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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平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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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三开始,沈旷开始跟着导师在广医附一院实习。
“我小的时候,就很喜欢医院。”时枝暑假在附近的社区打工,休息时间偶尔打一个电话给他。
“为什么?”
“因为喜欢医生。”
这话一出口,两人都是一愣——
时枝先听见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低笑:“喜欢医生?”
她眼睛眨了眨,当时正站在街区边一个小卖部里蹭风扇。夏日里连风扇吹出的风都是燥热的,空气干燥滚烫,热气腾然而起。手中冰棍冒出一阵阵冷气,冰凉黏腻的液体顺势滑下,时枝微微垂眸,抿了抿唇,“喜欢沈医生。”
随后她微微抬手,试图让那液体不要流到手上。
对方依样画葫芦,背景音是医院特有的静:“我也挺喜欢法院的。”
他自问自答道:“为什么?”
——“因为喜欢律师。”
——“喜欢时律师。”
“你现在变得好活泼噢。”时枝抿了抿木棍,有点意犹未尽,“你现在,真的变了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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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午。
时枝收拾完桌上文件,同身旁的叶主任笑了一下:“那我先走啦。”
好不容易的一天休假,她走出门,阳光热烈得一时竟有些晃了她的眼。
时枝微微眯眼,手心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广安的夏天格外的热。她这个时候才突然想起来,今天是她的生日。
小姑娘停顿了一下,记忆忽然间涌上来,想起一个很久远的愿望。
十六岁的夏天。
她在树下写下一个愿望,祝他心如花木,向阳而生,而今已然实现。
这一年,她二十二岁….
思绪在这一刻被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切断。接通后传来个略带疲惫的声音:“枝枝。”
“嗯,你今天多久可以出来呀。”
她的声音有些软,带了点撒娇的意味:“今天我生日。”
“我记得,你不是想吃医院旁边那家茶餐厅吗。”
“嗯嗯。”
沈旷似乎轻笑了一声:“那就过来找我。”
“和谁打电话呢。”林莫带着点笑意,拍了拍沈旷的肩膀,这一刻又不像师生更像朋友了,“女朋友?”
男人笑容戏谑,打趣着:“看来是猜对了,啧啧啧。”
没等沈旷回答,一旁护士长路过,又笑说一嘴:“我看林医生真要和小沈变成忘年交啰。”
“是,工作里是搭档,学习里是师生,生活中是忘年交——”林莫回应道。
国内首屈一指的眼科专家,此时竟将他称为“搭档”,虽然,实际上只是简单的学习,偶尔也做个简单的助手。
沈旷有些恍然。
男人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怎么了?不好意思了?去找她吧。”
随后,正要随手解开外套扣子下班,原本安静的楼道却忽然窜出个黑色的影子,速度极快从一个角落奔来,“姓林的!!”
呼号声尖利,所有人都惊诧了一瞬间。
下一秒,护士长和沈旷同时出声:“林医生,小心!!”
那影子竟是个中年男人,身量不小,来势汹汹,手里还握着把菜刀,方向直冲林莫而来——
“就是你,弄瞎了我儿子的眼睛!”
他的语气恶狠狠地,怒目圆睁,手上青筋暴起,毫不留情挥刀而下,“老子今天就砍死你这庸医!!”
刀锋落下,林莫下意识后退几步闪避开来。
在场所有人都不敢妄动,护士长捂着嘴低头划开通讯录,手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她记得这个男人。
他的儿子患有眼疾,一周前刚接受过手术——那一台手术难度极大,他是不知托问了多少人,辗转来到广安,预约上了林医生。
他们尽了最大的努力来保住视力,然而因为术后恢复不好,而今那位患者还是很难看清东西。
又一刀劈下来,沈旷情急之下抬腿往那人膝盖上踹,男人一个趔趄后退半步,见林莫似是要跑,怒不可遏,“你就是那个助手?!”
他认出沈旷,那场手术他也在场。
他眯了眯眼,语气森然:“我连你一块解决。”
似乎知道时间不能再拖久,嘴上如此,男人还是直奔目标地冲向林莫,沈旷回手一拉,用力极大,像挑衅一般,“行,你不如先解决了我。”
语气淡然,他的目光落在那刀上,嘴角竟还微微挑起一个弧度。
明明知道医生的手是很宝贵的。
林莫退到几米开外,有些不安地回头:“沈旷,你不要乱来!”
“林医生,你没事吧?!”
