟显的人更是时时刻刻紧盯着他,只能终日沉浸在刻意伪装的表象之下。
苏策意识清醒,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准备去做什么。
所以在风流生活之外,他偶尔会借郊外纵马的名头前去与乌狄接壤的城镇,从最接近乌狄人的地方调查这个时刻威胁中原腹地的敌人。
苏策之所以对乌狄有如此强烈的执念,除了他的小叔因与乌狄人战斗而身死沙场外,更多的是不甘心。
英雄竞逐的中原大地他目前无法施展才华,于是便将目光投向了长城之外的北方——乌狄。
他时常前往涿光郡——这个每逢秋冬便被乌狄人洗劫的多灾多难的城镇,思考着他们与乌狄之间的差距,考量战备所需要的一切东西。
乌狄是一个不能小瞧的对手,晋朝末年他们的国君未立继承人而猝然离世,之后国君的三个儿子为夺取王位,而展开了激烈的争斗。
此时恰逢晋帝自尽,中原王朝四分五裂,然而乌狄却率先完成了王位交接。
国君的小儿子支颉继位后,迅速以雷霆手段稳定国内的动乱,同时趁中原内乱夺取朔州、渤州等地,野心昭然若揭。
苏策怎能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个强劲的敌人出现而无动于衷,若是他再不行动,等到中原腹地被乌狄人深入八百里,就一切都晚了。
他默默地为有朝一日与乌狄的作战而准备着,即便此时他还没有得遇明主而施展抱负,但那都是迟早的事。
就在他一人孤独前行之际,顾晏像是一道乍现在乌云满天滂沱大雨过后的彩虹,蓦然出现在他的生命中,自此一直清新留芳,让他多年念念不忘。
苏策的眼神浮现出淡淡的温柔,他目光缱绻地注视着远处亭下抚琴的顾晏,想起他们初见的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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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平二年的涿光郡处在孟显的势力下,却因常年遭受乌狄人的掠夺而处于边缘化。
孟显尚未夺取天下,并没有顾及这座他不需要费尽心思夺取的城镇。他的目光被长城以内的土地所吸引,而忽视了千里之外的乌狄人。
苏策在这里倒是比长安,甚至是殷州还要自在,孟显的人也不会时刻盯着他。
早春二月的涿光郡熏风绕柳,虽不是江南水乡,城镇中心却有一片很大的湖泊。冬雪消融,湖上新绿荡漾,已经有百姓下湖游泳了。
苏策孑立在湖水边,他这一天刚从与乌狄人交易的市场回来,便想在水边散步放松放松心情。
拴好马后,苏策就围着湖边慢悠悠地溜达,放空思绪,只单纯欣赏涿光郡难得的早春景色。
顾晏是突然向他搭话的。
苏策身侧的湖泊瞬间扬起了一片水花,只见一个脸庞尚显稚气的少年正在水中朝他微笑。也许是顾晏小时候食不果腹,正处于长身体阶段的十六年少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一些。
少年趴在湖边的石砖上,发梢滴水,被他毫不在意地向后一捋,说道。
“公子,你从哪里来?”
苏策一愣,说起来偷偷看他的人有许多,这么直白向他搭话的倒是很少,毕竟豪门望族没有几个不认识他的,而他又很少结识普通百姓。
“长……殷州。”苏策咽下了“长安”,此时面对一个陌生人,他更愿意说出自己的家乡本名。
顾晏麻利地穿好衣服,站起身和他肩并肩道:“我从泽州来。之前在那边的市场里看到了公子,本想和你搭话,谁知道你一拍马就走了。没想到在这里又见到了你。”
苏策和顾晏又具体聊了聊今日市场的各种细节,愈聊愈觉得二人颇有缘分。
“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苏策偏头问道。
顾晏爽朗道:“我叫杨晏。”
苏策颔首道:“杨公子。”
随即又听到顾晏询问自己的名字,苏策凝视着随风而动的碧波湖水。流淌的湖水哪怕会因一时的寒冷而冻结,但终会迎来暖阳,破冰而出。
纵然一时失意,他的心也不会久冻成冰。
哪怕等上十年二十年,他的血也不会凉薄冷凝。
如果说人生百年只为求得最后的死亡结果,从而证明自己。那他现在就行走在这条路上,一步一步慢慢地向他的理想和初心靠近。
因此,苏策回答道:“我叫刘渐。”他化用了母亲的姓氏,用一个“渐”字表明决心。
顾晏听到他的名字略有些诧异,问道:“公子可是出身禹州刘氏?”
