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食为媒》一颗芹

1、风吹柳

　　黑雾渐浓，眼前一片混沌，白蕊虽然睁着眼睛，却还是下意识的伸出手在空气中摸索着前进。
　　这是哪儿？
　　经过了一天一夜的熬夜赶稿，白蕊终于在中午十二点之前把稿子发到了编辑的邮箱，完成任务之后全身轻松，欣喜过后只觉得又渴又饿又累又困…
　　在短暂的思考之后，白蕊便整个人扑到了床上…
　　是了，白蕊稳了稳心神，原来是在梦里啊。
　　一丝酸酸辣辣的气味若有若无的飘进白蕊的鼻息中，顺着呼吸进入肺里，辛辣中带着一丝香气，白蕊下意识的吞了吞口水。
　　好饿啊，早知道就先吃点饭再睡了。
　　这样想着，白蕊的步伐不由得加快，顺着香味急切的往源头走去。
　　随着她越走越近，黑雾也逐渐稀薄，隐约间能看到模糊的影子，等到白蕊完全看清了眼前的情景，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好美的地方。
　　入眼是一座古朴的小院，门两边有几棵桃树，微风拂过，便吹落几瓣桃花。门顶上有一匾额，墨色潇洒的写着几个大字，风吹柳。
　　酸酸辣辣的味道源源不断的从门缝里传出来，白蕊敲了敲门，许久里面都没有回应，便轻手轻脚的推开了这座院门。
　　院子不大，院中有一棵古树，此刻花开茂盛，粉白一片犹如云霞。右手边有一湾池塘，里面有几尾金鱼在缓缓地游动，粗略看去橘黄色的一片，煞是好看。
　　左手边的屋子里正冒着袅袅炊烟，越是离得近香味便越是清晰直接，白蕊已经可以准确的说出这道菜的名字，酸辣土豆丝。
　　酸酸辣辣，爽脆可口，唇齿生香。
　　白蕊吞了吞口水，哪怕在梦里饱餐一顿，也是很美好的啊。食物的香味太过诱人，白蕊已经无暇注意院内其它的布局，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了厨房，试探性的朝里面望了望。
　　只是一眼，白蕊整个人宛如木雕石刻般呆滞在了原地。
　　正在努力跳跃翻炒的黑色铁锅，睁着两颗豆大黑圆的眼睛，望着白蕊，语气欣喜的喊到“来了来了！”
　　铁锅喊着，在橙红色的火光中跳动的更加欢快。
　　霎那间，无数的小豆眼齐刷刷的全部望向白蕊。
　　火苗顺势往门口瞅了一眼，也跟着欣喜的手舞足蹈，在墙上投下一明一灭的阴影。
　　此刻只有菜刀气定神闲的挥舞着小手，擦了擦自己的刀刃，他的工作早就完成了，迈动着一双牙签细的小腿，蹬蹬蹬蹬的走到了白蕊的面前。
　　白蕊呆愣愣的蹲下身，不可置信的望着菜刀那只炯炯有神的眼睛，虽然只有一只眼，却黑亮透彻，灿如星辰。
　　“你好，我叫菜菜，你可以叫我小刀，也可以叫我刀刀…”
　　见对方并没有恶意，白蕊便把刀刀捧起来放到腿上，平视着它，又扫了一眼这个厨房，除了她刚刚看到的火苗铁锅菜刀之外，还有小罐子小杯子小盘子……此时此刻，无数双小眼睛，全都目光灼灼的盯着她看。眼神温柔水润，就像是无数只嗷嗷待哺的小猫小狗…
　　“你好，我是白蕊。”白蕊伸出食指，礼貌性的和小刀握了握手。
　　“你来了。”身后有低沉的男声传来。
　　白蕊疑惑的转头，此时还蹲在地上，目光便随着来人的衣摆逐渐向上，背光而立，黑发如瀑，宛若神祇。
　　白蕊把刀刀抱下来放到地上，站到了男子的面前，这才把他看清。他很好看，却并不女气，左眉上有一块小的伤疤，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周身都泛着冰碴子般的冷气。院子里还是春暖花开的景象，他却不合时宜的围着白色的狐裘，神色冷漠。
　　“我乃风吹柳第九十八任门主，慕容清。”
　　慕容清说完，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二人一同落座，红色的圆桌上，不出多时便上了第一道菜，五彩斑斓，香味诱人。
　　正是那盘香气诱人的酸辣土豆丝。
　　盛菜的瓷盘们仿佛有自己的思想一般，不用人端，便一个一个排好队从厨房飞到桌子上，稳稳地落下，白蕊数了数，正好九个菜。
　　慕容清在空中虚晃一手，手中瞬间多了一个酒壶，清澈的酒液落到瓷杯里，不一会便酒香四溢。
　　慕容清示意她动筷。
　　白蕊毫不客气的咽了咽口水，伸手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入口爽脆，醋的酸味混合着辣椒的焦香，饱满的汁水裹满了土豆丝的每一寸，辣椒和蒜末炸的刚好，既保留了一丝辣味，又用油激出了浓香，组合到一起宛如天籁。
　　即使她吃过无数美食，尝过无数餐厅酒楼的酸辣土豆丝，都比不上此时此刻这一盘红绿白相间的美味，那种满足与快乐，又岂是金钱可以衡量的。
　　“我已时日无多，在这天地间寻了百年，才找到符合所有条件的你。”慕容清抬手饮了一杯酒，“成为风吹柳的下一任门主。”