一名护士抓住他的胳膊,担心道,“你先别出现在他视线里,待会保安就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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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我来帮你推吧。”
时枝刚下电梯,看见个正费力地推着清洁车的清洁工老人。
“啊,欸,小姑娘真热心——”
“我们往哪边走?”时枝回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标志,想着如果是反方向就送完奶奶再转过来。
“眼科。”
时枝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唇说好。
那就是顺路。
清洁车平日里无人在意,真正推在手里了,还是有些沉。
时枝低着头,却突然被一声高喝勾回了神,猛然一顿。
“沈旷,你不要乱来!”
她一惊,抬眼拨来人群正撞见这一幕——
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握着柄菜刀,正挥刀而下,沈旷抵着墙侧身躲过,差了半秒都不够。
力道很大,关节处撞到墙,发出一声脆响。
时枝后退半步,这一幕视觉冲击感太强,她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出两个字
——医闹。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
没再思考,她回身抽出一把扫帚。
“姑娘,你干什么?”
清洁工不轻不重拉着她的袖子往后扯,“危险啊。”面色焦急,也像是第一次看见这般场景。
她低声道:“我不怕。”
伸手扳开那只扯着她衣袖的手,声线却有些微微发颤。
其实说不怕是假的。
她特别怕。
她不止怕这一棍子下去自己也成为这疯子的目标,更怕他一个不小心就被砍中。
她太怕了。
时枝闭着眼,使出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往那人胳膊处砸下去。
“噗”的一声闷响。扫帚和刀同时落到地上。
太快了,快到众人都没反应过来,时枝腿软地后退,咽喉干燥,有些不知所措。
男人怒骂一声,舍弃了刀想徒手相搏却也已经迟了。
时枝后退时被人拉到了一边,医院的安保在这时到达了现场,一个扑身便将男人按倒在地。她咬了咬嘴唇,想再上前,又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看见沈旷了。
他喘着气,居高临下地看了那人一眼,随即目光转向了她。
那眼神很复杂,有欣喜,或许也有后怕。
时枝咳了一声,看着他快步走过来。
然后,她得到了一个炙热的拥抱,在众目睽睽之下。
“你来了。”
“嗯,我来了。”
时枝轻声说着,却不知为何带了点哭腔:“我要是来晚了,会不会就——”
“不会。”沈旷打断她的话,慢慢松开她,“我知道怎么护着关键的地方。”
“什么叫护住关键的地方?那你的手呢?关键吗?哪里是不关键的地方?”她一急,声音都提高了好几度带着点颤音。
他第一次被那人推到墙上就发出一声响,时枝记得很清楚,因此她从他怀里退出来的时候,扯了一下他的手。
果不其然,他似乎低声抽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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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的人都被吓住了,林莫这才走上来,垂眼看着地上的男人。
分明前几天还在感恩戴德连声道谢的人,却忽然间对他挥刀相向。林莫叹口气,看着那人被押走的同时还在不死心地挣扎辱骂。
林莫转身问道:“这位是?”
沈旷回答道:“老师,这是我的女朋友,时枝。”
“今天谢谢你们了。”
他看着沈旷面色有些苍白,不容置疑地伸了只手,“手,给我看看。”
后来,本该如平日一样的下班变成了坐在普外科科室看病。
时枝撑着腿出神,从回答了林医生几句“没关系这是我该做的”套话后就再也没说过话。
出医院时她的手勾着药袋。
沈旷有些担心地偏头看她,声音有些讨好的意味:“枝枝,你生气了?”
她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时枝很少这样惜字如金。
半晌,她才肯又开口说:“你知道我今天来找你干嘛的吗。”
没等回复,时枝自己接着道:“我是来找你陪我过生日的。”
“但是你让我好难过,沈旷。”时枝吸了口气,仿佛下定决心一般。
沈旷抿着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解释那是为了保护老师。
她也应该知道那些原因。
“沈旷,我现在有一个愿望,我今天二十二岁了。”时枝回过头来,语气坚定,“你来替我实现。”
“你说。”
“我要你永远平安。”
她一字一句,又重复了一遍:“我要你平平安安,一点儿都不能受伤,可以吗。”
漫长沉默,期间只发出几声塑料袋摩擦的声音,马路上飞驰而过的车辆声似乎也在这时被放大好几倍。
“好,我答应你。”
“因为你问了我两次,所以我答应你两次,”沈旷伸手替她擦眼泪,语气温柔,“我答应你。”
“一点儿也不能受伤,哪里都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