禹州刘氏与殷州苏氏相当,如今殷州苏氏衰落,禹州刘氏仍然子嗣旺盛,苏策的母亲刘氏和萧灼的皇后便是出身于此。
若论起辈分,二人虽都是禹州刘氏出身,却因家中子嗣众多的关系故而未曾有牵扯。
“不是。”苏策摇了摇头。
苏策虽然衣着简单,但气质出众,并不似寻常百姓。顾晏听罢一笑,显然认为他是在撒谎。
他们当年都因为对方的化名而在此后纠结了很久,顾晏就差点钻入了禹州刘氏的死胡同,苏策更是手中毫无头绪。
顾晏也不再多问,而是和苏策聊起了乌狄。二人都对与乌狄人交易十分了解,故而在一起相谈甚欢。
暮色四合之际,苏策还身处在与顾晏畅聊的情景里没回过神来,看着天边云雾被燎成了金红色,遗憾地与对方告别。
也许是二人常有的习惯,也许是真心想结交这个朋友,总之他们都对彼此充满执着。
在长达半年的时间里,苏策与顾晏每过七八天便会心有灵犀地见一次面,后来甚至约定好了时间。
这份默契一直持续到苏策因追随梁茂而与顾晏告别为止。
想起二人最后一日的相见,若是没有与顾晏再重逢,不免觉得遗憾。
那一日太过匆忙,他打消了不告而别的念头,让梁茂的人马不必等自己,一个人前去赴约。
知己不仅在“知”,更在于“信”。
顾晏像是对苏策的行为早有预料,并不惊讶,他清楚苏策只待“梧桐识嘉树”,因此衷心祝愿道:“我等着在边疆听到你的名字。”
苏策横跨上马,手执缰绳对顾晏笑道:“若有朝一日再相见,惟愿是在山水之间。”
山水之间,无烽火狼烟。
顾晏了然一笑,郑重作揖道:“保重。”
苏策回礼后,便策马离去。只留下站在原地的顾晏目送着他的身影,一直到苏策的背影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顾晏的眼眸,他才收回视线,转头望向身侧高大的树木,扫了一眼飘零满地的落叶。
从早春到初秋,与苏策的离别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若有朝一日再相见,惟愿与君并肩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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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策的思绪随着顾晏变换了另一支更加激昂的乐曲而有些亢奋,致使他忘记了自己本是重病之身,陡然生出去向萧灼请命捍卫边疆的冲动。
他的心不可抑制地跳动着,不仅是因为乐曲犹如金戈铁马让人热血沸腾,更是因为弹奏这首乐曲的人是他今生认定的知己。
若是能与顾晏并肩沙场……
苏策想的有些入神了,没有注意到深夜的寒露已然侵袭入骨。
他站的有些久了,是时候回去了。
苏策扶着眩晕的额头本想返回房间,神思却不甚清明,拐到了水塘边,幸好遇见了前来寻找顾晏的谭秋,不然他得绕一个大圈才能回去。
第二日雄鸡报晓,苏策躲在衾被里瑟瑟发抖,心道这讨债的身体真是令人心烦意乱。
等他缓过劲来,从衾被里撑起上身时,便见到顾晏一脸阴沉地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坐在了软塌上,幽深眼眸之下还闪烁着一些意味不明的东西。
“廷……”苏策本想叫一声对方的字,嗓子却是干痒疼痛:“咳咳…咳咳咳……”
顾晏见他伸手捂嘴,瞳孔蓦地一缩,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美好的回忆,很快为苏策端来了水杯,半搂着对方轻拍脊背。
温热的水流过心肺,苏策觉得好受了许多,但身体仍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顾晏接过水杯的同时,眼眸也随之一暗,复杂的目光里带着难言的晦涩。
他今早听谭秋说昨夜苏策起身去了池塘附近,本不是什么大事,他却内心猛然一跳,隐约生出苏策是不是被他的琴音吸引而来的想法。
说不定觉得他的琴技还算不错,想和他更进一步高山流水结为知音。
然而这些美好的幻想,都随着他目睹苏策的病情加重而烟消云散。他下意识地就知道苏策这是昨夜被风吹病了。
在联系了曹世仁之后,他几乎武断地认定苏策是心甘情愿让病情加重了。不然一个多年吃药、身患重病之人,会不知冷不知热,不清楚自己的身体现状而故意去找不痛快吗?
思及此,顾晏脊背一寒,沐浴阳光依旧冰冷如冬。
他竟会看不出苏策的勉强和无奈?七年分别,他竟还天真的以为故人如旧。
苏策愿意称臣和治病都只是缓兵之计罢了。是他一心想要治好苏策,是他一厢情愿地认为苏策也必定愿意。
可谁知道呢,苏策已不再流连世间。
他想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