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邦信】雨 解衣衣我, ...
-
他在奔跑,历史洪荒,四季流转,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也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亦或许只是为了拽住某人的衣角。他必须跑,没有理由,不知疲倦。
雨一直没停,淮阴多雨,下起来连绵不绝,打在瓦片上只落下清脆的一声响。他抬眼看着窗外的万物无声,随即一哂。雨从九天之上落入凡间,世人皆觉是苍天的馈赠,殊不知它们其实并不愿化作泥水。
有山水草木的地方总是有灵性的,他很享受这种感觉,淋着细雨走向屋后,那里的柿子树不知道开花落叶结果循环了多少年,听附近的老人说已有百余年。十年尚可让一个人改头换面,而何况百年,他经常对着这棵树喃喃自语,似乎这样就能得到某种安慰。
韩信靠在树旁睡着了。
“萧大人,这台子当真是汉王建给我的?”
梦里的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刚完工的拜将台,左右旌旗招展,远处日光撕裂厚厚的云层扬扬洒下,少年正意气风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萧何笑着摇了摇头,接着说道,“大王对你很是器重,好好干”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他不知道说些什么,满心感激化作了种在心里的一粒种子。
山野正中,少年,梦想,光,一切似乎触手可及,他毫不犹豫地走进了这个世界,没人能叫醒他,也没人能代替那里给他带来的一切,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他在拜将台边站了很久,从红日初升直到落入西山,他一直在那里,路过的将士不解这个新来的到底在干什么,只知道这是个怪人,各种意义上的怪人。
突然,周遭的一切声响连同眼前的拜将台化作了虚无,只留青山云日在眼前变换,他不由自主地跑了起来,细雨落在他肩上,打湿了刚做的新衣裳,他顾不得这些。
似乎是一瞬间,韩信眼前浮现出了齐地的军帐,帐外阴雨绵绵,军士们仍在操练。
武涉正在他面前踱来踱去,振振有词,“齐王可真想好了?如今您和项王联手,攻破汉军易如反掌……”
他懒得听对方荒唐至极的说法,客气地轻笑一声。转头看向帐外,栽在帘外的树苗才过了几日就已经长出碎碎绿芽了,或许是生在军营,长得也是笔直的,汉王前几日送来的信中也略微提到它几句,一想到汉王,他对来日也就多了几分期待。
“武大人,”听到对面没了声音,他笑着说道,“汉王拜我为大将军统领千军,现在还让我做了齐王,在项王那里我能干什么?”他敲了敲木桌,戏谑地说道,“看门而已,大人大可不必再多言”说罢便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那人,不想再说些什么。
“这……”武涉顿了顿,接着说道,“齐王,如今项王也……”
“今日军中做了鱼,齐地鱼肉肥美,大人要留下来吃一顿吗?”
武涉抬眼便对上了对方藏刀的眼神,似乎觉得自己要是再不走今天齐军中便会多一道菜了,随即一个激灵,叹了口气,摆摆手走了。
他看着楚营的人出了帐门,如释重负地坐了下来,心道,就算是项王亲自来了也没用,就算是刀架在脖子上,我也是汉王的人……
……可汉王能保你到什么时候
“韩信,韩信……”
他忽然听到有人在叫他,却始终找不到声音的方向,似乎是从四面八方传出来的,莫名的不安感瞬间涌上全身,他起身跑到帐外,却发现外面早已换了一番天地,再一回头营帐早已在被抛身后几百里,他又开始奔跑,不能回头,穿过青山,拨开云雾。
“有人说你要谋反”
刹那间眼前出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那是他朝思夜想却又不敢触碰的恩人,那人正背对这他,即使只有一个后背,也能看出这人气质不凡。
马车外此时正雷雨交加,有时惊动了拉车的马,车身也跟着晃动了几下。
“臣并无反心”
梦里的他正跪在那人身后,手中托着一个有些重量的木制匣子,他知道那里面是什么,顿时五味杂陈,干什么,我这是在干什么。
皇帝转过身来打开匣子看了一眼,让左右的人拿走了,接着他眼前一黑,有人蒙上了他的眼睛,接着把他绑了起来,皇帝接着说道,“淮阴侯韩信,寡人信你”
他嗤笑了一声,不知在笑谁,接着说道,“果若人言, ‘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 ”
你终于开始怀疑我了吗?
他倒在地上大笑,止不住地大笑,但眼泪却未停下过。他生来卑贱,在战火硝烟中奔跑,只求功成名就归家报答亲人恩人,但却忘了,一旦和政治权谋沾上关系,是不得善终的,他只懂用兵,不懂人事纷争,也不屑于去懂,是汉王带他走进了人世,给了他现在的一切,可这世上本就谁也不属于谁,把自己交付出去了,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孤家寡人,你我都一样。
梦里他在泥地里奔跑,摔倒了,痛过了,也还是看不透。
突然,一道剑光斩断了他向前的路,他抬眼望去,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那人的脸。
“你可知罪”
什么罪
韩信是被惊醒的,醒过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一个还未熟的柿子被风吹落在他手边,拿起那柿子看了看,又抬头看这阴沉沉的天。天地一笼统,上至三皇五帝,下至黎民百姓,不过是这笼统中的蜉蝣罢了,撼动不了岁月的大树。
韩信对着柿树作了一个揖,叹了口气望着树冠,古树足以活千年万年,而人只有区区百年,怪不得看不淡这轮回,怪不得会深陷入泥潭,即使这样,他也从未后悔当年投入汉王帐下,不止登台拜将,汉王给予他的还有为外人道不清的人间。
“韩大人,时辰到了,萧大人正在宫中等您。”
“好,”
他闭上了眼,看见自己站在一片原野中央,周遭尽是过人高的长草,一眼望不到边,而那人就站在面前,向他递来一面旗帜,旗里包着一个饼。
解衣衣我,推食食我
天下已定,我固当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