　　“门主？条件？”白蕊放下筷子，手托住下巴，用上扬的语气表达了自己的不解。她除了会写几个故事，还是个吃货之外，还有什么其它特别的么？
　　这个风吹柳的门主，又是什么来头？
　　“天地间道法万千，有人以武入道，有人以文入道，有人以善入道……而你我，皆以食入道。成为风吹柳的门主，便可以做出天地间最美味的食物，参悟天道，直至升仙。”
　　“而想要成为门主，条件其一，便是心性纯粹，会因为美食感到快乐。”
　　白蕊点了点头，嗯，吃货的自我修养嘛。
　　火锅烤肉炸串烧烤，它不香吗？
　　“其二，只求美味，不求奢侈。”
　　是的，食物的美好之处不在于食材的堆砌，也不在于价格昂贵或者低廉，而在于变化无穷的排列组合。好吃的菜肴犹如音符，高低快慢，高音震撼，低音悠长，在时间的洗礼中，流传出一首首经典的老歌。
　　“其三，品行端正，内心坚定。”慕容清幽深的望了白蕊一眼，正色道“你可知，为何修道之人皆要辟谷，偏偏要去吃劳什子无色无味的丹药？”
　　“据说是因为食物中有很多杂质，会污染纯正的灵根，使得修仙困难。”白蕊思考了一会答道，那么多修仙剧都是这么说的，即使不是正确答案，也应该差不多吧。
　　“哼。”慕容清嗤笑一声，“修仙者只需要在体内运行灵气，所谓的杂质就可以被他们排出体外，他们是在害怕。”
　　“害怕？”白蕊疑惑道，“食物有什么可怕的？”
　　慕容清用手指摩挲着桌面，眼神明灭“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哦，对了”慕容清咳嗽了一声，垂下眼眸，轻声道“其四，门主皆要因食物而死，且在死亡时对食物有很深的渴望。”
　　“啥？”白蕊大脑还有些转不过弯。“因食物而死？”
　　慕容清眼神无辜且纯良的点了点头。
　　“你的意思是，我已经死了？”
　　点头。
　　“饿死的？”
　　慕容清继续无辜的点头。

　　“咚”的一声，白蕊便毫无征兆的晕了过去。“我的稿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孩子，它变成孤儿了。”白蕊醒来后，眼神空洞的望着床顶，一遍又一遍的念叨，她的稿子，就是她十月怀胎的娃啊。直到空气里飘来一股浓烈的桂花香气，白蕊才转动了一下眼珠。
　　慕容清噎了一下，眼神复杂的看着白蕊，“看不出来，你都有孩子了。”
　　白蕊深深的吸了一口桂花香，决定不和自己的肚子过不去，利落的坐起身，神色凄惨的接过白玉碗，只见碗里有四颗晶莹剔透的汤圆，白白胖胖的，煞是可爱。闻着香味，就知道是桂花馅的。
　　入口冰凉软糯，唇齿生香，馅料甜甜的，桂花香中还带着一丝清凉，让白蕊原本烦躁的心也安定了下来，仿佛置身于一棵幽香的桂花树下，花香弥漫，除了眼前的美食与香气，再没有其它的杂事烦扰。
　　四颗汤圆吃完，白蕊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心情好了，自然也就想通了。
　　白蕊伸了个懒腰，她在这里好吃好喝好睡好玩，就算是她因为熬夜赶稿猝死，最后稿子赶完了，还发了出去，也算是死而无憾，愿望达成了。
　　最关键的是，在这个神奇的地方，哪怕只是随便煮个白水，都好喝的让人咂舌，更不用说酸辣土豆丝，桂花汤圆，酒酿豆腐，花雕醉螺…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白蕊摸了摸肚子，有些担忧地想，“照这样吃下去，也不知道会胖成什么样…”
　　不过又看了看慕容清，身形挺拔，四肢匀称，没有一点发福变胖的征兆，又放心下来。
　　“你刚刚说，所有的门主都是因食物而死，且对食物充满了渴望…”
　　白蕊眨了眨眼，“所以，你也是被饿死的？”
　　听闻此言，慕容清被呛的咳了几声，英俊的脸庞染上微红，别过脸去。“我一生体弱，日常餐食寡淡无味，不得像常人一样尝遍人间美食。胞弟于心不忍，便偷偷从江南绍镇带回几袋麻花，我一时激动吃的着急，不料被麻花堵住了气管……”
　　慕容清的声音越说越小，终于含混着说完，话锋一转，赶紧换了个话题。“到了这里，我的身体竟恢复健康，更有机会尝尽人间百味，对每一道菜肴的材料和制作如数家珍，以食为媒，参悟天道…”
　　“那你……”白蕊看了看慕容清苍白的唇色，“又怎么会变成这样？”
　　慕容清走到窗边，双手推开窗，树荫斑驳的影子打在窗台上，也落到他清瘦的背影上，黑色的背影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
　　“选择了修仙这条路，就选择了永恒的孤独。”
　　久久无言，二人间只剩下树叶摩擦的簌簌声。
　　风吹柳之中，有黑夜白天，也有四季轮回，雨雪晴天气候变换，就像真实存在世间的某个角落。只在人间露出惊鸿一面，便留下了桃花源记这样的千古绝唱。
　　慕容清又坐了一会便离开了。